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和尚卻並未動彈,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凌宗主恕罪。船未過江,貧僧走不得。」
「走不得,那就飛!」凌思雪冷冷地道,「別告訴我堂堂白衣神僧不會御風?」
無定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船上驚魂未定的眾人,低聲道:「有舟子以舟筏渡貧僧一程,此乃因緣。船未靠岸,緣分未了,貧僧便要與這滿船眾生一同渡此苦海,共見彼岸。半途而去,非佛子所為。」「好個與眾生同渡!」凌思雪怒極反笑,語氣變得森寒,「讓你滾你不滾,非要在這裡礙眼是吧?」「既同舟,便共濟。」
「好!好一個同舟共濟!」凌思雪眼中寒芒爆閃,殺意凜然,「我就送你這禿驢去見佛祖!」她素手凌空一指,磅礴浩瀚的念力化作一道無形衝擊波,撕裂空氣,直轟向渡船上的無定。她含怒出手,是想連人帶船再次打入江心。
一念起,天門雪崩!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無定和尚抬起一隻手掌,豎於胸前,口中輕誦一聲佛號。
一層金色佛光自他掌心綻放,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輕描淡寫地將凌思雪的念力衝擊消弭於無形。「嗡!」
念力與佛光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渡船隻微微晃動了一下,船上的乘客們都沒感覺到太大的衝擊。
凌思雪全力一擊被如此輕易化解,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凌思雪冷哼一聲,念力再度爆發,卻是由剛轉柔,化作千百道細絲,宛若春日的細雨,又如情絲般纏綿,層層疊疊地纏上無定周身。
附著於念頭之內的幻境一個接一個地放大,在無定眼前幻化為一張張舊日畫面,如千層花瓣盛綻,現世飄蕩遠去,人間煙火迷離。
一念起,殃墮無間!
無定和尚眼前浮現出爛柯山上的一幕幕,那時空明寺還在,香火鼎盛,師長和藹,「瘋魔狂刀」無方等師兄弟一起誦經,其樂融融。
然而好景不長,無方遇見翠衣少女,為情所困,嚷著要脫了袈裟,入世結緣。
黑劍聖馬踏爛柯山,血洗空明寺……
幻境侵蝕現世,層層破滅,層層綻生。
同時,凌思雪分心他顧,試圖再次以念力傾覆渡船。
無定和尚面容悲憫,雙眸低垂,一手豎於胸前,另一隻手輕輕拂過虛空,每一次拂動都恰到好處地化解掉一道念力攻擊,佛光流轉間,隱隱形成了一片難以逾越的領域,將整艘渡船牢牢護住。
凌思雪想要以幻境攻心,卻不知佛門最擅長的就是修心,這下無疑是撞上了鐵板,無奈只能以力搏力。兩人在高空與船頭之間,以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激烈交鋒。
念力與佛光不斷碰撞、湮滅,發出陣陣悶響,激盪的餘波讓江水都為之翻湧。
無定周身佛光普照,宛如一輪金色曜日,將整艘渡船庇護其中
凌思雪攻勢雖然凌厲,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圈籠罩渡船的佛光,更別提再次掀翻渡船。
兩人一時相持不下。
凌思雪的耐心很快消耗殆盡,見這和尚油鹽不進,只守不攻,卻又穩如泰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無名火,轉頭對陳煜和衛不凡厲聲喝道:「你們幾個木頭樁子一樣愣著做什麼?還不幫忙!」
衛不凡眼中寒芒一閃,周身氣勢攀升,手中那杆烏黑長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槍尖吞吐著破曉般的寒光,便欲踏出助陣。
金毛大猿也早就按捺不住,擎起鐵棍就要砸下去。
「衛教頭稍待。」陳煜卻在此時開口,「殺雞焉用牛刀?對付這小和尚,何須勞煩衛教頭大駕?還是讓陳某來為凌宗主分憂吧!」
說著,他錦袍無風自動,雙眸之中閃過一抹深邃光芒。
他一隻手放在宗暗肩膀上,另一隻手隔空對著下方渡船遙遙一按。
「轟!」
一股恐怖壓力降臨!
並非針對某一人,而是將船上所有生靈盡數籠罩!
整條船陡然一沉。
剎時間,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每一個人的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三十倍重壓,如同一座萬仞巨山,沉甸甸地壓在乘客們身上。
人們先是跪倒在地,緊接著便被徹底壓趴在甲板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劉宗主的臉漲成了紫黑色,眼珠充血,幾乎要從眼眶中爆裂出來。
角落裡的林曦和瀟瀟也悶哼一聲,被壓翻在地,動彈不得。
整艘渡船發出了瀕臨解體的呻吟,「嘎吱嘎吱」的斷裂聲不絕於耳,船體迅速向下沉去,大半船舷都已沒入水中,渾濁冰冷的江水大量湧上甲板。
船中央的無定和尚首當其衝,承受了最大的壓力。
他周身的金色佛光劇烈晃動,光芒忽明忽暗,在雙重打擊下苦苦支撐。
凌思雪的念力如同無數根尖針,不斷刺向佛光薄弱之處。
陳煜的重力領域則像一座大山,要將這護佑眾生的佛光連同渡船一起壓入江底。
念力與重力的配合,簡直是天作之合,相得益彰
凌思雪的念力負責穿刺與干擾,無孔不入;
陳煜的重力則進行大範圍的強橫壓制,簡單粗暴。
兩者疊加,威力何止倍增!
縱然是真正的佛陀降世,面對這等霸道的聯手,恐怕也要暫避鋒芒。
想要以一己之力對抗兩位絕世強者,還要提防一旁尚未出手的衛不凡,根本是一個不可能達成的奢望。凌思雪臉上露出一絲冷酷笑意。
用不著衛不凡出手,僅憑她與陳煜二人聯手,就足以將這白衣僧的脊樑壓塌,讓他連同滿船螻蟻一起沉入傾碧江底!
瀟瀟眼看著渡船一點一點沉沒,輕聲道:「小和尚好像快不行了!我們要不要幫忙?你那件法寶……」林曦眼眸低垂:「衛不凡還沒有出手。」
「等不了他了,先把眼前這一關熬過去吧!」
在陳煜泰山壓頂般的三十倍重壓之下,船上眾人被死死壓在甲板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冰冷的江水漫過腳踝,帶來死亡的寒意。
林曦咬了咬牙,顫抖著手指,打算掏出最後一件救命法寶,忽然聽見瀟瀟在耳邊「咦」了一聲。無定和尚低宣一聲佛號。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某種撼動天地的力量。
他半眯低垂的眼眸倏然睜開。
平和無波的眼瞳由黑轉金。
隨著這聲佛號落下,波濤洶湧的江水浪潮之中,大片金光凝結,綻放出萬千朵璀璨奪目的金色蓮花。一朵朵金蓮自激盪的江水中破浪而出,迅速延展伸長,在天地間盛怒綻放。
每一片蓮瓣都由佛光凝結而成,閃耀著金琉璃般的光澤,清香撲鼻,風吹不動,其廣無邊,諸光放射,能美天地,能降災邪,堅不可摧。
只一個呼吸間,滿江浪潮盡化聖潔金蓮。
更奇異的是,每一朵金蓮花蕊之中,都端坐著一尊縮小的佛陀虛影,神情悲憫,寶相莊嚴,齊齊誦經,梵音禪唱之聲響徹雲霄,佛音恢宏,暫時抵住了重壓,將不斷下沉的渡船堪堪托住。
蓮瓣從水面一直開到渡船上,林曦和瀟瀟各自被一朵金蓮托住,頓覺身上壓力一輕,仿佛失去了重量,隨時都能拔地飛升。
「好一個「一念花開,萬法不侵!』這小和尚果然有些道行!」瀟瀟贊道。
金蓮萬朵,自苦海中怒放,撐起一片暫時的祥和。
凌思雪鳳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渡世金蓮……小和尚本事不小!!」
在凌思雪的印象中,「白衣僧」無定雖然在年輕一輩中名望頗高,但在《英傑榜》上並未進入前三。只聽說他辯才頗高,曾前往星院與一具金色骷髏辯法,拿回了祖師寄放在星院藏書閣的佛骨舍利,是空明寺三百年來第一人,終結了星院與空明寺的三百年之約。
在那之後,似乎就沒什麼消息了。
再加上爛柯山被黑劍聖踏破,空明寺一脈幾乎斷絕,「白衣僧」無定也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想不到,他居然也踏出了那萬古艱難的一步,成就大覺。
算起來,這一輩的年輕人,當真是群星薈萃,妖孽輩出,一個比一個厲害一一北豐丹、北豐秦、周靈玉、江晨、無定……以往數十年才出一個,如今卻一窩蜂的湧出來,讓人有種目不暇接之感。這或許就是大爭之世的預兆吧!
可我化真宗主,也絕非什麼路邊的野花野草!
「就看看你的渡世金蓮,能不能勝過本宗主的淨世白蓮!」
凌思雪冷哼一聲,素手凌空虛按,周身念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爆發開來。
一念起,千蓮怒放。
剎那間,無盡的念力匯聚,化生出千萬朵聖潔高雅的白色蓮花,呼吸間漫溢全場,幕天席地,鋪蓋洶湧。
這些白蓮比金蓮更為碩大,每一朵都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清寒冷酷,朝著下方金色蓮海傾軋而下。天上是「空生滅海淨世白蓮」。
江上是「證覺舍妄渡世金蓮」。
白蓮對金蓮!
一時間,整片天地仿佛皆被金白兩色的蓮花占據。
金蓮自下而上,頑強托舉,佛光普照,梵音陣陣,庇護眾生。
白蓮自上而下,凌厲鎮壓,寒氣森森,斷孽洗業,滌盪污濁,殺生為淨世。
金與白兩色芒激烈碰撞、交織、湮滅,衝擊餘波順風激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江水被這千蓮萬葉的宏偉對決煮沸,掀起滔天巨浪,又被蓮華之力壓制束縛。
成千上萬朵金蓮白蓮急速綻放、旋轉、消散,層層疊疊,交織輝映,忽生忽滅,這毀天滅地般的場景,卻也有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壯麗。
林曦望著這瑰麗雄奇又兇險萬分的景象,蒼白的唇邊逸出一聲輕嘆:「好美。」
瀟瀟撇了撇嘴角:「是啊,美得很。一會兒我們兩個,死得恐怕也很悽美。」
凌思雪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以她的淨世白蓮再加上陳煜的三十倍重力,居然還是無法徹底壓垮小和尚。
雖然場面上還占著上風,但她明顯能感黨到,這小和尚還沒有使出全力。想要撼動他,就像撼山一般!即便是居高臨下,可凌思雪卻有一種自己是在對抗道尊佛祖似的絕望錯覺。
好歹自己也是名列《傲世榜》的大人物,如今連一個小輩都鬥不過了嗎?
她甚至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老了,還是這世道變化太快?
不過,我們這邊不止兩人!
除了大覺,還有武聖!
江水倒灌,蓮華漫天。
無論是金蓮還是白蓮,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融破碎,又要在破滅的前一瞬,綻放出最後的絢爛。天地間化作一片瑰麗而致命的蓮華絕域。
望著這壯麗的一幕,衛不凡有些不忍卒睹似的眯起了眼睛。
他手中的黑槍也發出輕微的嗡鳴。
瀟瀟眼皮一跳,輕聲道:「他要來了……你只有一次機會。」
此時的無定和尚,絕對騰不出手來去阻擋第三位絕世強者。
更何況武聖的殺力,往往樸實而直接,沒有大覺修士那麼多花樣,卻比大覺的破壞力更為凝練、更為驚憾。
那位北境槍王的第一槍,就會是渡船上所有人性命終結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