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前……」江嫣心中估算時間。
按照兩座天下的光陰流速對比,玄黃天下的大半年前,差不多是雲夢世界的一個多月前。
這個時機,與鍾水月第一次踏入龍宮禁地的時間完全吻合。
難道五大使徒與鍾水月當初看到的,都是同一尊邪神?
那尊「黑衣皇帝」就躲在北海之眼?
楚嵐風神情肅然:「半年前的那尊邪神「邪月之女」,與這次降臨的青衣邪神,似乎並非同一位。今日我等五人再度合力,同樣以五道權柄編織出仙子幻影,卻未能將池嚇退。」
阿桶接口:「而且這次降臨的不只是一尊邪神,至少有兩尊!一尊青衣,一尊白衣!池們氣勢洶洶,神威浩蕩,看架勢是要破開北海之眼,入侵我中土人間!」
「倘若真被池們攻入中土,必是山河崩裂,生靈塗炭。」
「我等五人死不足惜,只恐延誤戰機,壞了老祖的大事,遺禍蒼生。」
「是以一」楚嵐風與阿桶同時躬身,「我等才恭請老祖顯聖,護佑蒼生黎庶。趁那兩尊邪神尚未登陸,便將池們阻截於北海之濱!」
「兩尊邪神……」江嫣表情微妙,似乎明白了什麼。
楚嵐風沉聲道:「我已囤兵北海,只等仙子一聲令下,楚某便御駕親征,為仙子打頭陣,蕩平妖邪!」趙阿桶也立刻表態:「龍王島三萬水軍已整裝待發,隨時準備出海迎戰!」
「血皇后」阿錦輕抬下巴:「臣妾願與皇帝陛下一同出征。」
楚嵐風眉頭一皺:「你來做什麼?戰陣殺伐,與後宮不同。你的陰謀詭計派不上用場!」
阿錦淡淡地道:「臣妾雖是女子,也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何況臣妾手底下的三百神咒姬亦是可戰之兵,也能為老祖出一份力。」
兩人說話間帶著一絲火藥味,看來帝後不睦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江嫣多看了阿錦一眼。
據傳「血皇后」阿錦已經被香火深度污染,病情比吳柳樹還重,性情妖冶陰鷙,快要變成呂后、武瞾了。此時看來,確實有幾分苗頭。
感受到魔祖的注視,阿錦昂首挺胸:「阿錦雖是女子,也願為老祖分憂解難。只待老祖一聲令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你有這份心意就很好。」江嫣微微頷首,抬眸望向北方。
她的視線越過重重天幕,穿透雲層,直落在北海之眼的另一端。
「這場仗,也許不用打。」
五大使徒皆是一愣。
「不用打?」楚嵐風懷疑自己聽錯了。
「兵法有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江嫣負手而立,悠然道,「我親自去與池們說上幾句,池們應該會賣我一個面子。」
「仙子小心,那可是兩尊天外邪神!」楚嵐風急道。
江嫣笑意從容:「你們大可放心,幾句話的工夫,不礙事。」
死海之濱。
楊落臉上表情無比古怪:「你說……那尊「黑衣皇帝」,是你?」
江晨解釋道:「具體來說,是我在另一個世界的投影,又因某種未知的聯繫,折射到了這裡。」楊落盯著江晨看了半晌,又瞧向死海對面那個散發著無盡邪惡氣息的幽暗身影,實在很難將這兩個形象聯繫到一起。
一個是並肩作戰的摯友兄弟,另一個,是讓仙佛都為之戰慄的禁忌邪影。
「你在另一個世界留下投影,又折射到這裡?」
「是啊。不然怎會搞得這麼古怪扭曲?」
「這種事情……」楊落喃喃道,「實在匪夷所思。」
「能比邪神的存在更加匪夷所思嗎?」江晨笑著拍了拍楊落的肩膀,「行了,老楊你先回去吧,我去那邊看看。」
「你……編這種話騙我,是不是想一個人迎戰邪神?」楊落擰著眉頭,還是放心不下。
兩人如此悲壯地給自己鼓氣了半天,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結果啥也不用打了?
「你當我傻嗎?」江晨失笑,「別婆媽了,快回去吧!不夜城還有一堆政務等著你處理呢!」送走了猶猶豫豫的楊落,江晨獨自佇立在死海邊,再望向那尊「黑衣皇帝」,感受便與一開始截然不同。
搞了半天,原來邪神竟是我自己?
遙隔兩座大洋,一切所見皆被扭曲,那身影看上去確實十分邪惡,尤其是沾染上了吳柳樹的魔氣,簡直比邪神更像邪神,難怪別人會誤會呢!
不過,無夢世界的龍宮禁地居然與玄黃天下的北海之眼隔海相望,也是一個意外的消息。
除了南北雙村之外,這是另一條兩界通道。周靈玉就是走的這條路,抵達過西玄洞天。
很多事情都能解釋得通了。
難怪當初「撼地神鋤」趙滿倉曾經看到過周靈玉的身影,還念念不忘,為她雕刻了一座石像。周靈玉膽子也真大,連鍾水月都忌憚的「黑衣皇帝」,她就不怕嗎?
不………周靈玉剛抵達玄黃天下的時候,比江晨更早,那時候還沒有「無天魔祖」,「黑衣皇帝」自然也不存在,所以她毫無畏懼。
江晨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料碎片。
「虛空之痕」的指引沒有錯,周靈玉渡過了這邊死海,穿過北海之眼,進入了玄黃天下!
可除了趙滿倉的那座石雕外,玄黃天下沒有關於她的任何消息!
以她的通天修為和傾國容貌,怎麼可能默默無聞?
不……她雖是十階大覺,但體魄並不強,並未觸及到玄黃天下的上限,只要不施展高階神通,也不會招致天劫。
容貌也是可以遮掩的。
只要她有意收斂行跡,潛伏起來,的確可以不驚動任何人。
這傢伙究竟躲在什麼地方?
江晨捏緊了掌中的衣角布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既然到了我的地盤上,那就讓我來找你吧!!
這場躲貓貓的遊戲,我奉陪到底!
如果我能抓到你,你就讓我嘿嘿嘿。
海上邪神幽影忽動,死海開始翻騰,江晨的低語仿佛與深淵共鳴。
魔祖神像下。
趙阿桶躬身請命:「何須勞動老祖玉趾,弟子願即刻前往北海,為老祖帶話給那兩個邪神。」紫涵素來沉靜,此刻也輕聲道:「請老祖允我隨行。」
楚嵐風道:「北海兇險,楚某願以身為盾,為仙子分憂!」
「大可不必這麼麻煩……」江嫣說著,抬眸望向虛空,似乎有些出神。
楚嵐風還想勸說江嫣不要隻身犯險,等到大軍齊聚再給予那兩尊邪神迎頭一擊。
江嫣像是忽然回過神來,展顏一笑:「好了,話已帶到,社們該走了。」
五大使徒面面相覷,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老祖……在說什麼?
接著,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北海方向傳來異動。
在使徒們的靈覺感知中,那兩股盤踞在北海的龐大邪惡陰影,真的開始退去了!
並非是緩緩沉入海底,更像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世界!
海水隨之翻湧,黑潮滾滾,仿佛有千軍萬馬在深淵中怒吼,卻被另一股意志壓制,逐漸消聲匿跡。前一刻欲將世界拖入深淵的魔威蕩然無存,籠罩在整個北境上空的陰霾也隨之煙消雲散。
邪神們退走了。
寂靜。
五大使徒皆無法言語。
良久,紫涵用夢囈般的語氣問道:「老祖……已經去會過池們了?」
這才不過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啊!就算是騰雲駕霧,神遊萬里,也沒這麼快的吧?
江嫣點了點頭:「嗯,社們還是挺好說話的,很願意賣我一個面子。」
五大使徒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像是做夢一樣,感覺這個世界變得有些荒誕了。
夢摸之夢。
荒郊,茶鋪。
門帘被微風掀開。
雲素抬起眼眸,望著熟悉的人影走入屋內,微微撅起嘴。
「沒有啊,貴客登門,我開心極了。」雲素眼波一轉,俏皮一笑,「晨哥哥你來就來吧,還特地帶什麼禮物,這多不好意思啊。」
「啊,這個……」江晨輕輕捏著掌中的布料碎片,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知道,晨哥哥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對不對?」雲素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不過呢,這裡是我的夢境,只要是「夢中存在』的東西,怎麼都藏不住的!快拿來讓我看看是什麼好東西!」
她嬌聲說著,亭亭起身,蓮步輕移來到江晨面前,不由分說地掰開他的手指,將那塊布料搶了過去。「啊,原來是送給我的手帕嗎?」她眯起眼睛,將布料放在鼻尖輕嗅,「聞起來香香的呢,我很喜歡………
「這個其實………」
「晨哥哥大老遠地跑來給我送禮物,我太開心了!」
雲素將那布料折好,珍重地收入懷中,還輕輕拍了拍,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江晨,「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寸步不離身。以後每次想晨哥哥了,就拿出來看看。」
「那……那就送你吧。」江晨索性順水推舟,心中盤算著,大不了待會兒再回去取一塊碎片便是。「好了,不逗你了。」雲素眉眼彎彎,將那塊布片拿了出來,在指間隨手把玩著,問道,「說吧,這東西,要幫你送到哪兒去?還是老地方?」
「素素你真聰明!」
雲素盯著手上的布片,悠悠道:「按理說我不該多問。不過我實在好奇,看這料子,應該是從哪位姑娘的貼身衣物上裁剪下來的一塊吧?我可以問問是誰嗎?」
「周靈玉。她失蹤了,我正在找她。」
雲素眼波驟亮,唇角勾起:「周靈玉……我聽說,她懷了你的骨肉,正躲在一個隱秘的地方養胎。晨哥哥這次是要去與她相會嗎?」
「咳咳!什麼無稽之談!」江晨義正言辭地反駁,「我是要與她商議反攻西天極樂世界的大計!你不要聽信一些風言風語……」
「晨哥哥你別著急嘛,先喝口茶,我不污衊她就是了。」雲素替他倒了杯茶,「不過,我聽很多人都這麼說,外頭可傳得沸沸揚揚呢。晨哥哥你不知道嗎?難道……她懷的不是你的種?」
「那就更離譜了!你這人,怎麼能聽信那種捕風捉影的謠言……」
「好啦好啦,別生氣別生氣!我就隨口一說嘛!」雲素彎了彎嘴角,又抬手將那塊布片在江晨眼前晃了晃,「不過話說回來,你連人家的貼身衣物都弄到手了,就算不是孩子的生父,起碼也能當個義父,怎麼都不號……」
大楚王城,升龍寺。
江嫣拿到衣角布片,立即讓古衣率領狐族編織預知夢。
古衣有些哀聲嘆氣,一雙狐媚眼中蕩漾著化不開的愁緒。
她已經許久沒有沐浴月華了。
習慣了在太陰寶月下大手大腳地吞吐月華修行,狐國對於月華的消耗越來越大,遠非從前可比。然而太陰寶月破碎之後,狐國積攢的月華越用越少,入不敷出,古衣越來越愁。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之前說十來天就能修復,然而十天又十天,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太陰寶月依然遙遙無期。許多人都在私下裡猜測,太陰寶月是不是再也修不好了?
一想到這種可能,古衣就感覺自己的狐生一片黑暗。
體驗過沐浴在太陰寶月下的奢靡生活,再讓她回到從前那種省吃儉用的苦日子,就像讓一個現代人回到原始社會,古衣只覺生無可戀。
江晨有些不悅,別人不信我就罷了,連你這隻小狐狸都不信我,以後還怎麼畫餅?
可小狐狸似乎也長了腦子,任憑江晨怎樣吹得天花亂墜,都怏怏不樂。
最後還是江晨答應把小龍借給她養三天,小狐狸才打起精神,號令三百位狐族造夢大師構建預知夢。因為江嫣身為「無天魔祖」的香火陰神,隔著兩座天下的世界壁壘,當江晨本尊陽神不在玄黃天下的時候,是無法施展空間神通的。
只有以狐國夢境為媒介,江晨才能將神通暫借給江嫣,讓她在夢中追尋周靈玉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