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一點,隨著凌思雪身子後退,那截恐怖的劍尖也從她腦門顱骨中抽了出來。
那種令人牙酸的酥麻感覺令凌思雪幾乎尖叫。
但她無法尖叫,也無法動彈,全憑背後那隻手拽著她動。
劍尖徹底抽離。
沒有血花濺出。
因為此時世界仍是靜止的。
直到退出七八步之外,背後的那隻手臂才驟然發力,抓著凌思雪加速後退,瞬間退至百丈之外。時光重新恢復流動。
那道凌厲劍光並沒有放過凌思雪的意思,依舊沿著虛空之痕緊追過來。
北豐丹也不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再施展第二次「絕寒領域」。
這時候,另一條身影從凌思雪身旁越過,倒提長槍,帶出一聲龍吟清鳴,槍出如龍,點向那道銀色劍光的軌跡。
衛家槍法一「青鳥銜星」!
「轟隆隆!」
槍芒劍影,幻化為支離破碎的寒光,如同月下漫天水花飛舞,萬點鱗光閃爍。
與此同時,北豐丹也上前一步,手中神劍「碎風」應念出鞘,挾裹著封凍萬物的寒意,斬出一劍。凌思雪猛一咬牙,顧不得腦中針扎般劇痛,凝聚出念力長鞭,擊向那道劍光之後的虛空痕跡。一念起,碧海葬心。
她要釜底抽薪,徹底斬斷那道劍光背後的劍意來源。
否則,若找不到幕後的御劍者,己方始終只能被動挨打。
一聲震碎神魂的巨響過後,虛空劇烈震盪扭曲。
青鳥銜星的鋒芒、碎風寒劍的寂滅、碧海葬心的決絕,三種臻至十階巔峰的強大力量,與銀色劍光瘋狂交織、碰撞、湮滅。
在三位絕世強者合力攻擊下,那道銀色劍光耗盡了最後的力量,終於被堪堪擋下。
三人心有餘悸地抬頭,望向劍光來處的東方天際,眼神驚疑不定。
「到底是誰?」凌思雪氣息萎靡,抹了抹嘴角鮮血。
那道輝煌劍光所帶來的死亡呼嘯,仿佛仍在她靈魂深處轟鳴迴蕩。
天底下,寥寥幾位武聖,又有誰能隔著千萬里之遙,擊出這道斬斷命運的劍光?
無論是攻擊距離,還是威力,都足以令絕世強者也為之膽寒。
就算是大覺強者,也很難隔空攻擊到千萬里之外吧,更遑論粗鄙的武聖了。
莫非,是林家的隱世老怪物出手了嗎?
「御劍術……」衛不凡若有所思。
身為曾經衛家的一份子,他知道衛流纓的「御劍術」便是天下最強的獨一份。
可剛才那位神秘御劍者的御劍術,分明已遠遠超越了當初的衛流纓!
畢竟衛流纓雖然是年輕一輩中的風雲人物,可終究沒達到絕世強者的境界,不可能從萬里之外使出那道代天行罰般的一劍。
衛不凡本身就是武聖,所以更能清晰地體會到,倘若武聖擁有了隔空攻擊的遠程能力,將會變成多麼可怕的存在。
如果只論攻擊距離和攻擊力,那位神秘的御劍師,恐怕接近了三大教主那個級數吧?
「是他?」北豐丹遙望東方天際,皺起眉頭。
只有他曾經在另一處戰場親眼見識過這一劍。
可那人明明已被尉遲無雙攔住,怎麼可能抽得出空來使出這一劍?
難道堂堂最強武聖尉遲無雙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擊敗了嗎?
「不……」北豐丹搖了搖頭。
哪怕天地倒轉,他也不相信尉遲無雙會敗。
莫非,是惜花公子在極度掛念大小姐的情況下,拚著被尉遲無雙擊殺的風險,也要隔空擊出一劍,救下大小姐?
然而這樣一來,他自己就死定了吧?敢在尉遲無雙的眼皮底下分心,天下沒有任何人能活下來。惜花公子難道沒想過,他就算拚著一死,也只能救得大小姐一時,救不了她一世嗎?
如果惜花公子真的死了,大小姐就徹底失去了庇護,哪怕逃到浩氣城,哪怕上天入地,她也絕不會有活路!
「了無牽掛者,忘生。心有所愛者,忘死。」北豐丹緩緩低吟,「我曾經忘生,你如今忘死。我們兩個的道路截然相反,今日或許就是分出勝負之時。」
他轉頭看向陳煜,「陳兄你呢,你是忘生還是忘死?」
陳煜用衣袖擦拭額頭的汗珠,苦笑道:「我一個殘缺之人,何德何能與你們兩位相提並論?非要說的話,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豐丹道:「陳兄謙虛了,在我看來,你也是天下數得著的人物,假以時日,必將騰雲化龍。」一旁的凌思雪插言道:「我無意打擾你們兩位的惺惺相惜,只不過現在大敵當前,咱們是不是得趕緊找出那個暗處使劍的傢伙?不然他再來這麼一劍,可沒幾個人受得了!」
「他應該沒機會使出第二劍了。」北豐丹淡淡地道,「不必管他,我們先拿到大小姐吧。」「不用管?」凌思雪始終無法放鬆警惕,眼角時不時瞄向天邊,頗有些風聲鶴唳,畢竟已有許久不曾感受到如此可怕的死亡氣息了,「我可不想在追人的時候背後挨上一劍……」
「凌宗主請放心,如果真有第二劍,我也會為你擋下來的。」
「那我就提前感謝北豐少俠了。」
瀟瀟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場驚世駭俗的碰撞結果,在被陳煜的百倍反重力吹飛之後,求生的本能讓她敏銳地抓住了機會,挾著林曦沖向西方。
只論正面戰力的話,瀟瀟可能是林曦身邊幾人中最弱的,甚至比林曦本人也強不了太多。但若論起逃命功夫,瀟瀟自信就算屠叔來了也比不過她。
此時她體內燃燒的精血催發到極致,腳下血光爆閃,背著林曦化作一道殘影,在夜空中一閃而逝。就算地面有人恰巧抬頭,也只能看見好像有道虛影閃過去了,大部分人都只會懷疑是自己眼花了。耳畔響起林曦不確定的嗓音:「剛才那道劍氣……是他?」
瀟瀟無暇回話。
她同樣察覺到那道劍光中帶有一絲熟悉的氣息,但她想像不出有什麼手段可以從千里之外擊出一劍。只聽說過一個衛流纓擅使御劍術,但衛流纓已經死了。至於丁晴之流,半調子三流人物,不值一提。何況,姑爺所面臨的境況,瀟瀟也十分清楚。任何人對上尉遲無雙,想要從那兩根鋼鞭之下活命都是千難萬難,更別提分心救人了。
滄溟江上,水霧瀰漫。
夜色中的蘆葦盪隨風搖擺,瀟瀟的足尖點在飄飛的蘆花上,雖然背著一人,卻輕盈得像蒲公英一般,輕飄飄地晃過蘆葦盪,連江邊水鳥都沒有驚動。
一名守船的年輕漁夫揉了揉眼睛,望著那襲身影離去的方向,驚嘆道:「我今兒是看見神仙了嗎?不會是在做夢吧?」
他使勁拍了自己一巴掌,痛呼一聲:「哎喲!」
再抬眼看時,那襲說不上是曼妙還是詭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水霧深處了。
「我知道了,是水鬼!」年輕漁夫恍然大悟,「用這種美色勾引我去江心替死!嘿嘿,我才不去呢!」瀟瀟凌波踏水,三兩步就要晃過江心,忽然眉頭一皺:「什麼鬼東西?」
就在她即將落腳之處,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下顯現,並且越來越大,仿佛有巨獸正要衝破水面。「嘩!」
水面被撞破,掀起巨大的噴泉,那水中黑影也顯出真身,是一條小山般的大鯉魚,頭上長角,血口張開,利齒遍布,險些將瀟瀟和林曦兩人一口吞下。
大江大浪,多有大妖。這魚妖無疑就是這條滄溟江的霸主,遲遲無法化龍,在此興風作浪,吃人無數,今夜一覺睡醒,便要拿林家主僕打打牙祭。
「想得美哦!」瀟瀟身形微微一晃,憑空橫移了幾尺,鹿皮靴踩在肥厚的魚唇邊緣,借力一蹬,飛身遠去。
送到嘴邊的美味飛走了,還被踩了一腳,鯉魚妖怒不可遏,掀起數十丈風浪,恨不得將整條江都翻過來。
但瀟瀟早已背著林曦過江而去,哪有空陪它玩耍。
片刻之後,又有幾人從東方趕至江邊。
看到江上洶湧的浪潮,凌思雪柳眉微蹙:「好重的妖氣。」
身為御前騎士,她也多次執行過降妖除魔的任務,對妖氣十分敏感。
北豐丹道:「我們沒空理會……」
「無妨,順手的事,不耽誤趕路。」
說話間,幾人已從江上飛掠而過,絲毫沒有停留。
然而在波濤中興風作浪的鯉魚妖,卻只感覺渾身劇痛,眼前一黑,就暈厥過去,翻起了白肚皮。守船的漁夫等到風浪平息之後,遠遠看見江面上有什麼東西泛著白光,壯著膽子撐船靠近,大喜過望:「好大一條魚!半條船裝不下!」
他奮力划槳,等靠得近些,卻不禁生出遲疑。
遠看時,只覺得半條船裝不下,到近處時,才發現這鯉魚哪是一條漁船能裝下的?這簡直是一座鯉魚山!
恐怕全村人的船連在一起,也裝不下!
滄溟江往西五千里,是傾碧江。
一襲紅影跌跌撞撞地來到傾碧江畔。
「瀟瀟,你怎麼慢了?」
「呼……呼……我快沒力氣了。」
「別泄氣!你不是還能燃燒精血嗎?」
「我早就開始燃了!跑了幾千里,現在都快燒光了!」
「堅持住!浩氣城已經不遠了!」
「浩氣城有多遠,我比你更清楚……」
「你怎麼這麼沒用!」
瀟瀟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夫君有武聖體魄,我只是個凡人,能跑這麼遠就算不錯了…」「啊!」
伴著一聲驚叫,瀟瀟腳下乏力,兩人一頭栽倒下去。
傾碧江畔的蘆葦蕩蕩起一蓬浪花。
林曦攙扶著瀟瀟,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爬出蘆葦叢。
「我這裡有一顆療傷聖藥,你快吃了,恢復傷勢繼續趕路。」
「我沒有受傷,是精血損耗過甚,元氣大虧,虛不受補。」瀟瀟臉色蒼白地道,「接下來,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不行啊,我出門都是坐轎子的,哪裡能走遠路。」
「那沒救了,等死吧。」
「你還能走嗎?」
「走不動了,我就死在這裡吧。」瀟瀟擺了擺手,找了個長滿青苔的石頭,一屁股坐下來,「我已經盡力了,死而無憾。至於你嘛,走不走隨你,我是沒辦法了。」
「別啊,這裡可不是什麼風水寶地,你想死在這裡餵魚?」
「不,這裡風景挺好的,有風,有水,有魚,人氣也旺,找替死鬼容易。等我死了,過幾天找個替死鬼,說不定能儘早投胎。」
瀟瀟指著不遠處的渡口,此時天還沒亮,已有許多旅人等著擺渡。
林曦沉思片刻,咬了咬牙:「也許,我們可以混進人群躲一躲。」
「別天真了,你身上早已被種下了因果,就算化成灰也躲不過去的。」瀟瀟連連搖頭。
「我有蜃珠。」
「沒用,大覺佛陀慧眼遍觀三界,蜃珠只是七階法寶,不可能瞞得過北豐丹的耳目。」
「我還有……這個!」
林曦從袖中拿出一把灰色匕首。
瀟瀟瞧著那柄毫不起眼的灰色匕首,瞅了半天,也沒瞅出什麼花樣來。
「這小刀有什麼用?送你自己最後一程?」
「差不多,不過得你幫我。」
「饒了我吧,你自己來不行嗎?反正現在有時間,你大可慢慢來,何必讓我死前還要再背負一個弒主的罪名?」
「我……不行,我控制不好力道……」
「瞄準心窩,就是這裡。」瀟瀟伸出手指在林曦身上點了點,「狠狠刺下去就行了,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一下子就結束了。」
「但我不能真的刺死自己。」
「什麼意思?你到底要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