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但不徹底死。」林曦伸出一根纖白手指,拂過灰色匕首,「這把匕首叫「斷舍離」,被它殺死的人,會被斬斷過去的一切因果,所有人都會忘記她。」
瀟瀟瞪圓眼睛:「還有這麼神奇的匕首?」
「嗯,上次去浩氣城,夫君送給我的禮物。」林曦把玩著匕首,拋上去又接住,「他曾經用這把匕首殺了衛流纓,遮掩了一段時間的天機,導致在那段時期,所有人都失去了對衛流纓的記憶。直到一個月後,衛家動用全體卜算高手,才撥開遮掩天機的迷霧,推算出衛流纓的死訊。」
「哦,你的意思是……」瀟瀟有些明白了。
林曦點頭:「你用這把匕首,刺我一刀,讓我陷入假死狀態,然後再用林家聖藥把我救活。你先殺我,然後我再殺你。這樣一來,或許能騙過北豐丹他們。」
「這樣行嗎?」瀟瀟有些猶豫,「如果我忘了你是誰,不給你療傷,你不就白死了嗎?」
「放心,執掌這把匕首的人不會忘的。」林曦把匕首遞到瀟瀟手裡,「注意力道,來吧。」「要不,你先殺我?試試看管不管用?」
「不,先殺我。」林曦堅持道。
瀟瀟似乎有些感動:「你是大小姐,親自試刀,不太好吧?要不我先來?」
「不,我武藝不精,怕控制不好力道,真把你扎死了。再者,你如果死了一回,手上乏力,很容易出錯一我出錯可以,你是萬萬不能出錯的。」
「原來如此,真是冷酷無情的小姐啊,害我白感動了!」
「眾生自有根器,萬物皆存綱常,我是主你是仆,謹記次第,無需自我感動。」
「聽你說這種話,我現在真想捅你了。準備好了嗎?」
「來吧!」
不遠處的渡口,等船的人們望見蘆葦叢中的一幕,不由驚呼出聲。
「殺人啦!殺人啦!」
「快過去看看!」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一定是大婦殺姦婦!」
然而等他們剛剛邁步,就感覺一陣暈眩,好像忘了自己要去做什麼。
「奇怪,我這是要去做什麼來著?」
「好像是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由於隔著蘆葦盪,看不太真切,隱約瞧見一個女人將另一個女人扶了起來。
可那個被扶起來的女人非但沒有感恩,反而拿起匕首,狠狠扎向另一個女人胸膛。
「老天爺!殺人啦!殺人啦……」
「咦,我剛才是不是這麼叫過?」
片刻後,兩個臉色蒼白的女子相互攙扶著,用江水洗乾淨血跡,然後以紗巾蒙住大半邊臉,跟踉蹌蹌地來到渡口。
瀟瀟趕緊壓了壓她的脖子:「別抬頭,敵人會叫。」
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飛了過去,眨眼就不見了。
林曦悄悄鬆了一口大氣。
瀟瀟緊握著她的手掌也放鬆下來。
「暫時混過去了。」
「別大意,別抬頭。」
「嗯,我知道……」
這時候,周圍人們紛紛站起來:「船來了!船來了!」
林曦朝瀟瀟使了個眼色:「先跟著他們上船,過江。」
等到渡船靠岸,沒等船上的乘客都下船,岸邊的乘客就等不及地往上涌,兩邊好一陣吵嚷。林曦兩人沒有急著上船,等前面的人都坐定了,才慢悠悠地邁步。
「坐滿了,你們兩個等下一趟吧。」艄公叫道。
林曦道:「也許有好心人願意給我們讓個位置呢?」
艄公歪嘴冷笑:「這些人都像趕著投胎一樣,鬼才會把位置讓給別人。」
「也許有呢?」林曦朝旁邊兩位乘客看了一眼,「兩位可否讓個座兒?」
那兩位乘客剛想叫罵,抬頭接觸到林曦的眼神,立即像失了魂一樣,木訥地道:「是,是,我等下一趟吧。」
「嘶」艄公瞪大眼睛,「今兒真是見了鬼!」
林曦笑道:「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所有人坐定,艄公一個個收錢。
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者正要掏錢,卻被另一位峨冠博帶、大袖飄飄的清瘦文士攔住:「張老神仙,你就別管了,讓小可一盡地主之誼。」
老者推辭:「劉宗主太見外了,這怎麼使得,還是我來吧!」
清瘤文士堅持:「哎!這裡靠近撥月宗地界,怎麼能讓張老神仙破費?」
張老神仙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上次去白露城論道,就是劉宗主請客,這次無論如何都輪到老道了!」
「別別別,還是小可來……」
艄公不耐煩地道:「一共就兩個銅板,瞧把你倆能耐的!趕緊給錢了好開船,大伙兒都等著呢!」林曦想笑,卻又牽動傷口,虛弱地靠在瀟瀟肩膀上。
瀟瀟同樣傷勢未愈,一隻手抱緊了林曦,與她依偎取暖。
張老神仙見狀,問道:「兩位姑娘身體有恙嗎?老道粗通一點醫術,或許可為兩位姑娘診斷一二。」瀟瀟搖搖頭,淡淡地道:「我們沒事,不勞老神仙費心了。」
清癱文士也勸道:「兩位姑娘千萬別灰灰唧唧,有病要早看……」
「是「諱疾忌醫』吧?」瀟瀟牽了牽嘴角,「劉宗主有空關心別人,不妨多讀讀書。」
清癱文士臉皮漲紅,嘴裡嘟噥幾句,不敢再勸。
艄公探過頭來,扯著嗓門道:「有病?不會死在船上吧?俺就這麼一條船,可不能弄髒了!」瀟瀟擺擺手:「放心,死不了。」
「千萬別死在船上啊!」艄公叮囑,「至少也要等過江了再死!」
瀟瀟翻了個白眼:「如果真的要死,我自己跳江行吧?」
木槳撐開波浪,渡船慢悠悠地劃向江心。
暮靄迷濛,水天一色。
林曦聽著周圍乘客們的交談聲,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一顆心卻始終靜不下來。
蜃珠能隔開凡世間的雜音,卻隔不開她心中的雜念。
「剛才那一劍……是他。」
只有瀟瀟聽見了她的低語,應道:「姑爺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本事?」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你就放心吧!他一個武聖,又身懷神通,肯定比你安全多了!」
「但是他的對手……」提起那個名字,林曦的心頭就重重一顫。
四大劍聖中的任何一位,都擁有冠絕當世的武力。哪怕只是想一想他們的名字,都感受到一種驚心動魄的威壓。
瀟瀟柔聲道:「他還有餘力出劍救人,想來應該沒事。」
林曦輕搖臻首:「他不該出那一劍……」
「停!」北豐丹忽然開口。
半空中疾行的身影齊齊停了下來。
凌思雪疑惑地看向北豐丹:「怎麼了?」
北豐丹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額角,問道:「凌宗主可還記得,我們要去追趕什麼人?」
「當然是去追……」凌思雪說到這裡,玉容上閃過剎那的迷茫之色,繼而柳眉倒豎,眼中泛起寒芒,「好大的膽子!競敢蒙蔽本宗主的靈台!」
「是「斷舍離」。當初衛流纓死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情況。」
「那就是說,目標死了?」
「也許。」
「怎麼死的?」
「不知道。」
「那你還追不追?」
「凌宗主就這樣空手回去,恐怕交不了差吧?」
「當然,我肯定要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們得想個辦法,找到她的屍首。凌宗主有何良策?」
凌思雪略一思忖,道:「本宗主和衛教頭出發之前,曾蒙女皇陛下賜下一件寶物,專門用來追蹤目標的下落,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北豐丹好奇地問:「像現在這種天機被遮掩的情況,也行嗎?」
凌思雪傲然道:「皇家寶庫中的天字捌號秘寶,你覺得呢?」
北豐丹咧嘴一笑:「在下今天能大開眼界了!」
凌思雪屏息凝神,雙手緩緩托起一件流光溢彩的物事。
此物不過方寸大小,在凌思雪掌心微微懸浮,散發出氤氳寶光,如同星雲流轉,仔細瞧去,只見無數道韻交織,仿佛演化著天地變化之理。
在場的幾位都是見多識廣、眼光毒辣的強者,視線齊齊落在那方寸之寶上,再也挪不開眼睛。「妙啊,妙啊!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奇物!」北豐丹輕聲讚嘆。
陳煜盯著那法寶,只覺得其流轉的光暈映照出一方縮小的天地倒影,雖只在方寸之間,卻好像蘊含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更讓人驚奇的是,那方世界十分眼熟,不是什麼洞天福地或者小世界,而是幾人當前所處的一一雲夢世界!
整個世界都被凌思雪托在掌中!
陳煜深吸了一口氣:「的確是稀世奇珍。不知此寶喚作何名?」
凌思雪淡淡地道:「它有許多別稱,「掌中道藏」、「掌中如來」、「掌上宇宙」、「真理之門」……不過大名只有一個,那就是「天字捌號』。」
陳煜愈發好奇了:「它的位階與「斷舍離」孰高孰低?」
凌思雪冷笑:「你猜。」
北豐丹道:「如此異寶,配得上一個響亮的稱呼。「掌上宇宙」,言其內蘊乾坤之廣;「掌中道藏」,示其連通本源之力;「真理之門」,喻其洞悉萬物之智…」
凌思雪打斷道:「我要動用它了。」
北豐丹立即乖乖閉上嘴巴。
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凌思雪的動作。
凌思雪雙眸微闔,纖長睫毛輕顫,神識全力催動,與掌中秘寶建立起玄之又玄的聯繫。
剎那間,她的意識仿佛掙脫了肉身的束縛,沉入了那浩瀚無垠、包羅萬象的阿賴耶識之海。無數信息碎片如流星般划過,三界六道、過去未來的奧秘在眼前紛至遝來,令人目眩神迷。凌思雪小心翼翼地撥開重重迷霧,將意念聚焦於追蹤的目標。
星河變幻的速度減緩下來,視野由高至低,臨近地面,終於,一片模糊的景象漸漸清晰。
凌思雪看到了一條江,江水奔騰,色澤渾黃,兩岸山巒模糊,水霧瀰漫。
江心一葉渡船,看起來普普通通,船身不大,卻坐了滿滿一船人,其中好幾人都形跡可疑。目標在裡面嗎?
凌思雪心念微動,試圖看得更真切些。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一葉漂泊於江心的渡船上,氣氛驟然凝固。
正在擺渡的艄公,閒聊的老者與文士,以及依偎取暖的林曦和瀟瀟等人,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看天上!」
有人顫抖著指向天空。
只見雲層不知何時被撕裂開來。
雲層之後,並非青黑天穹,而是一隻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大眼眸!從東到西,橫亘天穹,仿佛自宇宙誕生之初便已存在。
此刻,這巨眼僅僅睜開了一條縫隙,便化為一道橫貫天際的深邃裂谷,將天空分割為南北兩半。當中瞳孔幽暗,似乎正在俯瞰眾人。
與那隻巨眼比起來,渡船、江河、乃至整個世界,仿佛都只是那人掌中的玩物。
「天吶!那是什麼東西?」
船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恐懼像瘟疫般蔓延。
艄公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手中的竹篙「啪嗒」一聲掉落江中,濺起渾濁的水花。
張老神仙和劉宗主也忘了吹噓大醮法會的排場,駭然仰望,道心都為之震顫。
還有許多人跪倒在地,高聲呼救求饒。
若不是四面都是滔滔江水,無處可逃,恐怕人們早已經作鳥獸散。
林曦和瀟瀟在這群人裡面算是冷靜的了。
林曦手掌攥緊。
瀟瀟低呼道:「輕點!我的手要被你捏斷了!」
林曦道:「我很想知道,那場夢到底醒了沒有。」
「肯定醒了。」瀟瀟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一邊嗬氣一邊說道,「但由我說出來你肯定不信,要不你還是掐你自己吧?」
如此恐怖又詭異的一幕,的確很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境。
幸好,這場怪夢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眨眼之後,雲層恢復如初,天穹暗沉,月黑星稀,仿佛剛才的巨眼從來沒有出現過。
若不是四周人們驚懼慌亂的神情沒有消失,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夢。
「凌宗主,可能窺見端倪?」北豐丹問道。
凌思雪臉色微白,氣息略有不穩,顯然催動此等秘寶消耗極大。
縱然「天字捌號」的位階在「斷舍離」之上,但是強行窺探被「斷舍離」遮掩起來的天機,也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