九月上旬,在得知徐州戰局的突然惡化後,劉羨難免大吃一驚。
在杜弢第一次提出要進軍經略青州時,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徐州戰場升級的可能,但劉羨對杜弢的能力還是較為信任的,認為即使遭遇失敗,應該也不會影響到大局。再就是在他的眼中,石勒對於戰場的側重應該是放在西面的洛陽戰場方向,東面的徐州戰場,距離河北過於遙遠,東人對於青州的掌控又有所不足,他很難投入太多的兵力。
可現在來看,南漢軍推進的速度實在有些過快,為了穩定已有的領土和維持軍隊的後勤,與劉羨隨行的濮陽行台官員一時全在忙著與地方塢主接洽,以徵調第一批來自中原的糧秣。這使漢軍無力去打探周邊的具體情報,繼而導致劉羨對周遭情形的判斷有所失誤。
回歸到東軍對於青州的經略上,劉羨進行自我反省,他之所以會產生誤判,還是相信了東海天師道陳文等人的描述。在他們口中,石勒的遷民政策已經瀕臨失敗,至少引得青州上下騷動,沸反盈天,隨時可能爆發民變,等待朝廷王師前去解救,劉羨想當然地認可了這個結論。
從事實上來看,石勒的遷民政策效果極為成功,至少他已經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體系,在青州刺史郭敬的配合下,他將石虎軍迂迴出擊的消息遮蓋得密不透風,這才在徐州戰場上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這也並不奇怪,倘若石勒真如陳文所言那般失敗,那作為青州最大的地頭蛇之一,陳文等人怎會被遷移到兗州呢?
不過現在感到懊惱也晚了,面對已經發生的戰局變化,劉羨必須儘快做出調整,同時又不影響漢軍對於整個中原的大戰略。
在收到杜弢的敗報,以及三合塢被屠的戰報後,劉羨已經清醒地認識到,石勒在徐州方向投放的兵力,絕非泛泛之敵。他不是第一次聽到石虎的名字,此前石虎在大興之戰中大放異彩,孤軍直接擊潰了郭默負責的右翼,就得到了劉羨的高度認可,他對李矩道:「這個胡兒有膽量,勇力,看來是一頭乳虎啊!早晚是我軍大敵!」
但在當時的劉羨印象中,石虎大概是一個優秀的沖陣騎將。沒想到還是有所低估,就眼下石虎在徐州的表現來看,儼然已是一個不可小覷的敵軍統帥了。而且石虎的戰術風格與張方極為類似,並不只將目光投放在單純的排兵布陣上,而是更注重於心理戰,利用製造恐怖來打擊對方的抵抗意志。他比張方更進一步的是,張方是為了恐怖而恐怖,而石虎則將之發揚光大為一種極為酷烈的總體戰,以此來動搖漢軍在中原的統治根基。
而在攻破三合塢之後,石虎並未停止他的動作,他命石堪在下邳築長圍灌水,自己則利用騎兵的優勢,進一步向周遭的塢堡發起進攻,他的進攻毫無規律可言,前一日在下邳城周遭,下一日就奔襲到彭城境內,而後又南下譙郡,在半個月內接連攻破四座塢堡,又是盡數攻屠,掠其財貨人口,給了當地塢主極大的心理壓力,天師道信徒稱呼石虎為「小胡劫」,佛教信徒則稱呼其為「羅騫馱」,即傳說中的阿修羅王。
這樣就拋給了劉羨一個難題,他要麼分薄在大河沿線的漢軍兵力,南下與之進行作戰,可這樣一來,正面能與石勒對陣的力量便少了。倘若漢軍對石虎不予理會,他便要將所過之處燒殺一空,同樣也能起到威脅漢軍後路的效果,所以絕不能置之不理。
劉羨先與行台官僚稍加商議,有了一個基本的思路後,又與眾將通報當下的情形,並首先自責道:「如今徐州的戰事打成這樣,不只是杜鎮東的過錯,同樣也是我的過錯。這段時日,我常常讓大家不要輕敵大意,勿中賊子的驕兵之計,可口頭說來容易,實際上我自己都未能做到,反而是輕信了旁人的言語,以為青州有亂,徐州必無大礙。可見人想要戒驕戒躁,真是何其之難啊!」
這段時日,劉羨確實是經常告戒眾人,勿要因東軍的接連後退而小覷對手,不過大部分人並不放在心上,哪怕此時天子再次強調,在大部分人耳中,其實是在為杜弢的戰敗而脫罪。
如關西軍向來看不起湘州軍,此時見杜弢打了敗仗,就難免冷嘲熱諷起來。為首的楊堅頭不好表態,但下面的人就言行無忌了,如劉琨的從子劉演就帶頭說道:
「陛下還是太過寬宏大量了,天下如此之大,哪怕是天子,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知道,下面的將軍各盡本分就是。如今杜帥一時不慎翻了船,也很正常,他手下畢竟不是什麼精兵強將,我們都不意外。」
這番言語表面上是為杜弢開拓,實際上則是譏諷湘州軍流民出身,根本成不了什麼大器。大家都聽出裡面的促狹意味,加上在場又沒有湘州軍將領,在場眾人一時多鬨笑起來。
前秦州刺史、現任中書令劉輿聽聞此語,頓時露出不豫之色,他是劉演的父親,自知自己的兒子沒有城府,連忙打量了天子一眼,眼見劉羨的神色高深莫測,他連忙站起身怒斥兒子道:「小子無知!張彥將軍他們死戰殉國,豈是能這樣玩笑的?」而後命令劉演當眾出營,向死難的將士謝罪,如此才把營內的氣氛嚴肅下來。
劉羨隨即說道:「打了敗仗,當然還是要追責的,不過以現在的情形,我不打算臨陣換將,所以先貶去杜景文三級官職,降爵四等,讓他仍暫領鎮東將軍一職,以示懲處,你們也要引以為戒。」
此言一出,現場愈發安靜,等到天子讓他們說一說對當下時局的見解,才有人陸續開口。
最先言語的乃是陶侃,他直接總覽全局道:
「陛下,石勒派石虎從徐州出兵,肯定只是一個引子,他派出去的兵力雖不少,亦不算多,而且石勒真正值得注意的攻勢還沒有發動。這很難辦,我軍若是南下兵馬派得多了,石虎大可以仰仗快馬,走而不戰,石勒本人率大軍趁機渡河,我軍很難再固守河防,兗州之地怕是又要讓出去。可我軍若去救援徐州的兵馬少了,恐怕還不一定能戰勝石虎,若是再打一個敗仗,中原的局勢便大壞了。」
陶侃直接點出了關鍵問題,引得一旁的新任兗州刺史何彰也連連點頭道:
「陶公說得甚是,石勒現在雖說退兵河北,但河水的落潮已經很明顯了,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直接驅馬泅水淌過,我軍現在不可能阻止東人渡河,東人蓄謀已久,也必定渡河來戰,問題只在於,東人何時渡河與我軍作戰?我看這個動作不會太晚了,在這個時候分兵,確實是一個隱患。」
一旁的劉朗問道:「如何是個隱患?」
陶侃撚著鬍鬚說道:「殿下,要命就要命在,據說對方來了不少騎軍,很難與之速戰速決啊!我們這邊的兵馬南下簡單,可要想與之索敵對戰卻不容易,一旦石虎選擇避戰,派尋常的步卒恐怕還追不上,可我軍若是分派騎師過去,追上了也不見得能有所建功。若綿延時日,以致於河防空虛,那就進退失據,左右為難了。」
「所以要解決徐州的問題,必須要派猛將,帶領一支騎師火速南下,必須要對石虎窮追猛打,能正面將其擊破,那自然是最好,若不能將其擊破,也要糾纏得他不能有更多動作。」
此言一出,眾將士都覺得很有道理,然後連忙將目光投向天子,但見天子沉吟不語,良久才頷首道:「是,陶公說得不錯,這一戰不能等閒視之,確實有派一支騎師南下的必要。」
一時間,帳中人心思動,多數有南下請戰的想法,但劉羨的心目中早已經有了人選,他直接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劉朗,徐徐道:「隴西王,我給你九千騎師,你敢去南下解圍麼?」
聽到這個人選,眾人頓時熄了爭功的心思。畢竟從上次譙北之戰的表現來看,劉朗確實已經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將領,而且以他皇長子的身份,去直接應戰石勒的侄子,稱得上是王對王,將對將,再合適不過了。不過眾人沒有預料到,天子派給隴西王的兵力竟然如此之少。
根據現有的情報,徐州的東軍規模已經達到四五萬之多,雖然其中有不少濫竽充數之徒,但精銳的數量絕對要在兩萬以上。給隴西王八千精騎,數量恐怕還不足石虎麾下的一半,這當真能起到建功的效果麼?
可劉羨也有自己的考量,正如陶侃所言,石勒的正面攻勢還沒有暴露,他目前到底借了多少人馬,或者說,從兩大鮮卑與關西劉聰處取得了多大的外交成果,對南軍而言仍然是一個謎題。而漢軍的騎師極為寶貴,以舉國之力方才湊出了五萬騎師,不可能因為石虎的進攻就分去接近一半,不然石勒渡河後發起進攻,就缺乏足夠的機動力量來進行戰術調整,一旦進入純粹防禦的被動局面,就將丟掉戰場的主動權,這無疑是主帥所必須避免的。
所以斟酌之後,劉羨決定交給劉朗九千騎,讓他先去給杜弢解圍,同時確保石虎不敢在徐州如此肆無忌憚,等戰場的形勢進一步明了,他再酌情調整兵力不遲。
而面對父親的親自任命,劉朗自是欣喜不已,他意識到,這將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立帶兵作戰,自然也就不在乎兵力多寡了,當即起身抱拳道:「請陛下放心,石虎羯胡小兒,何足為懼?我早晚必擒之!」
劉羨則用欣慰的眼神打量著長子,在經過這十幾年的精心培養後,他相信這孩子已經成才,並不會辜負自己的期望,同時又懷有些許讓子女出生入死的愧疚,囑咐他道:「用兵須謹慎,凡事三思而後行,你去徐州的首要任務,還是要為杜淮州解圍,然後才是擊敗石虎。」
「我已經去信到王征東(王敦)手上,讓他整頓揚州之兵,加派兩萬兵馬北上,在此之前,若你沒有把握,就不要妄動,以牽制為主,等合兵之後,再設法取勝不遲。」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天子是準備從揚州加派第二批的援軍。這確實在情理之中,以國家如今的情況,制約北伐規模的並非人力,而是後勤,即使前線失敗,只要後勤不斷,兵力依舊能源源不斷地得到補充。只是自揚州調集軍隊還需要時間準備,大概兩三月之後才能抵達下邳吧。
不過話說回來,劉羨確實只是給劉朗配備了八千騎師,但確實也都是精兵強將,除去依舊由盧諶做他的副手外,八千騎師下轄四個小督,分別是劉演、韓璞、嚴嶷、鄭雄。
在漢軍軍中,此四人都足以稱之為一時之選。劉演雖是劉琨從子,但在邙山之戰時就隨之徵戰,頗多戰功。韓璞則是河西有名的宿將,向來以成熟穩重著稱,據說在涼州僅次於北宮純與宋配;嚴嶷則是劉羨河東起兵時招募的第一批乞活帥,久經戰陣;鄭雄則是郭默的心腹,郭默常常將精兵交給他,作為第二批沖陣的騎督。再加上劉朗身邊還有些許禁軍侍衛,以這樣的組合與杜弢合軍,劉羨相信,他們理應能應對石虎石堪。
親自將長子等一干騎軍送離濮陽後,劉羨回到大營,繼續督促各部整頓軍務,下邳的失利並沒有令他感到沮喪。畢竟進行一場二十萬人以上規模的大會戰時,主帥的任務並不是把握每一個戰術勝利,而是要確保自己的戰略目標得以達成,他相信石勒也明白這一點,無論在其餘戰場做多少手腳,他最重要的目標還是要攻破河防。
到九月中旬,大河的落潮更加明顯,在河北積蓄已久的石勒終於不再等待,他於枋頭大會幽、並、冀、兗諸軍,合眾十五萬,而後兵分兩路,一路自枋頭經延津南下渡河,一路自武德南下扈亭,兩路軍隊橫插在濮陽與滎陽之間,並且大造浮橋,封鎖河面,重新開啟了中原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