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玉的確是從北海之眼過來的。
北海之眼靈傑十足,是魔教歷代祖師的閉關之地。
只是千百年來,從未有人想過,這海眼還連通著另一座天下。
除了靈悉之外,北海之眼還生產一種世所罕見的天材地寶一一不滅曇花。
由於此花,北海之眼被魔教劃為絕對禁地,引發了無數場正魔大戰。
在沈玉關融合龍虎氣、打破天地上限之前,大宗師便是人間武者的極限。
而要抵達第十二境「帝皇境」大宗師,必須以不滅曇花為引,才能突破「聖賢境」之後的那道桎梏。北海之眼便是不滅曇花的唯一生長之處。
此花九年一開,早一刻、晚一刻採摘都毫無用處,所以天底下大宗師寥寥無幾,終歸有數。東方紫衣、沈玉關都曾苦苦追尋過不滅曇花,結果都沒找到,最後走上了另一條路。
北海魔教也正因霸占了這處風水寶地,才能在百年間飛速崛起,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偏遠小宗門,一躍壯大為橫掃天下的江湖魁首。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隨著天地規則的打破,大宗師已不再稀缺,破境也不再需要不滅曇花。
不滅曇花雖然還具有增長二十年功力的效果,然而區區「二十年功力」,在新職業神咒師面前不能說毫無用處,只能說效果甚微。
時代變了,大人!
現在大家都開始玩神術了,神咒爺才是爺!
即便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只要虔誠信仰「無天魔祖」,就能借來神威,用神術把以前那些威名赫赫的武林老前輩打得哇哇叫。
曾經守備森嚴的魔教禁地北海之眼,如今也早已門庭冷落,只剩下小貓兩三隻看守。
江嫣懸浮於北海之眼,隔著風暴眺望東方。
一輪旭日正冉冉升起。
不夜城的江晨也在同一時刻,望向西方那輪緩緩沉落的太陽。
雖然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一致,但那兩輪太陽,一升一落,卻如鏡像一樣同步。
江晨明白過來。
不夜城的第二個太陽,正是玄黃世界的太陽在海上的投影。
所以不夜城才會擁有兩個太陽,一落一升,永無黑夜。
周靈玉很可能也是從兩個太陽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才會前往玄黃天下。
她以北海之眼為起點,一路南下,繞過日月崖,然後往東。
江嫣循著她的足跡,一直追到了東海之濱。
碧海無垠,煙濤茫茫。
「無天魔祖」就此止步,換成了「海龍王」繼續。
雖然兩尊神本質上是一個人,但各自的地盤還是涇渭分明的。
「海龍王」踏浪而行,巡查萬里。
周靈玉一路橫渡東海,沒有在任何一座島嶼上停留,徑直穿過了三萬里大洋,登上了一座全新的大陸。一風之大陸,也即巽風玄界!
再往前走,就是瑤海聖地,如今已被「魔尊」魑獄率領的邪龍窟占據。
「海龍王」也只能在此處止步。
東海島民供奉的香火願力,最遠只能抵達這片海岸,瑤海聖地附近已是極限,再往前便是無源之水,若深入內陸,「海龍王」的神通也受到天地壓制,所剩無幾。
在別人的地盤上與同為七階的「魔尊」魑獄打起來,敗多勝少。
周靈玉的下落到這裡就徹底斷了。
江晨凝視著夢境中消散的波紋,心中得出結論一一周靈玉此時就藏在巽風玄界!
她會繼續隱姓埋名,還是已經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
如果真如傳聞那般「養胎」的話,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一個隻身在外的女子,縱然修為通天,在陌生世界也難免有行動不便之處。
在這方天地法則的壓制下,就算是「大覺」佛陀,如果招致本地強者的圍攻,也極有可能引發天劫,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再加上有孕在身的情況下,周靈玉的戰力很可能還會大幅度下降。
所以她才覺得不夜城也不夠安全?
她沒有信心正面對抗鍾水月,索性一走了之。
要讓她覺得陌生的巽風玄界比經營多年的不夜城更安全,只有一種可能
她早已在巽風玄界謀劃布局,培養出了自己的勢力,這個勢力可以說接近天下無敵,橫壓當世,才讓她能夠安心養胎。
那麼她應該是此方天地的最強者,天榜三尊中的某一位?
邪龍窟的「魔尊」魑獄?
凌雲峰的「劍尊」李莫求?雲璇璣的師父?
該不會是瑤海聖地的「天尊」餘霞客吧?
想到最後一個可能,江晨的臉色變得十分古怪。
瑤海聖地的高層幾乎是被他一人血洗殆盡。
十大長老、鎮魔堂、伏妖堂、執劍堂、御獸堂,
十二峰主,四位聖子,五位聖女……
屍橫遍野,血染瀑布。
該殺的不該殺的,都殺得差不多了。
正是這一役,導致瑤海聖地門戶洞開,邪派長驅直入,瑤海聖地被「魔尊」魑獄一舉吞併。這兩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之中,作為瑤海聖地守護神的「天尊」餘霞客始終沒有露面………
該不會……真的因為她在養胎吧?
這下可真是臥了個大槽!
江晨越想越覺得這個荒誕的猜測極有可能就是真相,越想後背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打轉,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
蕭如玉和雲非煙都察覺到了他的焦慮,一個不敢問,一個不知如何問。
只有東方紫衣敢問:「佛祖何故憂心?」
江晨轉念一想,「天尊」餘霞客從頭到尾未曾露面,至少說明她是安全的。
只要人沒事就好。
至於瑤海聖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後再為她奪回來便是。
反正瑤海聖地的道統不是還沒有徹底斷絕嗎?
覆滅瑤海聖地的兇手是「魔尊」魑獄!關我寶月如來什麼事?
等我寶月如來大功告成,就從魑獄手中奪回瑤海聖地!我才是瑤海聖地的大救星啊!
周靈玉是個識大體的,應該能領會我這番苦心吧?
江晨心頭甚至有些慶幸,還好魑獄及時出手了,不然這口黑鍋都不知道給誰背。
想到這裡,他面色柔和下來。
他轉過頭,朝蕭如玉招了招手,笑容慈藹:「蕭姑娘,最近有沒有收徒弟的打算?」
「收徒?」蕭如玉一臉茫然,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稟前輩,弟子修為淺薄,不敢誤人子弟……」「誒,話不能這麼說!」江晨擺了擺手,「你好歹也是堂堂瑤海聖地出來的仙子,黑白兩道誰不敬仰?怎麼能說自己不行呢?不宜妄自菲薄嘛!」
「是……「蕭如玉唯唯諾諾。
江晨和顏悅色地道:「我看你當初殺你師父的那一招就挺利索的。而且你師父死了,你也就算正式出師了,可以收徒弟了嘛。你在村裡有沒有看到什麼好苗子?可以先物色著。」
蕭如玉聽不出他這番話究竟是嘲諷還是在鼓勵,只能垂頭躬身,諾諾應是:「………弟子謹遵前輩法旨。前輩都發話了,還能怎麼辦?前輩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江晨一臉慈藹:「光復瑤海聖地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啊!加油!我很看好你哦!」
等他問清楚「天尊」餘霞客的音容笑貌之後,態度又變了。
他懷疑自己猜錯了,餘霞客並非周靈玉。
瑤海聖地也是傳承了數百年的正道大派,宗門關係盤根錯節,派系、親屬、門人、世交數不勝數,不是什麼橫空出世的新興勢力。
就算周靈玉要偽裝,也很難偽裝成這麼一個本地勢力根深蒂固、親屬關係錯綜複雜的百歲老人。另外兩位大尊同樣如是。
可如果不是天榜三尊的話,那她又會是誰呢?
在這陌生世界,還有什麼勢力,能夠強大到給予她絕對的安全感,讓她安心養胎?
江晨一邊思索這個問題,一邊在玄黃大陸和東海群島下令,全世界搜尋周靈玉。
雙管齊下,萬一周靈玉又溜回到了東海和玄黃大陸呢?
權勢的好處,就在於可以發動全天下去找人。
一聲令下,億兆信徒都行動起來,翻山越海,掘地三尺,連路邊的狗都要被揪起來看看樣貌。幾日後,五大使徒帶來了十幾位從各地尋來的女子。
她們無一不是風姿綽約、容貌絕代的佳人,可惜都不是周靈玉。
這些女子只得了周靈玉的三分神韻,已稱得上是傾國傾城,但遠遠不及周靈玉,終究差了那份凌駕於凡塵之上的仙氣。
楚嵐風和阿桶等人都很好奇,老祖所說的女子到底是什麼人,連老祖都自認為容貌不及她。老祖已經是天下絕色之冠了,比她更美的女子,世上會存在嗎?
江晨攜雲非煙和蕭如玉在一個小村莊裡休養生息。
他自稱是「寶月如來」座下護法,奉佛祖法旨前來斬妖除魔。
村里妖氣衝天,定然有大妖作祟。
德高望重的村長聽了他的來意,半信半疑地問:「法師,你說的這麼厲害,可有本事拔出我們村裡的聖劍嗎?」
江晨自信笑道:「天底下沒有我拔不出來的劍。」
村民們領著他來到村中最高的一座石壇前。
聖劍插在祭台中央,鏽跡斑斑,劍身布滿裂紋,好像一碰就會折斷。
江晨一眼望去,面色微微一變。
他感應到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從聖劍底座下方源源不斷地滲出來,如同深淵在呼吸。
他之前感受到的沖天妖氣,源頭正是此處!
這柄所謂的聖劍,並非什麼英雄的象徵,而是一道封印!是為了鎮壓某頭絕世妖魔,才留在此地的。一旦拔出這柄聖劍,封印破壞,大妖出世,生靈塗炭,免不了一場惡戰。
以江晨的實力自然不懼,但村民們肯定也要被波及,死得七七八八,到時候只剩下小貓兩三隻,誰來供奉寶月如來?
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江晨是不願意乾的。
於是他說:「肚子有些餓了,除魔之事不急於一時,咱們還是先吃飯吧。」
村長豎起大拇指:「法師果然眼力不凡!」
江晨看這老頭一臉誠懇,應該不是在嘲諷,便問:「怎麼說?」
村長道:「以前路過的那些俠士,第一次看到聖劍的時候,都十分輕慢,嘲笑說是柄破劍,還擔心會不會把聖劍折斷了,結果沒一個能拔出來的!法師一眼看出聖劍的不凡之處,懂得養精蓄銳再動手的道理,可見法師遠勝過他們!」
「過獎,過獎。」江晨謙虛。
一旁的雲非煙是天生劍體,神魂與劍意相契。
她好奇地盯著那柄聖劍,眼中閃爍出躍躍欲試的光。
但江晨一把拉住她的手:「別鬧,那不是能隨便拔的劍。」
臨走時,江晨悄悄對聖劍留下一道風咒。
三萬鈞罡風無形壓下,將聖劍壓得更嚴實了,免得某個不長眼的勇者真的把聖劍拔出來,遺禍蒼生。雖然沒拔出聖劍,村民們還是拿出野味做了一頓豐盛的菜餚,款待了三位旅客。
席間賓主盡歡,氣氛熱鬧,孩童笑鬧,狗吠雞啄,很有煙火氣。
江晨很喜歡這樣祥和安定的氛圍,不過有打柴人說,二十里外的一座破廟半夜鬧鬼。
前些日子,村里十幾個血氣方剛的青壯男子不信邪,手持棍棒,結伴去了那座破廟探險。
結果回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變得瘦骨嶙峋,眼圈發黑,如同被吸乾了精氣一般,大病一場,好幾個月臥床不起。
問他們到底在廟裡發生了什麼,他們一個個緘口不言。
「他們沒拔出聖劍,就敢跑去斬妖?」蕭如玉好奇地問。
「唉,年輕人就是太莽撞!」村長哀聲嘆氣,「村里僅有的十幾個青壯年全都這麼搭進去了。他們的婆娘整日以淚洗面,都發誓要為自家男人報仇雪恨呢!」
「難怪我看村裡的姑娘多,男子少。」江晨若有所思。
村長道:「法師若是看上了誰家姑娘,只管說,老夫為你們促成好事!」
「啊?這不好吧?」
「只要能為當家的報仇,她們願意犧牲!」
「不了不了,姑娘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可以去斬了那妖魔,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江晨決定前去那座破廟,會一會裡面的鬼怪。
作為交換,村里會雕刻一尊寶月如來的佛像,只等妖魔之血祭之開光,供奉香火。
雲非煙和蕭如玉留在村里,江晨獨自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