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荒山。
破廟。
林風呼嘯,夜梟淒啼。
薄霧籠罩著古廟,瓦片殘碎,蛛網密布,香灰冷透。
稀薄月光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灑下朦朧清輝。
江晨在缺了半邊腦袋的山神像前盤膝而坐。
膝上橫放著一柄帶鞘長劍。
一陣陰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門窗簌簌作響。
風中傳來一陣咯咯嬌笑聲,夾著一縷暗香。
江晨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子,身著桃紅羅裙,邁著輕盈的腳步,款款走了進來。羅裙曳地,步步生香。
「公子,長夜漫漫……」女子嗓音柔媚,像用羽毛摩擦江晨的耳廓。
江晨唇角一挑:「你總算來了。」
女子眸中閃過一抹狐疑,媚笑道:「公子在等奴家嗎?你怎麼知道奴家要來?」
「窮書生夜遇狐仙,不都是這麼寫的麼?你來了就好。」江晨用力招手,「快快,快過來。」狐媚女子嘻嘻一笑,用衣袖半掩著嘴,嬌聲道:「公子何必這般猴急……」
江晨道:「吹了半夜的風,肚子都餓了!你身上有沒有帶什麼吃的?」
狐媚女子拋了個媚眼,身子如弱柳扶風向他靠過來,嬌滴滴地道:「奴家身無長物,公子若是餓了,不如……就吃了奴家吧?」
「吃你?生吃?」江晨眨眨眼,「你有沒有帶火摺子?」
狐媚女子茫然搖了搖頭:「奴家……要火摺子作甚?」
「沒火摺子怎麼生火烤肉?」江晨站起身來,「算了,直接辦正事吧!」
狐媚女子一聽「辦正事」,臉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故意挺了挺身子,擺出了一個妖嬈的姿勢。但她看到江晨拿起了長劍時,臉上的媚笑便有些勉強了,眼中也露出了警惕之色。
「公子這是………」
「莫問,我趕時間。」
江晨正要拔劍,忽然聽見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朝狐媚女子使了個眼色。
狐媚女子猶豫了一下,又慢慢扭腰走回來,挨著江晨坐下。
江晨順勢伸手,攬過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身,兩人依偎在一起,儼然一對歇腳的恩愛夫妻。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就見一群黑衣皂靴的漢子走進廟中。
他們推攘著兩名五花大綁的少女,隨手將她們扔在地上。
這群黑衣人看到廟裡還有旁人,也吃了一驚。
為首的國字臉男人在江晨夫婦二人身上掃了一眼,並未多言,只領著手下默不作聲地找了另一處角落坐下。
兩名被綁著的少女,一個已經昏迷,另一個淚光盈盈,可憐楚楚,用眼神向江晨求救。
江晨心裡泛起了嘀咕:「這是山賊還是兵匪?」
狐媚女子同情地看著那兩個少女,哀嘆道:「哎,可憐的兩位妹妹,也不知是犯了什麼罪過,要被如此虐待?哎呀!」
最後一聲驚呼,卻是江晨在她纖腰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江晨淡淡地道:「少管別人的閒事。」
「是,夫君」」狐媚女子順勢挽著他的手臂,半倚在他懷中,將最後的尾音拉得又長又軟,叫得嬌媚婉轉,像糖融在水裡,聽得旁人骨頭都酥了。
角落裡的黑衣人中,有個滿臉橫肉的大鬍子冷哼一聲:「好一隻狐狸精!」
狐媚女子咯咯嬌笑,身子向江晨懷裡縮了縮:「夫君你聽,有人吃醋了呢!不過奴家看他也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偉丈夫……」
江晨眼皮也沒抬:「怎麼,你想去勾搭勾搭?」
「哪能啊!」狐媚女子咯咯一笑,玉指輕輕掩唇,媚聲婉轉,「他長相雖然雄偉,但比起夫君還是遜色幾分。奴家又怎會舍熊掌而取魚呢~」
「你也可以兩個都要。」
「夫君好壞啊~奴家哪捨得讓夫君受委屈呢」
「行了!」大鬍子黑衣人終於忍無可忍,騰地一下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揮,「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嘰嘰歪歪的,非要惹爺爺上火是吧?好!爺爺今天就拿你們泄泄火!」
「老洪,小心些!莫惹事!」另一個國字臉的黑衣人沉聲道。
「放心,老子心裡有數,只瀉火,不殺人!」大鬍子老洪獰笑著,一邊解開了黑衣的盤扣,露出了裡面一身勁裝,「反正一隻送上門來的騷狐狸,不就是給爺爺瀉火用的嗎?」
狐媚女子嚇得躲到了江晨背後,怯生生地道:「夫君,他是壞人,奴家好害怕啊~」
江晨坐著未動:「害怕?你是歡喜吧!」
「夫君冤枉奴家啦」奴家自打第一眼見夫君起,這輩子就認定夫君啦"」
「是嗎?可惜夫君也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江晨嘆了口氣。
說話間,大鬍子老洪已徑直走到了江晨面前。
狐媚女子一臉驚恐,緊攥著江晨的袖口:「夫君,奴家怕~夫君快救救奴家」
老洪不耐煩地一揮手:「沒你什麼事,滾一邊去!」
江晨正要起身,卻被老洪一把按住肩膀。
老洪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嘿嘿笑道:「爺爺說的是她滾。你,留下!」
江晨皺起眉頭:「我留下做什麼?老子掏出來比你大!」
老洪舔了舔嘴角:「她一隻母狐狸有什麼好稀罕的?老子好的是你這口!」
這話讓狐媚女子有些笑不出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肌膚勝雪,眉目似煙,一雙狐眼媚光流轉,能把魂勾走。
這麼一個香噴噴的大美人,居然比不上一個男子?
江晨道:「看你們這行頭,應該也是有規矩的。」
「當然有規矩,不能強搶民女麼!可你是「民女』嗎?」老洪的笑容愈發猥瑣。
江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聲音也冷了下來:「你這就過分了吧?」
「嘿,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呢!」老洪咧嘴獰笑,伸手去扯江晨身上的紫衣,「爺爺先驗驗你貨色如何…「啪!」
江晨一掌打掉他的手,森然道:「給你十息的工夫,從我眼前滾開!」
「哎喲,還是個帶刺的小辣椒!爺爺就喜歡你這樣有種的!」老洪非但不懼,反而愈發興奮起來。他右手捏印,周遭靈烝朝他指尖聚攏,眼看就要凝成一道法術。
但一隻修長玉白的手掌並指成刀,後發先至,精準刺破了這團尚未成型的靈烝漩渦,去勢不止,重重擊在老洪胸囗。
「砰!」
老洪魁梧的身軀像被一頭蠻牛撞上,凌空倒飛出去,直直砸入後方的黑衣人群之中,血跡在半空灑開一道弧線。
「靈網!」
其餘的黑衣人反應很快,同時抖手擲出靈索,在半空中結成一張大網,穩穩將老洪接了下來。「老洪,沒事吧?」國字臉的黑衣人問道。
老洪晃了晃腦袋,喘著粗氣站穩腳步,低頭一看,胸口的衣襟被鮮血染透。
他伸手抹了一把,送到嘴邊舔了舔,露出一個野獸般的獰笑:「小辣椒的手勁兒……真大。」江晨面無表情,伸出五根手指:「還剩五息。」
「嘿嘿!你的聲音我也喜歡!」老洪的笑聲帶著一絲瘋狂,「爺爺一會兒讓你趴著慢慢數!」老洪雙手結印,周遭靈烝翻湧,凝聚成一團高速旋轉的旋渦狀風暴。
這是他的拿手絕活「狂嵐之渦」,隨隨便便就能在人身上撕出一個大窟窿!
「呼!」
風暴撕扯著空氣,飛沙走石,朝江晨席捲而來。
那團旋渦狀風暴在他掌前半寸處停滯,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崩散成無數微塵,消失無蹤。廟中十幾名黑衣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
他們看到的不是法術對撞,而是法術被抹消。
方才江晨第一次以掌刀打斷老洪的施法,他們還看得懂。可這一次,只是這麼隨意地一抬手,就將老洪的得意殺招「狂嵐之渦」化解於無形……他們完全看不懂了。
這是什麼法術?
完全沒見他掐訣念咒,也沒感受到靈烝的波動啊?
這紫衣少年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所有人都意識到自己碰上了硬茬。
國字臉忙不迭地開口喊道:「朋友!朋友!這是個誤會!」
江晨的五根手指已經彎下了三根:「還剩兩息。」
國字臉環顧四周,十幾個兄弟,再加上兩個俘虜,想要在短短兩息之內全部撤出這間破廟,根本來不及他臉上立刻賠起了笑臉:「朋友莫急,我們這就走,馬上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其他黑衣人做了個手勢。一行人架起兩名綁著的少女,就要向外撤退。但他的腳還沒踏出門檻,江晨最後豎著的兩根手指也已全部放下。
江晨輕輕嘆了口氣:「時間到了,你們不用走了。至少,請這位老洪留下。」
國字臉道:「朋友可否通融一二?老洪是在下的好兄弟.……」
江晨道:「那就是沒得談了。」
國字臉露出一抹猙獰之色:「朋友,莫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寒光已現。
回應他的,是寶劍出鞘的清越鳴響。
老洪罵道:「媽個巴子的,跟他拚了!」
國字臉神情一凜,雙手結印,沉聲喝道:「結陣」
他的話卻被一抹快逾冷電的劍光打斷。
劍鳴如霜裂,一道銀線閃爍掠過廟堂。
「清風」劍從容掠過了國字臉的咽喉,與他的身影交錯而過。
國字臉的脖子上浮出一條細線,人僵立原地,下一息,他的頭顱微微後仰,血光四濺。
他臉上的驚駭之色就此凝固。
「大哥!」
其餘的黑衣人悲呼出聲,靈烝鼓盪,各顯法術。
有人祭出血旗,有人張口吐出陰火,還有人召喚出骨甲妖兵。
各色法術光芒照亮了這間殘破的古廟。
陰風如潮,塵沙翻卷。
江晨卻站在原地未動。
他周身形成了一個絕對寂靜的領域,陰風吹來,便被無形牆壁擋住,消散無蹤。
塵沙翻卷,卻無法沾上他衣角分毫。
「清風」劍則在歡悅長嘯。
劍氣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優雅致命的弧線,開始了它的死亡之舞。
時而如驚鴻一瞥,時而如蛟龍出海,在狹小的空間內拉出無數道銀亮的殘影,仿佛一瞬間,有數十柄飛劍同時起舞。
盤旋如龍,疾掠如電。
每一道劍光都帶著風雷之音,擊穿空氣的瞬間捲起長長的氣流渦痕。
一名黑衣人剛剛念完咒訣,一道風刃正要脫手而出,劍光已從他眉心一穿而過,自他身後一人腦後透出另一名黑衣人揮舞著血旗,想要抵擋,可劍光卻靈巧地繞過了他的兵刃,從他肋下刺入,貫穿心臟。有人催動符篆欲逃,卻見光影倒轉,劍鋒在虛空中一掃,將他腰斬成兩截,只剩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行。劍鳴如歌,清越悅耳,卻又無比致命。
伴隨著的,是兵刃落地的當唧聲,法術潰散的劈啪聲,以及人體被貫穿的短促壓抑的悶響。「噗!」
「啊一一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跟他拚了!」
「快逃!」
「呃」
各種悲呼怒吼和法術震盪的雜響逐漸消失,只剩下劍鳴永存,成了破廟中唯一的旋律。
劍鳴過處,血花綻放,一串串、一簇簇地在空中蔓延開去。
不過七八息的工夫,十幾名黑衣人盡數倒在了血泊中。
血泊鋪灑,屍骨橫陳。
只剩下老洪一個人,渾身浴血,喘息粗重。
他是江晨特意留到最後的。
清風劍在他周圍繞行,仿佛在尋找下口的位置。
「知道我為什麼沒殺你嗎?」江晨走近幾步,盯著老洪的眼睛,輕聲問道。
「饒……饒命!」老洪看著那張俊美臉龐,哪裡還敢有半分邪念。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渾身哆嗦,一股難聞的臊臭味自他身下瀰漫開來。
「因為……」江晨的語氣很溫柔,「你不能像他們一樣,死得太痛快。」
他手指輕輕一抬,「清風」便隨心而動,化作一道銀光,削掉了老洪一隻耳朵。
「啊」老洪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本能地伸手去捂傷口。
然而他剛抬起手,劍光又是一閃,他另一隻耳朵也不翼而飛。
「啊啊啊!」
緊接著,是他的鼻子、嘴唇、手指、腳趾……
劍鋒每閃一次,血花便綻開一次。
「公子饒命……饒命嗚鳴嗚………」
老洪的慘叫逐漸含糊。
江晨神情不變,仿佛在冷靜地執行某種儀式。
一塊又一塊血肉,精準地從老洪身上剝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