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梅迎夏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葷話，葉紅煙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個熟悉的外冷內邪的梅仙子又回來了。
葉紅煙道：「你若真想去趴欄杆看飛來湖，我帶你去好了。」
梅迎夏搖首輕笑：「那可不行。景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感情沒到那一步，趴了欄杆也沒用。咱們還是去喝茶吧。」
「又是「紅塵煉心』？」葉紅煙語氣中多了一絲警惕。
上回梅迎夏的「紅塵煉心」，導致浩氣城的死亡率上升了一大截。
梅迎夏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彎起唇角，笑意妖治：「放心，生死簿已經上繳了，連那本《指間月》都借給了你師娘，我還能掀起什麼浪花來？這回是真正的入紅塵里打滾！」
葉紅煙深深看她一眼：「那你別耍花樣，我請你喝茶。」
「多謝葉師姐！」梅迎夏眼眸彎彎。
兩人並肩而行，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熹微晨光中，蕭凌夢遠遠望見了不夜城的輪廓。
一大早的，城外官道便人潮擁堵，車馬喧囂，一派繁華氣象。
蕭凌夢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城門口。
她頭戴一頂寬簷斗笠，輕紗四垂，將她整張臉都遮在朦朧的霧影之中。
一雙藏在輕紗後的美目滴溜溜地四處張望，警惕地打量周圍。
她總覺得城門下那幾個守衛有意無意地盯著自己，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雖然本姑娘天生麗質，傾國傾城，可是都已經遮得這麼嚴實了啊。」蕭凌夢心中暗自嘀咕，「難道我的絕代風華還是像漆黑中的螢火蟲那樣鮮明出眾，一下子就被他們認出來了？」
她看見那幾個守衛在交頭接耳，其中一人還伸出手，朝著自己的方向指指點點。
蕭凌夢心中暗道不妙，腳步悄悄地往後挪去。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邁開大步朝她這邊走過來。
蕭凌夢心頭一緊，想也不想，轉身就跑，斗笠上的輕紗被晨風掀得高高飄揚。
「站住！」
「別跑！」
「攔住那個戴斗笠的女人！」
守衛們的嗬斥聲自身後傳來。
蕭凌夢如一尾游魚穿梭在人群中，滑不溜秋的，一頭鑽進正要出城的馬車隊伍里。
借著一輛馬車作掩護，她飛快地取出一幅畫卷，往自己身上一貼，眨眼間便換上了粗布麻衣，容貌也變成了一張飽經風霜的農婦臉。
等馬車駛過去之後，她已然完全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婦，親媽都認不出來的那種。
「呼，這下完美無缺了吧。」她心裡暗暗得意。
不料卻聽見後方的守衛大聲叫道：「攔住那個農婦！就是穿麻衣的那個！」
蕭凌夢心中一驚，不知道是哪裡露出了馬腳。
她趕忙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又換上另一幅畫。
這回她搖身一變，成了個滿臉鬍鬚的大漢，肩膀寬厚，腰間還別著一把菜刀。
「攔住那個大鬍子！」守衛們的聲音再次傳來。
蕭凌夢大怒：老娘連性別都換了，你們這兩個機靈鬼到底是怎麼認出來的？
她又連換幾張畫皮，或老或少，或胖或瘦，足足折騰了七八次，直到變成一個平平無奇、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尋常路人，那張臉普通得毫無特徵，掉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來，就算守衛們認出來了也喊不出特徵來，才總算混過去。
她一路快步走遠，回頭遙望高聳的城門，不由發起了愁。
不夜城這麼難混進去，可惡的江晨也沒講清楚要怎麼接頭，只含糊地說，會派個穿紅衣的小姑娘在城門囗等她。
現在自己人是到了，可那個穿紅衣服的傢伙呢？該不會已經被這些凶神惡煞的官差給逮起來了吧？你姓江的光顧著勾搭小姑娘，沒想過派小姑娘辦事就是羊入虎囗嗎？
正發愁之際，城門忽然吵嚷起來。
只見一大隊官兵自城內魚貫而出，不由分說地開始清場，把擁擠在門前的車馬行人統統趕到一旁。接著，官道上鋪上了華麗的紅毯，撒滿新鮮的花瓣，看這架勢，應該是要迎接某位不得了的大人物。本要進城的行人們只好遠遠避到一旁，抱怨連天。
「什麼狗屁大人物，好大的架子！連城都不讓進了！」
「看樣子又要多等一天。我這批貨要是誤了期，賠錢誰來負責？」
蕭凌夢也跟著人群義憤填膺地罵道：「就是！好狗不擋道！再大的人物也不能把路堵死啊！這也太欺負老百姓了！」
「嗨！還不是那位新城主搞出來的缺德事！」旁邊一位跑江湖的薛大哥咬牙切齒，「聽說是要迎接他的老姘頭，一定要鋪排得天王老子下凡一樣！我呸！把城門堵死就算排場大了？」
「太狂妄了！太自大了！」蕭凌夢接口附和，罵得比誰都大聲，「這狗城主一點也不體恤百姓，我敢打賭，他肯定干不長！」
「對對對，我看吶，這不夜城要完！」
薛大哥正罵得痛快，忽然瞥見幾個官兵冷著臉往這邊走來，當即脖子一縮，閉上了嘴巴。
剛才還跟著薛大哥起鬨的幾人，見風向不對，紛紛站遠了些，與他劃清界限。
蕭凌夢也往後挪了幾步，把薛大哥護在身前，表示跟薛大哥毫無關係。
一名士兵走到近前，用手裡的鞭杆指著薛大哥，厲聲喝道：「老遠就聽見你們幾個聒噪，都在嚷什麼呢？」
薛大哥打了個哆嗦，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軍爺，軍爺誤會了！我是說我愛這不夜城，真心希望咱們不夜城千秋萬代永不倒！」
「愛不夜城？」士兵不屑地嗤了一聲，「就你也配？滾！都給我滾遠些！一會兒有貴客駕到，你們這群泥腿子別在這兒礙眼！」
蕭凌夢怯生生地開口：「軍爺，我們已經離城門這麼遠了，還不行嗎？」
「不行不行，再滾遠些！至少要滾到那片樹林後面去！」
士兵指著遠處官道旁的一片樹林，「別讓貴客瞧見了你們這副窮酸樣，咱們不夜城的臉面，可不能蒙了泥點子！」
蕭凌夢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那片樹林都快要遠到天邊了。
她哀嘆一聲：「那麼遠？」
「要老子說，還不夠遠！最好遠到看不見才行！」士兵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抖了抖手上的鞭子，「還不快滾！要老子送你們過去嗎？」
行人們都被驅趕到樹林裡，怨聲載道。
「我看這不夜城沒幾天好蹦跳了！」薛大哥氣憤不已，「狗屁城主，早晚嗝屁！」
蕭凌夢無比贊同：「就該它完蛋！」
另一位王大哥也連連點頭：「這麼個折騰法，百年大樹也要被折騰散架！」
其他人也紛紛加入討論，七嘴八舌，最後得出了一個共同結論：不夜城明天就要完蛋。
眾人正罵得興起，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震得林間落葉簌簌而下。
只見一隊身著錦服的女番子疾馳而至，將整片樹林圍了起來。
「戍衛司！」
看著那一身錦衣勁甲、還有腰間明晃晃的彎刀，人們臉色霎時慘白。都覺得是自己的反賊言論被揭發了，大難臨頭。
否則，怎麼會無緣無故出動戍衛司？
進了戍衛司的犯人，有幾個能囫圇出來的？
薛大哥的兩條腿打起了擺子。
王大哥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起了冤：「小人冤枉啊！都是他們說的，小人什麼也沒說！」
蕭凌夢腦袋低垂，一聲不吭，目光閃爍，四下尋找退路。
自從領悟「畫」之神通後，她早已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只要披上「奔馬」之畫皮，她便能如同脫韁野馬一般，於千軍重圍中衝出一條生路！
她的目光掃過包圍圈，很快發現了機會一
這支番子隊伍的包圍圈並沒有完全合攏，東北角還有一道缺口！
蕭凌夢盯著那道缺口，指尖觸到懷裡的畫卷，眼神逐漸變得決絕。
就在這時，忽見一條黑影比她更快一步，從人群中倏然竄出，如離弦之箭，直撲東北角的缺口。是王大哥身邊的周大哥！
被搶先了！
蕭凌夢暗罵一聲，眼睜睜看著那黑影疾若奔雷，眼看就要衝出包圍圈……
然而下一刻
「鏘！」
伴著兵刃出鞘的銳聲，一道雪亮寒光自缺口處的陰影中一閃而過。
繼而一蓬血泉沖天而起，在風中炸開，化作一股噴泉般的霧氣。
周大哥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如被割斷了線的木偶，萎頓倒地。
血流順著泥土蜿蜓而下，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一個高挑的女番子從陰影里緩緩走出，手持一柄狹長彎刀，氣質冷冽如冰。
她手中長刀在空中甩了個弧度，將血珠盡數抖落，隨後輕輕一振，刀入鞘聲迴蕩在寂靜林間。她環視周圍的女番子，冷冷吐出幾個字：
「沒用的東西。」
番子們不敢還嘴，齊齊躬身行禮，口稱：「都尉大人！」
想來，這位高挑冷艷的女子就是番子們的首領了。
蕭凌夢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衝動，又為倒霉的周大哥默哀了一秒。這個可憐人自以為找到了生路，卻不曾想那缺口處守著的是最硬的硬茬。
她抬起頭，看向樹杈之後的天空。
如果披上「飛鳥」之畫皮，有沒有機會從天上飛出去呢？
蕭凌夢還在猶豫，忽聽耳側傳來一陣風聲。
她回眸望去，就見身後一人輕盈躍起，腳尖在樹梢上輕輕一點，整個身子便如輕盈的燕子，急速攀升，扶搖直上六七丈高。
蕭凌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轉頭朝番子首領望去。
楚凌霜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掏出一支小巧的手弩，冷冷抬眸，瞄準空中的人影，扣下扳機。
「咻」
一聲銳嘯破空，半空之人應聲慘叫，如折翼的鳥兒筆直墜落，重重砸在地上。
「嘭！」
塵土飛揚，死寂一片。
蕭凌夢徹底熄了逃跑的心思。
「江晨啊江晨，你這回可把我害慘了…」
楚凌霜收起手弩，緩步向前，冷厲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眾人紛紛垂下腦袋，無人敢與她對視。
楚凌霜淡淡開口：「你們當中，有戴斗笠的，給我摘掉。有蒙面紗的，揭下來。有化了濃妝的，給我洗乾淨了。如果到了戍衛司，再被我發現誰還隱藏了本來面目，下場你們自己掂量。」
眾人皆不敢言語，默默地摘下了斗笠、面紗。
蕭凌夢也老老實實地揭下臉上畫皮，露出真實容顏。
楚凌霜的目光驟然一亮，猶如發現獵物的鷹隼，大步朝蕭凌夢走來。
「請問，可是蕭姑娘當面？」
她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客氣。
但不遠處的兩具屍體讓蕭凌夢不敢消受這種客氣。
「完了完了，連我姓什麼都查得清清楚楚。」蕭凌夢心中一片冰涼，「我就知道，江晨肯定把我供出來了！」
她怯生生地點頭：「我是蕭凌夢。那個……江晨在哪裡？能不能把我和他關在一起？」
楚凌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表情。
她緩緩俯身，向蕭凌夢鄭重行了一禮：「不夜城戍衛司都尉楚凌霜，恭迎蕭姑娘芳駕！」
她身後的女番子們也都俯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同聲高呼：
「恭迎蕭姑娘芳駕！」
喊聲震得林葉簌簌落下。
蕭凌夢愣住了。
她身後的薛大哥、王大哥也都傻了眼。
須臾，蕭凌夢如夢初醒，眨了眨眼，輕咳一聲：「所以……你們是來接我進城的？」
楚凌霜肅然躬身，語調恭敬：「不夜城灑掃以待，恭迎蕭姑娘芳駕。」
蕭凌夢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這時恍然大悟一一城門口擺出那麼大的陣仗，又是清場又是撒花瓣鋪紅毯的，原來要迎接的那位大人物，就是我啊！
她心中一陣翻江倒海，又小聲問：「不是說有個紅衣小姑娘來接我嗎？怎麼來了這麼一大幫子人？也沒看到穿紅衣的呀？」
楚凌霜神色微妙，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紅鸞她……有事耽擱了一會兒，不過她正往這邊趕來，蕭姑娘馬上就能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