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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東軍渡河

2026-09-12 03:56:14 作者: 佚名

  就在石勒率軍渡河之際,漢軍在河南的布置已經重新進行了兵力調整。

  在北伐之初,劉羨合兵二十三萬,以三路大軍進行作戰,志在與石勒一決勝負,徹底驅逐東軍。但在東軍的大踏步後退,直接讓出中原之後,劉羨為了穩定中原的大體秩序,不得不分出一定兵力占領州郡,又命令諸葛延等三萬餘眾督促運轉糧道,這使得漢軍在前線的兵力開始不斷縮減,具體到河防部份,已經銳減到十四萬左右。

  既如此,想要在寬闊的大河地段抵禦東軍,就必須分清主次重點。劉羨便以洛陽、滎陽、濮陽三地為重點構築防禦。選擇這三個地點緣由很明白,洛陽位於華夏之中,是截斷劉聰與石勒聯繫的最重要節點;滎陽則是天下漕運的中心樞紐所在,失之則河防不存;濮陽則是巨野澤北入大河的入口,劉羨既欲保證河防,又要穩定兗州,那駐紮濮陽再好不過。

  而這三個地點之間也有主次,理論上來說,洛陽的戰略地位最為重要,因為一旦洛陽失守,漢軍就可能遭到東軍與西軍的同時夾擊,會對全局帶來難以想像的影響,但考慮到洛陽本身擁有八關之險,塢堡林立,倉促間很難失守,而相比之下,滎陽地勢平坦,缺乏險要,卻是運河的樞紐,且隨時可以發兵支援洛陽,所以劉羨權衡之後,認為滎陽的防禦要比洛陽更重要,因此須以滎陽為主,洛陽為次。

  而滎陽與濮陽之間,劉羨又認為,應該以濮陽為主,滎陽為次。滎陽作為整個中原的漕運樞紐,確實不容有失,可若直接在此處為重點進行防守,卻難以輻射廣大的兗州地區,這使得東軍可以從容地從兗州進行突破,一旦東軍自東面的側翼長驅直入,引起政局動盪,反而可能直接奪回巨野、睢陽等地,到那時,他們向東可以威脅到徐州,向南可以直接包抄漢軍的後方,這也是漢軍所不能允許的局面。

  反過來說,漢軍以大部兵力集結於濮陽,既可以穩定兗州內部的政局形勢,同樣也可以做到從容地照應徐州、司州兩地的戰事,一旦東軍南下進攻滎陽或者洛陽不利,劉羨倒可以反過來包抄渡河的東軍。

  所以劉羨在河防的整體布置是,以祖逖所部三萬餘眾守洛陽,李矩所部四萬餘眾守滎陽,兩地之間相互支援照應,他自己則統帥七萬眾坐鎮濮陽,沿黃河南岸一字排開,連營三十餘里,分布在各城池中,視情況再調動兵力進行應對。一旦出現緊急狀況,劉羨還可以抽調後續在浚儀、巨野、彭城的近三萬預備隊補充,如此布置,稱得上是體系完整,環環相扣了。

  在劉羨重新構築河防的時候,石勒一直囤兵在頓丘,與濮陽隔河相望,這些兵力布置自然不可能瞞過他。所以在明確劉羨的意圖以後,石勒一直在與張賓商議破解之術。

  時至九月上旬,由於石勒在正面遲遲沒有動作,卻分兵青州迂迴至徐州,眾將多以為石勒會等到河水進入冰期後再有所行動。

  但這顯然是看錯了石勒,時間進入九月後,河北的人馬活動頻率突然增多,在鄴城的探子更是傳來急報,說是有兩支鮮卑軍隊一東一西南下抵達盪陰,規模難以計數,各地的糧秣輜重船隻更是雲集漳水,這無不說明,即使連初冬都還沒有來臨,東軍就已經有了渡河的打算。

  這無疑是一個有風險的決定,原因很簡單,東軍缺少水師,或者說,至少在河面上無力與南人抗衡。只要東軍貿然渡河被南軍水師發現,無論是輪槳艨艟還是子午艨艟,一旦正面進攻,完全能將東軍壓得抬不起頭,這是此前經過實戰檢驗得出的結論,東軍拿這些艨艟艦可謂毫無辦法。

  但渡河真正的難題還不止於此,畢竟千里河防,南軍也不可能時時刻刻注意到東軍的渡河動向。尤其在河水落潮之後,雖然南軍還能暫且行船,但大量的淺灘已經暴露出來,成皋之後的河水又不湍急,這使得大規模的渡河或許會變得引人注目,但小規模地泅水偷渡還是很容易實現的。

  那東軍是否能通過這一方式,積少成多地渡過黃河呢?答案是也很難辦。因為士卒渡河容易,但要維持補給卻很難。漢軍或許無法阻止小規模地偷渡,可一旦東人在南岸形成規模,水師可以繼續斷其後路,輕則斷絕補給饑寒交迫,重則遭遇圍攻有去無回,這樣一來,很難對河南的漢軍產生實際上的威脅。

  因此,石勒必須要解決兩個問題,才能切實地發動渡河作戰:一是如何在不驚動漢軍水師的情況下南下渡河,二則是渡河之後如何維持自己的補給線。

  石勒就此玩了一個花招,他先是分出兩萬人馬,由石聰率領,開進洛陽北面的河陽孟津地帶,做出要自此處重修洛陽河橋,優先進攻洛陽的態勢,張奕、朱伺等人聞言,自然是率水師前去觀察情形,先確認東軍的真實意圖,然後確立具體的對策。

  結果就在張奕等人駛離滎陽河段之際,在武德的孔萇所部突然趁夜渡河,但他們並沒有在大河南岸立足,而是抓緊時間,令將士一人環抱一根長木,游過齊胸深的水域,一夜之間,便在河灘中打下了三層密集的木樁。等到第二日一早,南軍發現東人的行動時,東人又自河內郡的沁水上游投入大量砍伐好的長木,木柴隨浪沉浮進入大河,一直衝刷到木樁之前,在河面漸漸堆積。


  待張奕等人在洛陽得知消息,南漢水師立馬驅船返回滎陽,前後也不過三日左右的事情,但等他們見到東人的木樁時,他們難免訝異地發現,河面的木柴堆積,已經在河面綿延數十丈規模,若不加以清理,水師將很難通過。

  而與此同時,孔萇等人又在木樁下游拉開兩道浮橋,一道浮橋設置在木樁下游兩丈處,它並不專門負責運輸人馬,東人們在此專門與南軍水師進行對射,以阻止他們清理河面,大部分人馬與後勤輜重,則在下游數十丈處的另一道浮橋處渡河。

  李矩見水師中了敵軍的設計,一時間無法發揮作用,便派出段秀,讓他率領四千車營步步推進,打算以此強行驅散渡河的敵軍,繼而破壞浮橋與木樁,與水師配合疏浚河面。

  雙方就在扈亭地帶進行交戰,而面對南軍車營這位老對手,東軍當真是有備而來。他們知道正面難以對抗車營,可車營的缺點也非常明顯,那便是行動遲緩不便。於是不等漢軍落位,最先渡河的東人在浮橋南端先挖掘了一道粗淺的壕溝,又取出自河流上游沖刷而來的木柴,在壕溝之上搭建了一道柵欄。

  這布置看似簡單,卻實在難倒了段秀,因為偏廂車就是如此局限巨大的事物,既然要保證防禦,那漢軍自然要將偏廂車造得極為沉重,單憑人力很難操控,以致於平日運輸必須要靠騾馬方才能推動。而一旦遇到壕溝與塹壘,敵軍可以自柵欄後發出攻擊,這就使得騾馬暴露在敵方箭雨之下,無法進行運輸,而人力強行推車的效率又過於緩慢,使得漢軍的車營無法像防守時那般發揮出巨大的功用。

  於是李矩撤回車師,又派張寶率領五千戟師強行斫營。張寶率精銳死士越過壕溝與賊廝殺,雙方血戰經日,南軍一度有壓倒東人的趨勢,可孔萇又派南蠻校尉董幼率兩千騎兵在下游強行泅渡,以此威脅到張寶的後路,張寶為了避免受到兩面圍攻的窘境,只得又退出營外。

  至此,經過數日奮戰,孔萇所部近三萬眾,成功達成了在扈亭一帶渡河立營的戰術目標,打通了東軍南下的第一條通道。石勒所率的東軍主力也藉此得以解決了渡河的後顧之憂,他得以從容自枋頭髮兵南下,經延津而渡河。

  延津乃是兗州的著名渡口,在兩漢之時,此地便以河流平緩、商貿繁榮而聞名,是黃河中下游數得著的重要樞紐。故而漢季之時,決定了整個中原命運的官渡之戰,其前哨戰便發生於此。

  

  當時袁紹經此渡河,派劉備、顏良、文丑三位名將南下進攻東郡,曹操則率騎軍火速救援白馬,作戰之時,派關羽單騎殺入萬軍叢中,當眾斬首顏良,然後又放棄白馬,迅速調兵返回延津,以餌敵計再斬文丑,大破劉備。這兩戰真可謂是膾炙人口,延津當地至今還留有用當年袁軍首級築成的京觀。

  而在曹操平定河北之後,延津的地位更是急劇提高,已經成為除洛陽之外,河北與河南之間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原因無他,因為在延津的北岸便是枋頭。枋頭乃是曹操為了鞏固河北,苦心孤詣營造的巨型工事,當時連年天災,河北降雨稀少,使得曹操漕運不濟,而曹操為了篡漢,必須以河北為根本,所以他動用了大量民力,竟然將淇水、清水以及白溝水三條河流的入河口用大枋木盡數堵塞,只留下枋頭一個入河口,這便使得三條河流合三為一,水位隨之抬高,漕運因此方便,枋頭與延津也自然而然成為了河北河南最大的運輸口岸。

  石勒如今暫時沒有了水上遇敵的顧慮,當即大發民船五百餘艘自此渡河,兩日便自此渡過近九萬大軍。但他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先在延津築小城一座,並在此大設四座浮橋,又在浮橋左右設置鐵鏈,以確保後路不失,提防漢軍水師取道巨野澤而出現在大軍下游,再次威脅到東軍補給。

  至此,東軍的渡河目的已經徹底達成,前後用時不超過十日。

  不得不說,石勒這一連串的渡河動作著實漂亮,算是玩了一手極為經典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劉羨得知石勒成功渡河後,也不得不對左右讚嘆道:「石勒將道已臻至大成,縱曹操當年征戰潼關,亦不過如此。」

  於是劉羨派周勰率數十騎去偵探敵情,此時天色可謂晴朗,樹木疏闊,視線可謂極好。周勰抵達延津之後,他見數不勝數的騎士聚集在大河南岸,還有各色龍虎旗幟盛集,陽光照射下,大河波光粼粼,甲冑熠熠生輝,上下照成一片,當真是極為壯觀。

  周勰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雖然在水師、甲冑、輜重等安排上,東軍不如漢軍,但僅東軍中駿馬的數量而言,卻似乎遠遠多於漢軍,而且這些戰馬矯健高大,並不似南軍中還要以寧州馬濫竽充數,這給了周勰極大的震撼。

  在返回濮陽大營後,周勰向劉羨匯報導:「陛下,胡賊傾國而來,其戎馬如雲,騎甲耀目,聲勢之浩蕩,軍容之盛大,絕不遜色於我軍半分。」


  在周玘的教導下,周勰繼承了周玘一貫的驕傲秉性,極少稱讚旁人,而如今竟然如此稱讚東軍,足可見對方來勢洶洶。

  可這並不足以打擊漢軍的士氣,原因很簡單,漢軍等待這一戰,也等待得很久了,眾人都知道這將是人生中經歷的最大戰事,諸將無不摩拳擦掌,就為了在此戰中大放異彩,建功立業,他們只怕東軍不敢渡河,若東軍就這麼一路被大軍攆回到草原上,那還有什麼功名可拿呢?

  故而在得知東軍主動渡河的消息後,漢軍諸將反而是大喜過望。如郭默就對眾人說道:「十二年前,成都王司馬穎派陸機率二十萬大軍南下洛陽,其軍容之盛,還要勝過今日呢!石勒兵馬還能多過當日?我必能敗之!」

  北宮純也是頭一次參加此等規模的大戰,他對好友宋配說道:「人生能遇幾次官渡大戰,此次不戰,更待何時?」

  蒲洪這等胡人更是興奮不已,他對一干隨行的部眾們說道:「我生平所望,便是要見遍天下英雄,此次若能得償所願,就是死也無憾了!」

  既然明確了東軍的渡河以及紮營位置,漢軍當即拔營出戰,劉羨先派出四萬人馬,由陶侃都督移師白馬城,自東北向西南重新紮營,與東軍相隔僅三十里。

  東軍也不甘示弱,石勒在得到漢軍移師的消息後,當即派出一支人馬前來挑釁叫陣,兩軍戰事自此正式爆發,時間乃是啟明十一年的九月丙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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