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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騎戰之餘

2026-09-12 03:56:16 作者: 佚名

  白馬大營陣前,雙方騎軍廝殺,戰陣漸漸混亂。

  雖然在樂仰的指揮下,東軍騎兵試圖竭力與漢軍進行若即若離的游斗,可對於將士與戰馬來說,騎射所耗費的耐力與精力其實要遠遠大於單純的衝鋒,所以隨著時間日久,東軍騎兵的陣型也逐漸難以保持,不可避免地開始捲入與漢軍鐵騎的混戰之中,近距離地動手廝殺。

  不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東軍也還是試圖保持一定的章法。樂仰見混戰不可避免,便做了重新調整陣型的打算。他先讓自己麾下的騎士放下弓箭,重新拿起馬槊,而後冒著漢軍的箭雨,一面搖晃旗幟,一面呼哨著去追逐已經四散開來的其餘馬隊。

  在得到簡單的訊號後,這些東軍騎士們又如水中得到餌料的魚群般聚攏起來,追隨著樂仰從戰場的南面一路奔到北面,這正是陣型變化最散亂脆弱的時候,宋配見敵人主動在面前變陣,心中大喜,當即讓麾下騎士們在敵軍尾部追擊,這使得他雄厚的兩翼漸漸合攏。尤其是右翼南面的漢軍動作極快,好似狼群般對東軍進行撕咬,遠則放箭射擊,近則運動刺擊,但絕不會停下手中的攻擊。

  於是銳利的箭矢破開風聲,在數百的人與馬間如急雨胡亂落下。雖然兩邊都是騎兵,可是甲冑卻還是有一定的區別,這並非是說形制與顏色上的區別,而是甲冑重量上的區別,東軍為了保證自己的速度更快,甲冑要更輕薄一些,防護能力也隨之減弱。

  所以在被漢軍追擊的過程中,東軍不斷有人閃避不開被射中刺中,但只要不中要害,他們也還能咬咬牙接著戰鬥。而因傷落馬的那些人,運氣好的被同袍救起來,但戰友們若無暇顧及,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敵我雙方的鐵騎踩踏,慘叫連聲。

  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東軍的陣型卻反而迅速地完成了調整,逐漸形成一條長蛇陣,雖然尾部正在被漢軍進行追擊,但同樣,他們的頭部也形成了一個有力的進攻箭頭,狠狠地鑿入了漢軍逐漸薄弱的左翼。於是廝殺驟然慘烈,戰不及數刻鐘,馬蹄翻起泥土,泥土上血跡斑斑,斷肢殘臂,遍布疆場。

  「好難纏的對手!」遠處在高樓上觀望的陶侃暗暗心驚。雖然他確實不善騎戰,但也明白戰中變陣的難度,如果不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這是決然無法做到的。而支屈六此人,陶侃當然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可在石勒的十八騎之中,他應該只算得上二流,也絕對比不上兩大鮮卑,但就是有如此出眾的表現,不禁叫他倍感吃驚。

  不過在明面上,他則不發一語,皺著眉頭手撚鬍鬚,眯著眼睛打量煙塵四起的戰場,並催問左右道:「現在過去了多長時間?」

  得知過去了快半個時辰後,他又問道:「瓦亭的斥候還沒有回報麼?」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眼神中略生失望,但沒有過多言語。

  瓦亭距離漢軍的白馬大營有五十里之遙,在它的西面數里則是東燕縣,這兩地皆是目前距離延津東軍大營最近的地方。但也正因為距離東軍大營太近,為了給雙方一定的戰術迴旋餘地,所以漢軍並沒有在這兩地屯駐重兵,而是僅僅留守了千餘人維護當地的治安,並且監視東軍的動向。

  而現在東軍在渡河之後,突然派兵來白馬大營前遞交所謂的國書,然後進行挑釁,這看似是一種試探,但也帶有風險,陶侃絕不相信石勒的目的會如此單純,他們應當還有別的目的才對。

  一開始陶侃以為,這或許是石勒對大柏山之戰的一種故技重施,他在支屈六後方派有伏兵,想用支屈六所部做誘餌,引誘漢軍出營追擊,然後打漢軍一個措手不及。所以陶侃的用兵較為保守,但隨著時間的發展,陶侃並沒有發現伏兵的跡象。

  所以他只能做其他方向的猜測,懷疑石勒是否暗地裡有別的軍事行動。可這無法憑空進行揣測,只能根據情報來判斷。因此陶侃已經去派人催促瓦亭的斥候,並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回報。

  也正在此時,前方的戰場上又發生新的變化。

  此時樂仰率軍變陣撕咬漢軍的左翼,終於又與此前突入敵陣的支屈六匯合。此前在漢軍的腹心處,支屈六擐甲執槊,驅馬衝突,惟有二十餘騎為其掩陣。宋配對待這種猛將突陣極有經驗,試探性地阻攔了他兩次後,明白此人勇猛,倉促間難以抵擋,那就索性放開不管。

  凡是支屈六衝到的地方,無論是軍官、士卒皆撥馬轉走。反正這是一場純粹的騎軍戰,也不用擔心會牽連到其餘的布陣遭受衝擊,空間也足夠廣闊,有的是地方閃轉騰挪,所以根本不用與支屈六正面應對。不但不正面應對,將士們還瞅准機會,抽冷子接連射死了好幾個隨著支屈六衝陣的勇士。

  若打一個比喻,支屈六作為一個錘頭,宋配所部便是柳絮。錘頭打進了柳絮里,鬆軟無力,有力氣也沒處使,令人感覺無從下手。支屈六雖勇猛,在上千騎兵中沖貫了數回,面對如此情形,也難免稍微疲憊。他心中知曉不對,暗想:「遇上了對手。」聽身後有人叫道:「將軍,我們來了!」


  支屈六回頭一看,正見樂仰等人穿鑿漢軍左翼的陣型,正率大部騎兵向他奔來。兩人又重逢之後,樂仰立刻向他說道:「將軍,南兒正對我後軍撕咬不止,該當如何?」

  支屈六福至心靈,當即脫口而出道:「這還用多說?隨我來!」一拽轡頭,本來他還像蛇頭一樣向南面不斷索敵,此時大概猜到兩軍位置,在人馬堆里,立刻潑剌剌改變了行軍方向,折返向西。他來回沖陣,雖說沒有多少斬獲,卻也把宋配所部的虛實砍了個清清楚楚。

  他作勢就要再沖宋配的本陣,實則要切斷漢軍的兩翼!

  本來在宋配的指揮下,漢軍的兩翼已經逐漸合攏,對東軍的尾部形成了包夾之勢。而在樂仰的設想下,他則想利用長蛇般的陣型迅速機動,不顧己方的尾部而去追擊對面的尾部,形成一種兩軍互噬尾部的局面。但支屈六認為無此必要,尾部既然遭遇追擊,那他要趁勢反攻!

  按理來說,這不是一件容易事,因為如此要殺穿敵陣。但支屈六此前在敵陣中來去自如,只怕沒有人與自己正面廝殺,哪會怕面對的敵人太多呢?

  更何況純粹的騎戰從來都是勇武為王,因為騎斗中的一切都瞬息萬變,變陣發生得太快,很多命令與想法都來不及傳達,情況就已經變成另一副模樣,這使得智謀受到了很大的局限。否則也不會發生關羽斬顏良這種萬軍叢中斬將的不可思議事件了。

  此刻就是這樣的時刻,本來在奔馳中的戰馬忽然改變方向,騎士的騎術再高超,也不免減緩速度,支屈六十成的力氣拿了出來,彌補了馬速下降的風險。他將一桿烏槊舞得滴水不進,彌補了馬速下降帶來的危險。而一桿馬槊舞得虎虎生風,引得面前的涼州騎士都紛紛避讓。

  涼州騎士們尚不知道敵情發生了什麼變化,下意識支屈六又要再一次衝擊宋配的本陣,於是下意識地加強本陣的防禦,並按照此前的布置儘可能避戰。結果等他們發現支屈六從眼前橫衝直撞地向西面穿刺過去,後方又跟著相當數量的騎軍時,他們這才意識到支屈六的真正意圖,可想要變陣已經太晚了。

  這使得支屈六極為輕鬆地掠過漢軍右翼,並對追擊上來的左翼迎頭痛擊。左翼的漢軍騎士但見十餘名渾身浴血的高大東軍騎士從己方陣中沖了出來,心中可謂驚駭,他們試圖進行阻擊。而支屈六二話不說,一槊打過去將其掃在馬下,後面的隨從攆上,掣身彎腰補上一刀,再後面的勇士跟著負責個頭。這一連串動作可謂行雲流水,其餘人試圖阻擊過來時,已經有越來越多的東人跟著湧出來,將他們的隊形衝散逼退。

  如果戰事就這麼發展下去,漢軍最起碼將有一翼不保。支屈六隨意挑了一個手下敗將的首級,對左右高呼道:「殺!殺!殺!」壓抑已久的東軍將士見狀,同樣是興奮不已,他們瞪大了雙眼,狀若癲狂地連聲舉刀高呼道:「殺!殺!殺!」千人同聲,聲動山嶽。

  一時宋配都為之變色,但他迅速穩定心神,一面在心中暗贊對面的動作之快,一面則命人搖旗向遠處等待的陶輿發號,大意是此時他已經完成了和敵軍糾纏一處的任務,雖然過程有一些失控,但目標已經完成。接下來漢軍能夠取勝,就看陶輿能否衝破眼前這士氣正盛的東軍了。

  陶輿一直就潛伏在一旁河岸的蘆葦叢中,對此自然是看得分明。他此前看東軍還在與漢軍游斗,並沒有陷入混亂,還在頭疼自己如何參與戰事,眼見局面迅速發展成亂戰,不用宋配發令,他也知道到了自己該上場的時刻了。

  

  於是陶輿當即率騎軍從蘆葦叢中殺出,自側翼徑直穿入東軍陣中。他沖陣的速度並不快,但格外注重陣型的緊密,當他出現在戰場時,東軍騎士也略有慌亂,不過這股慌亂很快被支屈六鎮壓住了,他又大笑著對眾人道:「些許蟊賊罷了,且看我去退敵!」

  他又打算依靠本身的勇武去阻擊這支騎兵,只要逼得這群人亂了陣腳,東軍依舊能穩操勝算。他說到做到,當即又率數十名親信脫離大隊,朝陶輿所部直衝而來。

  陶輿此時就在陣型前列,眼見支屈六衝陣而來,輕描淡寫地低聲罵道:「胡狗找死!」於是他取出長弓,搭箭瞄準格外顯眼的支屈六,他發現支屈六身穿重甲,包括坐騎,從上到下都武裝得嚴嚴實實,不太容易射中,所以他第一箭瞄準了他座下那匹青鬃馬的馬眼,哪怕相隔百餘步,他竟然一箭命中,使得支屈六緊跟著摔落在地。

  支屈六沒想到這下栽了個狠的,一時頭昏腦漲,渾身乏力。周圍的親信見狀,連忙下馬要扶他起身,結果還未上馬,陶輿等人已經進至眼前。

  有幾名親兵試圖上前護衛,陶輿不急不躁,先是側身躲避刺來的長槊,而後揮起馬槊將其中一個挑落在地,然後驅馬將其踩死。隨手又抓住一個從側後方刺來的長戟,向前一個猛拉,竟然又將一人騰空拽起。


  這親信也著實是悍不畏死,人在半空中,竟然還緊抓著戟柄不肯撒手,還有空騰手去抽腰間的環首刀。這個距離他其實揮砍不及,唯一的辦法就是扔刀飛擲。可陶輿根本不等對方動作,強行拉著戟柄又是一捅,正好撞在此人胸前,將其胸骨敲斷,那人凌空慘叫一聲,也只能跌落在地,又被陶輿回手一擊貫穿在地上。

  陶輿幾個動作連殺兩人,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就連支屈六都忍不住叫好。他覺得自己遇到了好對手,可這種狀態下,肯定無法與對手交戰,只好連忙驅馬後撤,一邊逃跑一邊高聲道:「好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我記住你了!」

  陶輿沒有回答,而是朝著支屈六的後背再射一箭,箭矢破甲而入,堪堪入肉,可惜卻沒有入骨。支屈六痛哼一聲,剛拔出箭矢要怒斥對方,就聽對方遙遙道:「要知我的名字,你自己看看箭杆吧!」

  支屈六聞言下意識地看去,但見雪白的雕羽箭箭杆上,刻著「江州鄱陽都尉陶輿」的小字,這才轉怒為喜,又高聲道:「你給我等著,下次再戰,我必叫你做我的騎奴!」

  話是這麼說,他這一退,此次挑釁就算是鎩羽而歸了。樂仰見主將不能再戰,也當機立斷地向部下下令,命令他們竭力脫出戰場。只是如此一來,傷亡就不可避免了。一些人馬在強行脫陣時被攔下,大概有兩百餘騎被圍攻致死。

  脫離出來的人馬也同樣面臨著後續漢軍的追擊,但在樂仰的指揮下,這些人很快又形成了一個新陣型,他們四處星散卻不亂,反而不斷向後交叉拋射箭矢,就好像遊獵一般。漢軍追擊了數里後沒吃到什麼好處,也怕追擊太深,也就又原路退了回來。

  秋風蕭瑟,寒意深重。戰場上已經遍布箭矢、血跡、屍體。在徹底離開前,支屈六對著陶輿揚起馬鞭,朝他隔空虛點,陶輿則虛拉弓弦予以回應。這一場初戰,開始得突然,結束得也突然。

  東軍這算是輸了一陣,不過損失並不大,雙方都算是小試牛刀。宋配見陶輿退回來,迎上前稱讚道:「後生可畏啊!陶小將軍稱得上是飛將軍了!」

  陶輿則不以為然地說道:「未曾斬將,何足掛齒。」在漢軍後輩中,他也不算年輕了,陶侃年過五十,作為從子,他自己也快到而立之年,因此過了最年輕氣盛的階段,反而有一股寵辱不驚的儒將之風,很得宋配的喜愛。宋配便一面向陶侃報捷,一面派人打掃戰場,同時在心中總結戰果,通過適才的交戰分析敵情。

  此時暮色漸重,空中漸生雲朵,大河默默無聲。營壘中處處點亮火把,點燃了篝火。火光熊熊下,稍微驅散涼意。各部士卒出去打掃戰場的,又有做飯的,警戒的,更多的則是接著叮叮咚咚地繼續築營。

  也就是這種軍中寧靜喜悅的時候,陶侃派去監視東軍大營的斥候終於回歸,他們向陶侃匯報導:就在派人前來挑釁的同時,東軍派三萬軍隊火速南下,兵分多路掃蕩沿途城池塢堡,瓦亭等處的斥候不明其意,只能一路追蹤,直到傍晚才明白他們的進攻重點,竟然是距離大河以南八十里之遙的長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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