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走!」楊落眼底閃過剎那的猶豫,又迅速轉為堅決。
「放心,我現在不走。」江晨微笑道,「連她一介女流都知道要謀定而後動,做好萬全準備再走,我又怎麼會比她更差呢?」
楊落皺眉凝視他許久,緩緩坐下:「但願城主大人說到做到,千萬別重蹈覆轍。」
在楊落的再三叮囑下,江晨也再三保證絕不會像周靈玉一樣玩失蹤。
散朝後,宮殿中漸漸歸於寂靜。
江晨獨自走入內殿深處,腳步聲在長廊中迴蕩。
他手裡握著一小塊衣料碎片,質地柔軟,邊角略微磨損,隱約還帶著幾分淡淡的香氣一一是從周靈玉的舊衣上裁下的一角。
他本想直接用自己的身體為線索追蹤周靈玉,但奈何距離那次與她深入交流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再加上這陣子與太多女子糾纏,氣息早已交錯混雜,再想要從中精準地分辨出獨屬於周靈玉的那一縷,實在有些難度。
還好周靈玉留了些衣服,雖然清洗過,但因果痕跡尚未完全消散。
當初江晨向侍女們索要衣物時,她們的眼神都頗為怪異。江晨也不在意她們的看法。
他將那片衣角置於掌心,催動神通。
銀白色粉塵彌散開來,匯聚成一條星河,在殿宇之間織出一條模糊的軌跡。
虛空足跡引導江晨一路深入,直到一扇沉重陰森的大門前。
大門駿黑如鐵,門縫間不斷滲出絲絲黑霧,帶著一股古老腐朽的氣息。
隔著大門仔細聆聽,仿佛能聽見無數海妖在用一種非人的語言歌唱,妖異悽美,忽遠忽近,似在誘人推門而入。
門上雕刻著怪異的海洋生物浮雕,一個個海獸的眼眶盯著來訪者,讓人不寒而慄。
這裡就是龍宮禁地的第一道門。
種種異象都是在警示來人止步。
但大部分時候,有資格來到這裡的人都會忽略警示,反而會愈發勾起好奇心。
周靈玉、鍾水月、江晨,皆是如此。
其後還有另外兩扇大門,沿途遍布機關陷阱,殺機四伏。
石像吐火,銅人執戟,劍罡縱橫,陣紋層疊,還有堅固的結界,閒雜人等若是貿然闖入,恐怕走不出兩三步就會死於非命。
即便是江晨,也花了一番工夫,才潛入三重門後。
推開最後一扇門時,一股死寂撲面而來。
眼前豁然開朗,正是鍾水月口中的那片死海。
視野中的景象,讓江晨也不由得為之屏息。
這是一片蒼茫的巨大空洞,沒有天,也沒有光,不知是位於地底深處,還是高居虛空之上。唯有一片廣袤無垠的黑色海洋,靜靜地躺在那裡。
海水漆黑如墨,無風無浪,不起半點波瀾,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黑色晶體,像破碎的黑曜石。海岸是由灰白色的骸骨與沙礫構成,寸草不生,沒有魚蝦,沒有海藻,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黑白色調,天地死寂,萬物滅絕,江晨是其中唯一的活物。
江晨伸出手掌,卻感知不到「死亡」權柄的存在。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是連「死亡」本身都已經死去的絕對虛無。
死神也要止步於此。
江晨本不想靠近這片詭異的海洋。
他原以為,周靈玉可能是沿著海岸線走某條不為人知的小路密道,去了另一處地方。
然而,由「虛空之痕」所化的銀白粉塵勾勒出的一串串腳印,卻徑直指向了那片漆黑死海深處。江晨試探著往前邁開一步,死海的冷意立即沿著腳底滲透上來,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凍結。
就在此時,他心有所感,墓然回首。
一個銀髮白衣的俊秀身影,不知何時已現身在不遠處,神情清冷,靜靜地看著他。
江晨牽了牽嘴角:「老楊,你也來了。」
他雖然臉皮夠厚,但幾天前還信誓旦旦地答應過楊落「絕不貿然涉險」,一轉頭卻隻身闖入禁地,多少有些尷尬。
楊落嘆息:「我就知道攔不住你。」
江晨道:「你料到我會來?」
「你向侍女索要的那件衣物,是我特意擺在那裡的。」楊落道,「周城主其餘的舊衣,我都提前收走了,只留下了她穿的最久那一件。」
「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行動。」
「嗯。」楊落點了點頭,「我猜到以你的性子,肯定坐不住。」
江晨打了個哈哈:「老楊,我倆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你連衣服都給我準備好了!」
楊落淡淡地道:「的確是為你準備的,而且我也會與你同行。」
「你也要來?」
「既然攔不住你,只能陪你同去。」
江晨心中一暖,卻又苦笑:「可是……連你也走了,不夜城怎麼辦?」
「這個問題,城主大人你不該問我。」楊落難得地耍起了無賴,「那是你的不夜城,你才是城主。」江晨又打了個哈哈:「我知道老楊你肯定早就布置好了後手,對不對?」
「沒有後手。」楊落的語氣平靜又冷酷,「如果我倆都陷在了這裡,僅憑蕭姑娘一人,獨木難支。不夜城必定再度易主。」
江晨乾笑了兩聲:「哈哈哈……老楊你真是太任性了!」
「任性的人是我嗎?」楊落反問。
江晨顧左右而言他:「既然你也來了,那就正好,我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一起干翻那個狗屁黑衣邪神!」
楊落點頭:「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只能贏,不能輸。」
「我明白!」江晨握著拳頭鼓氣,「背水一戰,一往無前!」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骸骨所化的灰白沙礫,小心翼翼地向海邊又走了幾步。
江晨低頭,看見漆黑海水中映出的倒影,被詭異地拉長、扭曲,眼眶塌陷,笑容獰然,仿佛另一個陌生的自己正透過死海的黑鏡冷笑回望。
緊接著,他就感受到了鍾水月口中所謂的「深淵的凝視」
一股混沌古老的邪神氣息,即便隔著幽深死海,也令人心神搖曳、靈魂顫慄。
依稀是女子般的身形,優雅莊嚴,身披一襲漆黑長袍,靜靜佇立,從死海的另一端投來一瞥。「黑衣皇帝」!
哪怕隔著厚重的死海與深淵,依舊能感受到池的凝視。
江晨心頭一震。
楊落亦是深吸一口冷氣。
一種本能的恐懼攫住了他。
那並非源於力量上的壓制,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存在感一一仿佛在注視他的,是黑暗本身。楊落極盡目力,直視神明。
他看見無數黑色的觸鬚在霧靄中蠕動,時而如人影搖曳,時而如花瓣綻放。
凝視久了,就好像整顆心神都被拖進了深淵,映照出自己被崩壞溶解的倒影。
楊落努力昂起頭,看見那尊貫穿天地的黑影上方,隱約浮現出一頂黑色蓮花冠。
蓮瓣層疊,如同幽冥之火在燃燒,每一瓣都是一個世界隕滅消亡的縮影。
一襲似裙似甲的黑袍垂落,幽艷深邃,像是從夜空裁剪的一角。
袍裾之下,恐怖的意象滲透而出:噩夢、腐朽、恐懼、死寂、混沌……像是無聲的潮汐擴散。那就是皇帝的冠冕和龍袍?
寂靜之中,有低語自心底湧起,像是千萬觸鬚摩挲骨骼,又似無數亡靈齊聲頌唱。
那低語柔和而慈悲,聖潔而悠長,像一首搖籃曲,卻攜帶著不可抗拒的侵蝕力量,要將人引渡至虛無彼廳。
「在光未曾點燃之前,吾已存在。
「在第一聲呼吸之前,吾已長眠。
「吾乃深淵的倒影,
「吾乃眾生的終點。
「黑暗是我的披風,
「死亡是我的花冠。
「萬物必將潰散,
「而我,將以懷抱收納其終焉。
「爾等凝視我,
「便是凝視爾等自己的終末。
「爾等呼吸我,
「便是呼吸那無可回返的寂滅。
「吾乃黑衣皇帝。
「亦是世界最後的嘆息。」
楊落只覺得耳畔久久迴蕩著這首低語,越是聆聽,越能感到靈魂在剝落,意識在消解。
仿佛那不是歌聲,而是某種真理的宣告。
只要聽見,就等於承認。
只要承認,就等於屈服。
他的神魂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像要剝離軀殼,被拖拽入那片虛無。
倘若凡人看見這一幕,只需一眼,就會被抹去心智,精神崩壞,身上長出無數隻水泡般的眼睛,當場狂亂,成為蒼白沙礫中的一部分。
也許沙灘上的無數灰白骸骨,就是不夜城失蹤的歷任城主?
周靈玉不會也在其中吧?
江晨與楊落雖心堅如鐵,卻也胸口發悶,仿佛靈魂正被層層剝開,像祭品般赤果地擺在黑衣皇帝的眼前楊落手腕一翻,薄如蟬翼的神劍「袖中雪」已握在掌中。
他微微躬身下伏,渾身肌肉緊繃蓄勢,如同一頭即將撲食的獵豹,隨時準備飛掠而出,迎戰神明。「老楊,先別動手!」江晨忽然開口。
楊落沉聲道:「我等你號令。」
感受到那股深淵傾軋一般的壓迫感,他心裡很清楚,這尊神明絕非刀劍能夠解決的敵人。
傳說中的邪神都擁有各種詭異可怕的能力:
一精神污染,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背叛自己;
一即死詛咒,無視防禦,瞬間暴斃;
一神魂寄生,從你眼中爬出另一雙眼睛,從你喉嚨發出池的聲音;
一命運篡改,令你過去已死,未來消亡,存在本身被從時空抹去;
還有血肉畸變,因果扭曲……
任何一種,都足以讓仙佛級的強者萬劫不復。
但楊落也是擁有「神通奉還」的大能力者。
他很難預見自己與那尊「黑衣皇帝」交手會是什麼樣的場面。
自己會瞬間被邪神寄生、咒死,還是能竊取到邪神的神通,反擊彼身?
仿佛又回到了暗紅沙丘上迎戰血帝尊的情景。
雖然「黑衣皇帝」的絕對位格或許不及血帝尊,但在此時此地一一他的國度、袍的舞台一一占據天時地利的池,對付他們這兩個毫無根基的外來者,無疑擁有碾壓性的優勢。
而且江晨並非本尊前來,只是一具畫皮,手中無劍。
楊落心中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也許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隕落之前為身邊的夥伴創造出機會。
身體有些發癢,好像快要長出眼睛了。
江晨凝視著那道立於死海彼岸的身影,在微覺心驚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他與這位「黑衣皇帝」似乎是老相識了。
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在某個街角冷不防地撞見。
不,那種感覺,甚至比老朋友更像老朋友,仿佛血脈深處曾經留下過池的印記,又像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江晨低聲呢喃。
玄黃天下。
北海之濱,日月崖上;
大楚王城,魔祖宮內;
乃至東海龍王島的一座隱蔽神廟之中。
不同的三地,五道權勢滔天的人影,在同一時刻,齊齊拜倒在無天魔祖的神像前。
第一使徒,「黑皇帝」楚嵐風。
第二使徒,「幽暗教主」趙阿桶。
第三使徒,「吞天邪神」吳柳樹。
第四使徒,「紫色夢魘」紫涵。
第五使徒,「血皇后」阿錦。
每一個人皆是站在天下巔峰的人物。
無天魔祖的神像兩側,還供奉著他們的從神像。
此時此刻,五大使徒罕見地聚齊了。
自從魔祖江嫣分封五大使徒以來,五人便各自分頭行事,祭拜魔祖也是各自挑選不同的時間,基本上是「王不見王」的局面。
就連「黑皇帝」楚嵐風和「血皇后」阿錦,這對名義上的夫妻,也會默契地錯開前往魔祖宮的時間。阿錦一般早上去,楚嵐風則會留到深夜。
坊間傳聞,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經許多天沒有面對面說過一句話了……
江嫣偶爾顯靈,也只會召見他們中的一兩位,高居廟堂的楚嵐風和號令江湖的趙阿桶反而是相互見面次數最多的。
可這一次,五人卻同聲誦念。
三地的魔祖神像同時泛起幽光,一朵妖異的黑色蓮瓣自神像頭頂凝聚而出,緩緩升高,最終化作一個修長女子身影。
頭戴黑色蓮花冠,衣袂飄搖,身姿優雅冷冽。
魔祖江嫣,同時顯靈於三地。
她環顧身側,五大使徒的人影虛像亦隨之映照出來,仿佛跨越時空,親臨在江嫣左右,齊齊參拜魔祖。「今天難得這麼熱鬧,大伙兒都來了。是什麼特殊節日嗎?」江嫣微笑開口。
率先開口的不是阿桶和楚嵐風,而是一向沉默的紫涵。
「啟稟老祖,我感受到了邪神的注視。」
「邪神?」江嫣心頭一動,「這裡也有邪神?」
「那尊邪神,一直潛伏在北海之眼。」
紫涵語氣凝重,「大半年前,池曾將目光投向中土。
「當時吳柳樹忽然發狂,魔氣沖霄。
「我等五人也同時響應,以「恐懼」「毀滅」「黑暗」「寂靜」「睡夢」五道權柄,合力編織出老祖幻影,將那邪神逼退。
「現在,池又捲土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