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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長垣疑團

2026-09-14 21:36:35 作者: 佚名

  不得不說,此次東軍南下進攻長垣的舉動,確實是出乎漢軍將士意料。

  首先長垣城並非大城,雖說此地的地名名叫長垣,指當地有一條極長的土牆,但這據說是戰國時魏國治水留下來的遺蹟。而今黃河已經在後漢時完成治理,沒再有大的水患,這段長牆自然已經淪為廢墟。而長垣城所處之地,既非是險要,也非是要津,自然也沒得到歷代朝廷的大力經營,漸漸淪為中原大地上一座平平無奇的小城。

  如此一座無險可守的小城,若是從正常的戰略思維來理解,應該當做是戰場上一個較為次要的目標。此地當然不是毫無戰略意義,它至少深入到漢軍的河防後方,若是能長期占據,至少能威脅到漢軍的糧道。但長垣的地形又註定了很難堅守,一旦漢軍派兵發起進攻,東軍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將此地打造成堅城,還不一定能夠固防成功,要麼就只能幹脆利落地放棄此城,相當於白跑一趟。

  從這個角度考慮,漢軍並沒有在長垣城中放置太多兵力,城中的留守兵力尚且不如瓦亭,約有三百餘人,而且有一半還是當地的塢堡主所貢獻,僅能維護當地的治安而已。這樣的人馬自然不可能抵抗前來進攻的上萬東軍,結果自然是稍放了幾箭,便棄城而走,這使得東軍兵不血刃地占據了長垣城。

  與之陷落的也不僅僅只有長垣城,周遭的一乾塢堡小城,如故匡城、蒲城、蔡城等地,面對東軍的多路進軍,同樣無法堅守,在接下來的兩三日內,都陸續陷落。塢主或是再次向石勒投誠,或是直接棄塢向東逃往定陶,一時間中原震動,聲勢極為駭人。

  而面對此等變局,已經進駐白馬的漢軍並沒有立刻妄動,一來是他們在白馬的大營剛剛建成,兵馬需要休養,二來是他們也摸不清東軍具體的意圖,所以只能一邊選擇上報天子,一邊靜觀其變。

  這段時日,劉羨還在濮陽忙著朝兗州諸郡徵集糧秣。誠如此前所言,他擔憂糧秣的後繼要高於前線的戰事,又要維持內政的穩定,因此尚在濮陽親自接見周遭的塢主,打算等征糧的事宜進入正軌,然後再去前線主持戰事。

  畢竟在劉羨看來,自己已經對於河防做出了較為妥善的布置,石勒即使成功渡河,並且解決了來自水師的後顧之憂,但無論是向西進攻滎陽,還是向東進攻白馬,面對已經布置防禦多日的營壘,皆不是一件容易事。即使出現意外的情況,三路大軍相互照應,也都有辦法應對。

  因此,當他收到陶侃的軍報後,得知石勒的具體布置,劉羨也略感意外。面對這樣的情形,陶侃顯然不敢自作主張,需要天子親自到前線主持大局,所以劉羨當即招來隨行的范賁等人,將手中的政務轉交給他們,將要點稍加囑咐後,自己則帶數千名羽林軍沿河西行,直奔白馬大營。

  一行人抵達白馬大營時,正好是傍晚,寒風漸漸凜冽,加上平原上因戰爭而產生的肅殺氛圍,更令天地間顯得幽寂,這讓許多江南的男兒頗感不適。但走到白馬大營內後,這股寒氣很快又被營內的篝火驅散了。因是晚膳時間,營中將士多在飲食議論,場面喧囂熱鬧,而眼見天子趕來,軍中知名的將領無不急忙起身迎接,營中氣氛也轉為肅然。

  

  不得不說,此時諸將的心態較為微妙。因為按理來說,兩軍的主力碰撞後的第一戰,漢軍旗開得勝,正應該大肆慶祝,可東軍出人意料的軍事行動接連拿下了幾座城池,雖說是無關緊要的小城,但丟了就是丟了,所以諸將也拿不準,此戰己方是勝是負,所以不斷打量天子的神情,可他們舉目所見,除了見天子如往常般平和以外,並不能讀出更多的信息。

  原因也很簡單,在這種事關全局軍情的判斷上,劉羨並不認為這是部將們的責任。以陶侃、郭默為首的一干將士簇擁著劉羨進入帥帳,落座之後,劉羨先用熱湯洗了把臉,脫了遮風的袍子,露出一身戎裝,而後也不和諸將賣關子,直接問陶侃道:「現在延津那邊有新一步的軍情嗎?」

  陶侃拱手道:「回稟陛下,根據現在的情報,東賊在攻克長垣諸城後,又於今日調轉兵鋒,回過頭來攻打瓦亭與東燕,臣以為此兩地無險可守,強守不利,因此便派人前去傳令撤軍,當下應該已經把守軍撤回來了。」

  聽聞此語,劉羨微微點頭,又轉頭問隨行的孟討道:「滎陽那邊有無軍報遞來?」

  孟討接口說道:「陛下,李大將軍昨日有報,您已經看過了。賊將孔萇在扈亭立營後,試圖向東分兵搶占卷縣,已經被李大將軍提前擊退,現在李大將軍重圍扈亭,但賊將守御甚是得當,暫時還沒有破敵的跡象。」

  「洛陽那邊呢?」劉羨又問。

  陶侃也是剛收到的消息,對劉羨說道:「還是老樣子,東賊隔河對峙,僅有小股流賊渡河交鋒。西賊據說有集結兵力的跡象,但至少還沒有發兵弘農,尚算安穩。」


  「那如此看來,石勒所思與我一致。」劉羨簡潔地分析道:「中原經略,我以兗州為重,滎陽次之,洛陽下之。石勒也是做同等安排,他在洛陽隔河對峙,滎陽渡河牽制,延津大舉用兵,看來是想在這裡與我正面決勝負。」

  說到這裡,劉羨轉而評價幾日前的初戰,當眾對著陶侃稱讚陶輿道:「嘉年首戰告捷,算是這一仗開了個好頭,士衡,你家真是琳琅滿目,俊彥如林啊!」

  陶侃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連聲推辭道:「陛下謬讚,戰場殺敵,不過是武人本份,丟了長垣諸城,才是臣子的失職。」

  劉羨當即又是一陣安撫,這才算是開導了諸將的心結,然後問道:「依爾等所見,東人發兵南至陳留,意欲何為?」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建言,各抒己見,不過令劉羨感到認可的卻不多,因為大部份人都認為這是一記昏招。如周馥便認為道:

  「陛下,我看東賊是昏了頭了,他無非是不敢來和我軍正面應戰,所以才玩了這麼招聲東擊西。可他發大兵南下,攻打一些無關緊要的城池,這看似一時占了便宜,表面上能威脅我軍的糧道與後方,可哪有那麼容易?實際上卻是分薄了兵力,正好讓我軍各個擊破。」

  這套說辭得到了不少人的贊同,因為從軍事上來說,行軍布陣絕非是簡單的避實就虛。

  不入門的讀書人看了些許孫臏的戰例,就會想當然地認為,只要避開正面交鋒,一直攻擊敵軍的薄弱處,總歸是能獲得勝利。但真正領兵的將領就明白,這裡面的學問說來容易,但做起來卻全然是另一回事,什麼是虛,什麼是實,不僅僅是看簡單的布陣,還要了解具體的山川地形,一味地逃避正面作戰,去打一些無關痛癢的城池,那對戰事其實毫無意義。

  因為天下是如此之大,處處皆攻與處處皆備,約等於處處無攻與處處無備。東人倘若在這些小城中進行駐軍,對漢軍來說反而是好事。

  漢軍現在有兩個選擇。保守一些,就是派兵去逐個剿滅這些南下的東軍,就以當前的情形來看,漢軍有足夠的把握收復這些城池,並且殲滅一定數量的東軍,即使東軍不敵回撤,戰局也僅會重回到開戰之前而已。

  若是激進一些,漢軍甚至不需要發兵奪回這些城池,只需要前去進攻東軍的延津大營,嘗試切斷兩者間的聯繫。此時東軍的延津大營兵力已經明顯減少,這是有可能達成的,一旦南面的東人失去北面的補給,這些人多半只能放棄城池,在漢軍指定的戰場上與之合戰。

  從這個角度來說,東軍的這個調動,反而使得漢軍處於進可攻退可守的不敗之地。可問題就出在此處,石勒打了這麼多年仗,南征北戰,早已是天下公認的名將,尋常將領都知道的道理,他更不會不明白。若是他從豫州一路退回到河北,最後就想出來這麼一個不疼不癢的策略,未免有些太貽笑大方了,劉羨還不至於如此看輕對手,所以面對大部分人的意見,劉羨不置可否,而是繼續問陶侃、宋配等智者的看法。

  宋配說道:「陛下,東軍突然發大兵橫掃長垣,我看用意未必是在這些城池。」

  「哦?」終於聽到了一個不同的看法,劉羨來了興趣,問道:「何以見得?」

  宋配掩了掩衣襟,徐徐分析說:「陛下,以在下之見,石勒到底是馬賊出身,他用兵不拘一格,作戰好比彭越英布,正面打不過對手,就喜好示敵以弱,然後誘敵出戰,半路設伏。之前他打鮮卑人,就是用這套戰法大獲成功,戰敗了段部。如今南下陳留,看似是自陷險地,未必不是在半路設伏,等待我軍輕敵冒進,然後再戰而勝之。」

  劉羨點點頭,然後又轉頭看向陶侃道:「士衡以為如何?」

  陶侃亦持相同意見,他判斷說:「陛下,東賊馬隊甚多,來去如風,我軍很難判斷東賊的具體動向,當時他在譙北夜襲我軍大營,就是如此。倘若他真在長垣城外設伏,確實頗為棘手。」

  「那士衡可有什麼計策?」

  陶侃用手掌來回摩挲劍柄,不由自主地抖了兩下眉毛,然後說道:「倒也不難辦,陛下,賊子若用兵以急,那我便對陣以緩,不管賊子有什麼設計,只要我軍緩行先列陣,破城先立營,都不足為慮。只是如此極為浪費時日,若沒有十來日,恐怕收不回這些城池。」

  此語僅讓劉羨付之一笑,他道:「時間不是問題。」

  時間是站在漢軍這邊的,縱使石勒做了極多的布置,使得東軍能在九月份就提前渡河,但也不過是把進攻的窗口期延長了兩個月,若是在四個月內他沒能擊退漢軍,就基本將失去奪回河南的機會。所以劉羨如今不怕拖時間,只擔憂被東軍找到破綻。


  他在來的路上就在思索石勒的真實意圖,就如今軍議的結論來看,宋配、陶侃與他所想基本一致。根據石勒初戰的表現來看,這極大概率是石勒所設的一個圈套,漢軍僅需要不動聲色地收復長垣即可,沒有必要節外生枝。

  但這也是一個隱患,那就是在戰場上未免稍顯被動,不符合劉羨一直以來的用兵風格。劉羨本也不想做這種選擇,可這是實力局限所致,他現在做通盤的考慮,發現自己很難改變這種被動。因為西軍還沒有加入戰場,鮮卑人也還沒有出過手,這使得劉羨必須要留有一定的餘力,以面對可能發生的變局。

  故而劉羨盤算一陣後,很快對諸將布置道:「既如此,那我們就依計行事吧。」

  此戰他並不打算繼續讓陶侃督戰,根據此前的表現來看,陶侃的性情太過穩重,對當地的情形也不算熟悉,又不善騎戰,還是留在白馬鎮守大營更合適。而此戰需要的是既精明強幹,同時又勇猛敢戰的騎將做主帥,劉羨沉吟片刻後,還是把郭默叫了過來,對他說道:

  「元雄,我給你兩萬步騎,把桓宣、田徽、陳川都配給你,你能保證不輕敵冒進,復城而返麼?」

  桓宣是豫州人、田徽、陳川都是兗州人,他們對周邊的地形地勢都較為了解,但作為主將尚遠不夠資格。劉羨思來想去,認為該是啟用郭默的時候了。

  而郭默得知天子要讓自己負責這一戰,心中大喜。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為天子衝鋒陷陣,整個南中國都跑了一圈,但心中始終渴望著能夠獨立指揮作戰,如今終於來了機會,他怎會推辭?當即就許諾道:「請陛下放心,我等這一日已經很久了!東賊既然首戰告負,第二戰又怎能取勝呢?只要東賊敢來,我必叫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劉羨眼看郭默的雙鬢都微微發白,不禁心中暗自感慨,時光荏苒,就連郭默都不年輕了。他知道郭默虛榮心強,於是就命隨從取出一副金釘腰帶,當眾賜給郭默,又說道:「元雄壯我聲勢,我壯元雄膽氣!願不相負!」

  郭默精神果為之大振,他接過腰帶捧在手裡,接著拱手朗聲道:「絕不負於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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