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敬畏的注視下，戍衛司的女番子們列隊簇擁，護送蕭凌夢登上了一輛朱漆流光的華麗馬車。車輪碾過花瓣，沿著紅毯一路駛入城門，前呼後擁，排場十足。
蕭凌夢坐在車內，心情複雜。
明明這麼擾民的排場，理應被唾棄才對，自己居然會覺得……有點舒爽？
我愧對薛大哥、王大哥他們……
不過這「城主姘頭」的待遇，說實話還是挺有排面的……
前呼後擁的感覺真快樂啊！
難怪古人會寫出那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須臾，在一處別院裡，蕭凌夢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紅衣小姑娘」一楚紅鸞。
楚紅鸞和楚心並排站著，都垂著小腦袋，像兩隻做錯了事的鵪鶉。
原來，楚紅鸞在城門口苦等了兩天，沒見到蕭凌夢的蹤影，心思漸漸有些懈怠。
再加上表妹楚心在一旁巧舌如簧地攛掇，楚紅鸞便拜託了城門守衛幫忙照看一二，自己私自離了崗位，偷偷跑去跟楚心一起逛街了。
結果就這麼陰差陽錯地錯過了蕭凌夢。
等守衛慌慌張張傳信，楚紅鸞才反應過來闖了大禍，急忙求到小姨楚凌霜面前，讓她幫忙找人。另一邊，為了彌補自己失職，楚紅鸞又自作主張地拜託了外城管事，擺出天大的排場，以示對蕭姑娘的熱忱歡迎。
這麼一來二去，整個不夜城都知道了，有一位身份尊貴無比的蕭姑娘，即將大駕光臨。
不僅百姓夾道圍觀，連江晨也被驚動，親自來到外城迎接。
這下子坐實了傳言，人人皆知新城主剛坐穩位子就把小情人接了過來。
街道兩旁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好像對這位蕭姑娘夾道歡迎，實則對她「城主姘頭」的身份議論紛紛。江晨低聲問楚心：「我不是吩咐你低調行事嗎？」
楚心慚愧地吐了吐舌頭：「我也沒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嘛……」
蕭凌夢扯了扯江晨的衣袖，小聲問：「你真的是不夜城的城主了？」
江晨答道：「那當然，如假包換。」
「乎……」蕭凌夢輕舒一口氣，「那我說話的聲音是不是可以大些了？」
江晨好笑地道：「你想叫多大聲都行！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敢笑話你！」
「等一下，我換一張臉。」
「換臉做什麼？」
「我連夜趕路，出了一身汗，風塵僕僕，妝都花了，可不能讓人恥笑了去。」
「沒必要吧，你現在就很漂亮了。」
「不行，這麼多人看著，我可不能丟份。」
蕭凌夢說著，抬起衣袖一遮。
當衣袖落下時，她已然換了另一張臉。
江晨吃了一驚：「你換成阿曦做什麼？快換回去！」
蕭凌夢抬起下巴，理直氣壯：「這才是你的正牌夫人，有名有分，旁人瞧見也不會多嚼舌根，免得引出什麼風言風語。」
江晨額角直跳：「你少胡鬧！馬上換回去，就用你自己的臉！」
想想前一陣他去松霧城接林曦的時候，各方勢力熱情護送的場景。
倘若青冥魔女出現在不夜城的消息傳出去……
「哼！」蕭凌夢一臉不情願，換回了本來面貌。
道旁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
「剛才是我眼花了嗎，好像看到蕭姑娘變成了另一個人？」
「沒有吧？蕭姑娘不是好端端的在那兒嗎？肯定是你眼花了！」
蕭凌夢進了內城，便被金屋藏嬌，深居城主宮殿的最深處，再也不公開露面。
取而代之的是副城主「曲宸瑜」。
議事殿內。
「曲宸瑜」端坐於江晨左側下首，看著周圍一群不夜城的高層們，一臉嚴肅地商議政事。
她也努力地繃起小臉，正襟危坐，做出與眾人一般無二的嚴肅模樣，但心中總感覺，自己像是混入了大人堆里的小孩，正在玩一個扮演大人的遊戲。
殿內的大人們，就某個議題爆發了激烈爭論。
各路人馬針鋒相對，拍案而起，聲色俱厲，場面幾乎要失控。
「曲宸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傳說中的大人物一個個爭得臉紅脖子粗，正覺得新奇有趣，忽然聽見上首的江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咳嗽。
她轉過頭，對上江晨投來的眼神。
曲宸瑜反應過來，該是自己出場了。
她趕緊清了清嗓子，沉聲開口：「我贊同楊將軍的意見。」
之前江晨交待過她，不管他們爭論什麼，她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一無條件贊同楊落就對了。
隨著她這位「副城主」的表態，這一段爭論勉強平息，又迎來了下一個議題的爭論。
大半天下來，曲宸瑜從一開始的興致盎然，也漸漸變得麻木枯燥。
「扮演大人物」好像也沒那麼有趣。
大人物一天到晚都在開會嗎？
曲宸瑜心神疲憊，昏昏欲睡。
她只盼著這場天長地久的會議能早點散場。
恍惚間，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私塾的課堂上。
身子還端端正正地坐著，心思卻漸漸飛到了九霄雲外，想著倘若此刻能有一盤點心，邊吃邊打瞌睡，都比聽這些繁瑣政務來得有趣。
她開始盤算著，待會兒是去嘗嘗外城有名的梨花糕，還是去逛逛珍寶閣。
直到大殿突然變得一片安靜，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她茫然抬起頭，發現趙無瑕、洛嘉、何琴等人的目光，都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
又輪到我出場了嗎？
曲宸瑜連忙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出那句萬能的台詞：「我贊同……」
她才剛開口，就被上首的江晨打斷了。
「周城主的下落，在座的各位，有誰知道的，都說一下吧。」
怪不得很多人都看著她呢！周靈玉消失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應該就是曲宸瑜吧？至少傳言是這麼說的。當然也有另一種陰謀論的流言，說是曲宸瑜囚禁了周靈玉，篡奪了城主之位。
其他高層應該知道一些小道消息吧？
蕭凌夢朝其他人看去。
趙無瑕、洛嘉、何琴等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閉口不言，仿佛老僧入定。
在她們看來，這位新城主忽然關心起前任城主的下落，就像大明朝的四叔口口聲聲惦念自己的大侄子一般，八成沒安什麼好心。
雖說傳聞中惜花公子與周城主之間存在某種不正當的曖昧關係，但那點兒男女私情與城主之位比起來又算什麼。
估計就連楊落也是這麼想的。
良久的靜默之後，江晨的目光落在了楊落身上：「老楊，你知道嗎？」
楊落緩緩開口：「我最後一次見到周城主，是在這座宮殿中。」
人人都豎起了耳朵，凝神聆聽。
除了哥庭歡之外，所有人對於周靈玉的下落都是很關心的。
楊落目光掃過殿中諸人，繼續道：「四個月之前的一天，周城主單獨召見了我，對我囑咐了幾件事。其中一件，是讓我全力輔佐曲城主，治理好不夜城。那就是我與周城主的最後一次見面………」「其他幾件事呢？」蕭凌夢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脫口問出。
楊落看了她一眼，緩緩搖頭：「我答應過周城主，要保守秘密。」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另一位副城主趙無瑕，第二個開口：「周城主也單獨召見過我…」
由她起了個頭，洛嘉、何琴、秦煙等人，也陸續發言。
蕭凌夢托著香腮，聽得津津有味。
這可比剛才那些冗長催眠的軍國大事有趣多了，這才該是副城主應該聽的機密消息嘛！
直到最後，空氣忽然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朝蕭凌夢望了過來。
蕭凌夢反應過來一周靈玉消失前，最後一個召見的，不就是曲宸瑜麼？
她心裡一慌，支吾著開口：「那個……周城主對我說……」
江晨擺手打斷她：「也就是說，周城主把你們所有人都單獨召見了一遍，然後一個人悄悄離開了。」楊落頷首：「正是如此。所以，周城主是早有預謀，也安排好了不夜城的後事，並非突然失蹤。」「那她會去哪兒呢？」江晨用拇指托起下巴。
「其實……」蕭凌夢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很多人都猜測，她是去找你……」
江晨攤開雙手，斷然否認：「我連她人毛都沒見到一根。」
蕭凌夢小臉一紅：「沒見到就沒見到嘛，說什麼葷話。」
「………這也算葷話？」江晨一臉莫名其妙。
殿內的趙無瑕、洛嘉、何琴等女子都默默點頭。
江晨環顧一圈，感覺這不夜城高層里的女子數量還是太多了些。放眼望去，除了自己和哥庭歡，再無一個雄性，陰盛陽衰啊。
「她沒向你們透露過她可能的去向嗎？」江晨輕咳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
蕭凌夢眨了眨眼：「很多人都猜測，她是懷了你的孩子，找地方養胎去.……」
「毫無根據的臆測就不必說了。」江晨沒好氣地打斷她。
「真的！所有人都這麼說！」
「她一個處子，生什麼孩子？生個耶穌嗎？」
蕭凌夢小聲嘀咕：「不然她為何要不辭而別，一去就是這麼久？除了生娃，還有什麼比不夜城更重要麼？」
其他幾位女子也露出濃厚的八卦神情，紛紛加入討論。
趙無瑕道：「說起來，周城主前段時間，確實很喜歡吃酸的……」
洛嘉道：「若是真有了身孕，那可得好好補補身子才是。」
「也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我覺的，若是男孩，定會像江城主這般俊朗。若是女孩，那必是隨了周城主，風華絕代！」
「周城主與江城主的眉眼若是糅合在一起，那孩子該有多漂亮……」
一時間，大殿上的肅穆氣氛蕩然無存，活脫脫變成了一間閒聊八卦的酒肆茶樓。
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一旦遇到感興趣的話題，也像市井小民一樣聊得眉飛色舞，全然失了端莊。只怪周靈玉管教無方，才讓她們如此散漫。
「好了好了。」江晨抬起手，壓下嘈雜的議論。
眾人聲音頓止，目光齊齊投向他。
江晨目光掃過全場：「你們都說她已經離開了不夜城，可我問一句，你們當中，有誰親眼看到了她離開嗎？」
人們停下八卦，面面相覷。
楊落神情一動：「城主大人的意思是？」
江晨道：「據我所知，內城的出口只有一個，任何人想要出去，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城主也不能例外吧？」
楊落皺了皺眉：「也許……還存在著其他的秘密出口，只有歷任城主才知道……」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其實從未離開過不夜城，只是躲在一個僻靜角落裡，靜靜看著我們表演？」「這種可能……的確存在。」楊落的語氣也凝重起來，「但想要瞞過鍾水月，恐怕沒那麼容易……」「但也有一個地方，是連鍾水月也不敢輕易涉足的。」
「你說的是……」
楊落倏然想到一處，抬頭張目，緩緩吐出四個字，「龍宮禁地？」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那裡不是有黑衣邪神嗎？」
幾位女護法交換眼神，豎起了耳朵。
「鍾水月畢競是初來乍到，又要忙著滲透不夜城，沒有太多時間去深入探索。」江晨聲音低沉，「不夜城是周城主的老家。只有她才知道一些隱秘的所在，能夠瞞過所有人的耳目。」
楊落臉色微變：「你想去找她？」
「你們總說她懷了我的種，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有些好奇了。」江晨半開玩笑地說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想親眼看一看，那孩子到底像不像我。」
幾位女護法神色各異，蕭凌夢更是擠眉弄眼，被江晨掃了一眼，連忙端正坐姿。
「可你若走了，不夜城怎麼辦？」楊落霍然起身，直視江晨，「周城主既然做了萬全準備才離開，就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當她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江晨搖頭：「如果她真的做好了萬全準備，不夜城就不會落於他人之手了。」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敲在了楊落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