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思雪定了定神,嗓音中透出一絲疲憊,回答也十分簡潔:「一條江,一條船。」
「哪條江?滄溟江?傾碧江?還是九闕江?」北豐丹追問。
「哦,要走回頭路嗎?」
「北豐少俠不是最喜歡走回頭路、吃回頭草麼?」
「嗬嗬,此一時彼一時也。」
北豐丹沉吟須臾,看了一眼西方浩氣城的方向,那邊籠罩著重重死氣。
「這樣吧,我們兵分兩路一一凌宗主,你和衛教頭去傾碧江看看。我與陳兄繼續向西,趕赴浩氣城。目標就算逃得了一時,浩氣城也會成為她的葬身之地。」
凌思雪頷首:「可。」
「我們就此別過。」
「北豐少俠不去親眼看一看目標的屍體嗎?」
「不必了,我只要她死透。到時候我自會知曉。」
「很好,那就此別過吧……」
凌思雪話音未落,卻聽陳煜開口道:「凌宗主,我跟你們一起去。」
「看來陳公子還是捨不得那顆腦袋。」凌思雪露出不出所料的戲謔表情,「雖然想不起是誰了,但對陳公子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
陳煜道:「還是按照之前說好的,身子歸你,腦袋歸我。」
「沒問題。」凌思雪抿嘴一笑。
北豐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煜:「陳兄真要和兩位大人一起去嗎?」
他深知凌思雪此人只記仇不記恩,睚眥必報,陳煜剛才為了應對天外飛劍得罪了她,一會兒勢單力孤,恐怕沒什麼好果子吃。
陳煜一拱手:「抱歉,請北豐兄先行一步,等我拿到人頭,就立即與北豐兄會合。」
金毛大猿宗暗瓮聲瓮氣地道:「俺跟陳公子一起。」
北豐丹沒有再勸,只嘆了口氣:「好,我在浩氣城等你。」
江風嗚咽,渡船在渾黃江面上飄搖。
船上不復初時的熱鬧,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人們還未從天裂巨眼的恐怖中完全回過神來,心頭壓著沉甸甸的驚懼。
一襲清冷的黃衫突兀出現在渡船上空。
她懸空而立,姿容絕麗,黃衫飄飛,宛如月宮仙子臨凡。
只是淡漠的面孔上略帶了幾分蒼白,再加上周身散發著的生人勿近的氣息,又似披著畫皮的女鬼,幽魅詭異。
這股獨特氣質,完全壓過了後方緊隨而來的陳煜、宗暗和衛不凡的存在感。
三人一猿的出現毫無聲息,卻讓船上眾人愈發緊張。
剛剛見識過天裂巨眼這等非凡景象,此刻再見這御空而來的女子,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凌思雪的目光緩緩掃過船上的每一個人。
從戰戰兢兢的艄公,到幾個江湖草莽漢子,再到張老神仙和劉宗主,最後落在角落裡相互依偎的林曦和瀟瀟身上。
凌思雪的視線冰冷幽深,似乎能穿透人心,讓每個人都覺得心底的秘密無所遁形。
「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唔,也許是兩個,或者三個,形跡可疑之人?」凌思雪開口問話。此言一出,船上眾人更是面面相覷,眼神閃爍。
要說形跡可疑,船上的人多少都有幾分形跡可疑。哪個正經人會在天不亮就急著坐船過江?那幾個橫肉大漢眼神交匯,身子靠近船舷,做好了隨時跳江逃命的準備。這位仙子般的女人給他們的壓力太大了。
張老神仙捋著鬍鬚,目光微凝。
旁邊的清癱文士劉宗主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閃。
林曦和瀟瀟將頭埋得低了些,心中祈禱「斷舍離」保佑自己不要被注意到。
船上一片死寂,只有江風吹過帆布的獵獵聲,以及眾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見無人應答,凌思雪秀眉微蹙,聲音又冷了幾分:「沒人知道嗎?」
這時,只聽「噗」的一聲,繼而一股惡臭瀰漫開來。
船上眾人紛紛掩鼻揮手,表情扭曲,既有嫌惡,也有強忍笑意的痛苦。
有人小聲嘟囔:「放屁的那個人最可疑。」
清瘥文士劉宗主又羞又急又怕,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別瞎說啊!那什麼……與我無關!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乃撥月宗宗主劉無憂,師承「廣法真人」劉青松,與張老神仙在此偶遇,一路清清白白,絕無半點可疑之處!仙子明鑑啊!」
他語無倫次,恨不得把自己宗門的諸位祖師都抬出來撐場子。
凌思雪看著眼前這鬧劇般的可笑一幕,冰冷的眸子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紅唇輕啟:「罷了,既然沒人知道,那就……一併去死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磅礴浩瀚的念力驟然降臨。
不需要任何動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凌思雪的意念如同神祇之手,蠻橫地施加在下方渡船上木船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提起,然後狠狠倒扣!
一念起,就像小孩子抓起澡盆里的玩具船丟出去一樣簡單,但凌思雪更厲害,她根本不用手。「喀拉」
木材斷裂的刺耳聲響與乘客們的尖叫交織在一起,如沸水炸開,響徹江面。
整艘渡船如同小孩子丟棄的玩具般傾覆、揉碎,船板頃刻崩解,船上的數十人如同被抖落的螞蟻,拋向濁浪翻滾的江心。
「淦!這個瘋婆娘!她要趕盡殺絕!老娘問候她祖宗十八代!」
瀟瀟人在半空,被巨大的力量拋飛,眼看就要被一個捲起的巨浪拍入水底,她一邊拚命調整姿態抱緊林曦,一邊破口大罵。
同樣被拋飛出去的林曦卻顯得情緒穩定。
儘管身體在空中翻滾,眼看就要被一個浪頭打落,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林曦的眼神卻依舊清明,甚至還有餘暇觀察周圍。
她沉靜地道:「別衝動!我們還有機會!」
林曦身上還帶著數件頂級的護身法寶,其中不乏能在水中保命之物,就算落入江中,也不一定會被淹死。
瀟瀟望著高空中那道冷漠俯瞰眾生的白衣身影,嘶聲叫道:「你沒看出來嗎?這瘋婆娘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活口!她要親眼看著所有人都死光了才會放心!」
更何況……瀟瀟的餘光瞥見了半空中另外兩道強大氣息。
陳煜和衛不凡還在一旁虎視眈眈!還有個金毛大猿也不是吃素的!凌思雪一人便已難以匹敵,再加上另外兩位絕世強者,她們主僕兩人此刻如同風中殘燭,除了認命去死,似乎已別無選擇!
凌思雪對下方的慘狀視若無睹,任憑那些凡人在江水中沉浮掙扎,演繹出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她微微側頭,對旁邊兩人說道:「你們猜,哪個是我們要找的人?是那個老頭子?還是那個放屁的?」陳煜的目光掃過下方人群,搖了搖頭:「天機被蒙蔽了,我看不出來。」
凌思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有個好辦法。你看好了一誰能在水中掙扎得最久,活到最後的那一個,自然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
陳煜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異象陡生!
洶湧翻滾的江面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鍵,奔騰咆哮的濁浪竟詭異地平息、回溯。
那些破碎的船板、斷裂的桅杆如同擁有生命般自行飛回,在空中迅速拚接組合。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些在水中絕望掙扎的落水者,無論男女老少,都被一股柔和力量從江水中托起,輕飄飄地落回到了……一艘完好如初的渡船之上!
乘客們好像經歷了一場噩夢,茫然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仿佛剛才那船毀人亡的慘劇從未發生,只是一場集體癔症。
「呃……我還活著?」
「剛才是做夢嗎?」
「菩薩保佑!一定是菩薩顯靈救了我們!」
「佛祖慈悲!佛祖慈悲啊!」
船上響起一片劫後餘生的喧譁聲。
劉宗主一邊擦著額頭冷汗,一邊跟著眾人念叨佛號。
那幾個草莽大漢也是一臉懵懂,驚疑不定地互相看著。
林曦和瀟瀟相互攙扶,眼神警惕。只有她們知道,這樣的神跡,就算是大覺佛陀也未必能辦到!高空中的凌思雪三人一猿面色皆變。
這等逆轉生死、回溯光陰的大神通,已然超出了尋常仙佛的範疇!
「風雨樓主?」
「不……不可能是他!他也沒有理由出手!」
凌思雪的目光霎時鎖定在了船頭那位長袖飄飄、仙風道骨的老者身上。
她眼中寒芒一閃:「是你。」
被她目光鎖定的「張老神仙」,臉上那副狡黠市儈的表情已然消失,變得平靜淡然。
他緩緩站起身,在周圍乘客驚異的目光中,雙手在胸前合十,對空中的凌思雪微微頷首,宣了一聲佛號:「凌宗主法眼無差,貧僧方才多有失禮了。」
隨著佛號響起,他的外貌迅速變化。
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瀰漫開來,他腦後綻放出一圈璀璨奪目的佛光,將他整個人襯托得寶相莊嚴,宛如一尊從壁畫中走出的佛陀。
他的樣貌也隨之而變。
鶴髮童顏的面容褪去,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龐,唇紅齒白,神情慈悲,寶相莊嚴。
船上的乘客們再次譁然,尤其是剛剛還和「張老神仙」稱兄道弟、大吹法螺的劉宗主,此刻眼睛瞪得溜圓,指著年輕和尚,結結巴巴地道:「你……張老……不……大師您這…」
他怎麼也無法相信,與自己同行一路、還為兩文錢推讓半天的老友,竟是如此一位神通廣大的佛門高僧半空中的陳煜一口道出了此人的身份:「白衣僧,無定。」
這五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空氣都為之一凝。
凌思雪柳眉緊蹙,她自然也聽過這位空明寺年輕高僧的名號,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相遇。她心中念頭急轉,喃喃自語:「我們此行的目標,難道是這個和尚?」
沉默許久的衛不凡突然開口:「不是他。」
凌思雪也馬上明白過來。如果目標是無定,那麼被「斷舍離」斬斷因果的他,根本不會有人記得他的名金毛大猿撓了撓腮,覺得這和尚看起來有些面善。
凌思雪眼神凌厲地望著年輕僧人,脆聲如冰珠落玉盤:「無定!你不去重建你的空明寺,到這裡來幹什麼?」
無定神情平和,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貧僧此行並無他意,只是想渡過此江,往西而去。」陳煜問道:「你一個和尚,怎麼穿著道袍?你的白衣呢?」
無定道:「前些時日天寒,貧僧見一位衣衫單薄的小姑娘凍得瑟瑟發抖,就將白衣贈予她禦寒了。」「噱,滿口假慈悲!」凌思雪對此嗤之以鼻,她素來看不慣這些佛門中人的做派,不耐煩地揮揮手,「這裡沒你的事!趕緊滾,別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