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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支屈六叫陣

2026-09-12 03:56:15 作者: 佚名

  東軍的騎兵趕來漢軍白馬大營時,陶侃仍然在指揮漢軍將士立營。

  此時天上晴空萬里,秋風蕭瑟,樹木雕零,不遠處又有大河潺潺,顯得天地間極為疏曠。而民夫們正在汗流浹背地建築營地,他們或敲打木樁,或挖掘塹壕,或砍伐林木,叮叮噹噹的動靜如一首樂曲般不絕於耳。而這正給了將士們一種熱火朝天的昂揚氣氛,他們也忍不住重新整頓軍備,騎士在修理馬掌,步卒在磨刀礪刃,就連旗幟也似乎感受到了這股無法隱藏的殺意與鬥志,因此獵獵作響,迎風招展。

  此時率領這支東人騎兵的主將也不免受到感染,趕了三十里路之後,他臉上並未露出疲態,一面令麾下將士暫做休憩,一面用他那黃褐色的雜胡瞳孔遠觀漢軍敵情。結果發現南軍將士枕戈待旦,雙眼中滿是求戰之意,他先是滿意地哼了一聲,點點頭,然後又對左右笑罵道:

  「你們看到沒,明明在徐州打了個敗仗,這些貉子還是沒把我們當回事,石王退讓了大半年,真是把南兒的胃口都養刁了,以為我等都是一碟醬菜哩!你們敢為我等河北男兒正名嗎?」

  此言一出,當即激起請戰聲一片,而主將則笑而不語,繼續將目光投向漢軍大營。

  此人正是東軍的平寇將軍支屈六,作為東軍石勒麾下的十八騎之一,支屈六以能手舉磨盤而聞名,而此次他受石勒軍令,率領兩千鐵騎奔赴到白馬大營前,所負責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正面挑釁漢軍,吸引漢軍的注意力,並一舉洗刷此前東軍怯敵後退的污名。

  而此時他作為跟隨石勒最久的元從之一,也確實對得起主君的信任,縱使麾下不過兩千人,在數十倍於己的敵軍面前顯得極為渺小,他也並沒有露出絲毫怯戰之意。須知此前支屈六隨石勒征戰河北,雖然不以統帥聞名,但每逢有戰,他必為先鋒,沖陣潰營,毫不畏死。對戰王浚麾下的大軍時,他更是血染戎衣,接連斬殺三位烏丸悍將,為時人比之為今之張遼。

  他如今看到漢軍陣勢士氣都極為驚人,心中不驚反喜,壓抑已久的戰意無可抑制地表現出來,他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並喃喃自語道:「你是誰?你是支屈六!正要讓這些南兒看看你的威風!」

  不過即使是雜胡出身,在石勒的薰陶之下,他也知道開戰須師出有名,所以他並不急於上去叫陣,而是先派了一名使者上去,向漢軍營中射出一支箭矢,箭頭處綁有一張帛書,名為《告南主書》。

  此文乃石勒口述,張賓潤色。他以過往友人的身份向劉羨追憶過往,聲稱兩人早年在洛陽相識,「把臂京畿,同游伊洛」,交情可謂甚篤,而「晉朝失德,金命毀禍」,以致於天下豪傑並起,各爭時運,劉羨既平定南方,而石勒又統一河北,兩者堪稱「河北、江南,各值神機。原其事跡,非相背負」。兩人的關係是如此之好,又為何要在疆場上決一生死呢?所以此前譙北之戰後,石勒主動效仿先賢,退避三舍,以示友善。在他看來,不如雙方以汴水為國界講和,然後「自安黎庶,惠以德音」,自可令「生民解難,萬姓免死」,恰如春秋時秦晉之好,如此豈不美哉?

  箭書傳到陶侃處,陶侃看了啞然失笑,對眾人道:「這都是什麼胡言亂語?憑白污了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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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到底是石勒的書信,他還是沒有將箭書扔掉,而是派人轉交給天子,同時又派人回復支屈六道:「要戰便戰,要退便退,說什麼廢話?」

  支屈六則派人當眾回答道:「我雖胡人,亦知綱常,所慮無它,尊老愛幼罷了。」

  聽聞此語,漢軍諸將無不大怒,因為這是赤裸裸地諷刺,當即就有人主動請戰道:「幾條胡狗也敢在我軍面前狺狺狂吠!簡直找死!都督,請派我出戰!我在涼州練習騎射,向來少有人敵,我倒要看看胡狗如此猖狂,到底有多厲害!」

  眾人聞訊望去,發現說話的乃是李壽。陶侃為人較為穩重,在得知杜弢戰敗的消息後,自忖才能與杜弢伯仲之間,因此對東軍並不藐視,他既然不知道對方的實力,也不想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讓這個年輕人出戰,畢竟若是失敗,損失的並不僅僅是些許兵力,自己還可能得罪李鳳,這就不好辦了。

  陶侃便擺手道:「不可,賊軍以寡軍突然來襲,背地裡當有謀劃,絕不是單純的挑釁,徐州戰事後,陛下讓我等用兵穩妥,若要出戰,要麼不打,要麼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言下之意,他不會派人去進行沒有意義的單打獨鬥,若是要開戰,就要直接擊垮這股前來挑釁的敵軍。陶侃稍作思忖後,決定打一個簡單的戰術,那就是以較多的騎兵來一個分進合擊。簡單意味著高效且容易調整,也更體現兩軍的硬實力。


  他對眾人道:「我是吳地出身,不善調用騎軍,所以此次作戰,就看諸位的本事了。我打算派些許騎軍出戰,兵分兩路,一路兩千騎先與之糾纏,待敵無法分兵之際,另一路五百騎抄後再戰。若能勝利,自然最好,若敵軍後有支援埋伏,則不必糾纏,火速撤回即可。」

  諸將自無異議,就等著陶侃點將,陶侃在眾將中,較為認可宋配,因為他是涼州的智謀之士,擅長隨機應變,就算不能取勝,也不會因中計而失敗,所以便讓他負責正面糾纏。

  至於抄後襲擊的騎軍,他則沒有好的人選,因為按理來說,最好的人選乃是北宮純,他和宋配是老搭檔,可北宮純的地位太高,乃是監軍之一,讓他指揮這種規模的戰事,未免有些侮辱人的意思。莫非真要用李壽麼?

  好在他沉吟之際,又有一個年輕人及時站出來說道:「都督,請派我出戰!」

  此人正是陶輿,即陶侃最喜愛的從子,陶侃雖然此時有些不舍,但見陶輿雙眼堅定,意志堅決,也是自己信任的人選,糾結一二後,便說道:「也好,嘉年,我給你五百精銳,正好讓胡奴看看我軍後輩的聲勢!」

  宋配、陶輿得了允許,當即領命而去。眾人知道支屈六來者不善,於是帶領的騎士也都是精挑細選的精銳。臨戰在即,這些戰馬紛紛舉首踏蹄,蓄勢待發,而周圍的將士聽說都督已經決定要出戰迎敵,無不涌到營前進行觀看。陶侃等人則專門走到高樓之上,遠看這數千匹戰馬奔馳踏地的場景。

  支屈六眼見一支規模與自己相當的騎兵從漢軍營中衝出營外,駿馬奔騰,卷帶起一地煙塵。此時已經是晌午之後,日光偏西,所以漢軍是向光衝鋒,這點略微不利,但此時的風向卻是罕見的東風,這又對漢軍有利。

  在與漢軍接觸之前,支屈六稍作停頓,攔轡問眾人道:「你們知道我的名字麼?」

  此言一出,眾人皆感詫異,因為誰不知道他是十八騎之一?

  支屈六哈哈一笑,自己回答道:「嗨,你們知道我的名字,這不叫真正的知道!要讓天下人知道我的名字,這才是真正的知道!」

  他又問道:「你們可欲同我揚名中土?」

  眾胡騎聞言,無不熱血沸騰,回答道:「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支屈六大笑,隨即點出二十餘名壯士的名字,讓他們隨自己一齊沖陣,又對餘部道:「且看我等試敵深淺,賊陣若亂,爾等便併力急攻,不可坐視!」

  負責餘部的乃是東軍滅賊校尉樂仰,他聽聞支屈六此舉,也覺得有些太冒險了,但勸諫的話語還沒有出口,就見支屈六率二十餘騎先行奔入敵軍陣中。

  此舉煞是出乎宋配意料,因為對方就這麼一點人馬,完全就好比一根針與一塊巨石,對面迎面撞了上來,他卻不好因此而改變陣型,於是乾脆就只能放對方這麼沖鑿進來,看看對方到底有何能耐。

  戰馬交錯之間,煙塵晦冥不已。支屈六自宋配左翼突入敵陣數十步,手下猛斫猛殺,身後二十餘人吶喊護衛,刀槊齊下,迅速就消失在漢軍的大隊中。

  從樂仰的角度看去,宋配的騎陣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鶴翼陣,雖然是主動發起進攻,但用意卻不在攻破敵軍,所以兩翼陣勢較為雄厚,中部反而並不突出,可一旦被這對翅膀糾纏上,想再要後退可就難了。

  同時,替他看到支屈六以一種悍不畏死的姿態,猛地沖入了煙塵滾滾的敵陣裡邊,又有二十餘隨從提馬加速,隨之馳入。漢軍的陣型似乎因此亂了一下,但很快,經過調整之後,陣型又穩定下來。

  樂仰也是久經戰事的老將了,他極目遠眺,問左右道:「支將軍呢?」

  眾人多茫然地搖搖頭,因為大家都不知道具體的詳情了。樂仰不能等敵軍追擊上來,於是他搖動軍旗,示意騎軍緩步後撤,不要與敵軍進行近身的肉搏,而是要以騎射進行游斗。

  這其實是非常難執行的戰術,因為在戰場上的邏輯,就是命令簡單直接最好,進攻就是進攻,後退就是後退,這樣才能令將士們不折不扣地執行,像這種邊後退邊戰鬥的戰術,需要良好的配合以及豐富的經驗才能做到。

  可這些東軍騎士顯然滿足這樣的要求,幾乎不用太多的命令,東軍將自己的陣型分成五個小陣,從各自不同的方向往後退開,隨著東軍的不斷向前進軍,他們自然而然地拉成一道圓弧,尤其是兩端的小陣,反而繞到了漢軍的兩翼末端,可以威脅到側翼。在這種變陣的過程中,他們手中的箭矢並不停止,紛紛揚揚地向對面軍陣拋射而去,漢軍見狀,也用弓矢還以顏色,因順風緣故,箭雨飆射之下,還是漢軍稍稍有利。


  但也就在此時,漢軍後陣中稍稍騷動,側翼的東軍清晰地看到,漢軍的後側竟然有二十餘人貫通而出。領頭之人手持一把長刀,正是此前沖陣的支屈六!二十餘人對沖之下,竟然橫穿了漢軍的軍陣,從陣前突到了陣後。而支屈六左顧右盼,呼哨一聲,不知喊叫了聲甚麼,居然調轉馬頭,直接朝宋配本陣的後方追了上去。

  這算是支屈六在河北賴以成名的戰術了,同樣非常簡單直接,就是靠自己的勇武率少量精銳與敵軍對沖,繞到敵軍的後方,然後再從後方的薄弱處直接衝擊敵軍的中軍本陣。敵軍本陣一亂,原本圍攻的大部隊隨之壓上,頓時就能摧垮敵軍。

  而看到支屈六發動二次突陣,側翼的東軍無不大喜過望,以為馬上就能取得初戰的勝利。但接下來的情況卻讓他們大失所望,即使面對此等險惡的局面,漢軍竟然陣腳不亂,不僅保持著大概的陣型,上下調配有度,還不慌不亂,這可要比勇將沖陣要更難不少,著實叫人刮目相看,無論是進攻的一方,還是防守的一方,都真可謂是棋逢對手。說起來,這還算得上是河西鐵騎與晉陽鐵騎交鋒的第一戰。

  宋配眼見對方朝自己本陣衝來,自知收縮陣型反而會令軍心不穩,他索性便下令後陣放開一條通道,親眼看看對面的本事。不多時,便見一名身著明盔亮甲的高大騎士突入過來,先是朝左右兩刀退敵拉開空間,在瞧見幡旗下的宋配後,張弓便是一箭,宋配反應何其敏捷,當即側身閃躲,箭矢從眼前堪堪射過。

  「好身手!」支屈六在不遠處叫好,大聲說:「你叫什麼名字,在南兒中地位如何?可敢出來與我決鬥?」

  宋配笑道:「我不過涼州一無名之輩,軍中勝我者良多,何必與君決鬥,君子鬥智不鬥力。」

  支屈六冷笑道:「你說什麼大話?我問你,你是郭默、譙登、毛寶、桓宣、張光、北宮純中的哪一位?」

  東軍對漢軍的猛將還是有過調查,尤其是文碩與拓跋六修同歸於盡後,更加重視對方的將領,認為文碩雖死,杜曾投降,但漢軍中又崛起了不少新人,劉朗自不必說,還有周勰、顧眾、呂婆羅、令狐泥等人,不過以宋配的年紀,支屈六當然不會把他往後輩中想。

  宋配便道:「在下敦煌宋配。」

  支屈六聞言一愣,他聽說過這個名字,甚至有些大名鼎鼎,宋配此前率兵平定若羅拔能,此後又出謀抗拒楊難敵,在關西非常出名,但他乃是智謀之士,而確非勇將。

  就這麼一愣神,周邊的漢軍開始包圍群攻殺來,支屈六處境頓時堪憂,而他左右支絀之下,卻露出一副大為掃興的神情,說道:「殺你算不得什麼本事,我們後會有期。」於是又調轉馬頭,率隨從來路穿了出去,真是來去自如。

  宋配對此並不以為意,他在河西見多了勇猛的鮮卑人,還饒有興致地對左右點評道:「這個胡狗!北宮將軍若要殺他,只需五個回合,必能斬首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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