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洪的慘叫聲從一開始的悽厲,逐漸變得暗啞虛弱,最終化為嗬嗬氣聲。
他躺在自己匯成的血泊中,奄奄一息,仍沒有斷氣。
江晨還留著他的一條性命。
畢竟是修行之人,生命力遠比凡人頑強。
也許老洪還能再堅持好幾個時辰,說不定還能看到黎明時分的太陽,聽見第一聲晨鳥的啼鳴。只不過,這份頑強的生命力,對他而言只是一種漫長的折磨。
在太陽出來的這段時間,他都只能在無盡的痛苦中一點點等待死亡。
角落裡,兩名五花大綁的少女,一人仍在昏迷中,另一人嚇得花容失色,看著滿地血腥,整個人幾乎被恐懼凍住。
江晨心念一動,清風劍微顫,劍氣如絲,將兩名少女身上的繩索齊齊斬斷。
清醒著的少女幾乎嗅到了劍鋒上的血腥味,本就煞白的臉更沒有了一絲血色,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她兩腿癱軟,只能跪坐在地上,朝江晨不住磕頭:「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江晨搖搖頭:「我不關心你們是誰,也不需要你們的感謝。你們能活下來,只因為你們是這群黑烏鴉的敵人。走吧!」
少女又磕了幾個頭,掙扎著爬起來,背起另一名仍在昏迷中的同伴,慌慌張張朝廟外逃去。驚慌之下,她一路上摔倒了好幾次。
背上的少女也隨之滾落在地,腦袋撞在石階上,發出砰砰的悶響,也不知道有沒有摔出什麼毛病。最後,那少女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抓起昏迷同伴的兩條腿將她倒拖了出去。
兩個人的動靜漸漸遠去了。
夜風掠過血泊。
江晨立於暗影中,緩緩回頭,目光落在狐媚女子的身上。
方才那場血腥的屠戮,把狐媚女子也嚇得不輕。
她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夫君好生神勇,奴家看得心裡小鹿亂撞,身子都熱熱的……」江晨淡淡地道:「你挑唆我和這群黑烏鴉打起來,現在稱心如意了,是不是也到了坐收漁利的時候?」「夫君這是說的哪裡話……」狐媚女子乾笑兩聲,「奴家一顆芳心,自始至終都系在夫君身上啊……」江晨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猶在滴血的「清風」劍懸浮至半空,劍尖遙遙對準了狐媚女子的眉心。
狐媚女子見勢不妙,花容失色,轉身欲逃,衣袂方動。
只聽「鏘」的一聲,劍鳴如玉裂般清脆。
寒光一閃,劍氣似月華掠過,狐媚女子的身影一滯。
她的身子被攔腰斬斷,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分作兩半。
「啊!」
狐媚女子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上下兩截身子就此分了家。
詭異的是,斷口處卻未見到一絲鮮血,只有一團黑煙從傷口中翻卷而出,在空中匯成一個扭曲的人形,向廟外飄去。
「別亂跑,耽誤事。」江晨隨手一指。
清風劍破空飛出,化作一道流光釘在那團黑霧上。
「啊!太奶救命一」
悽厲的慘叫在夜色中炸開,驚得枯藤上的烏鴉齊聲振翅,哀鳴四散。
江晨見那團黑煙仍在掙扎翻滾,又擲出了另一柄劍「拂曉」。
「清風」清鳴聲愈響,為「拂曉」的到來歡喜不盡。
黑煙越是掙扎,「清風」叫得越歡暢。
「拂曉」則如大山般沉默。
黑煙被兩柄神劍釘在山壁上,掙扎的動靜越來越小,最後徹底不動彈了。
煙氣散盡,露出一隻三尾黑狐,懸在岩壁上,毛色黯淡,已無氣息。
江晨走過去,將雙劍拔出,順手撈起黑狐的屍體,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本來殺一隻狐狸就好,非要生這麼多事,造孽!」
清風劍輕鳴一聲,似在附和。
兩柄劍化作流光歸鞘。
江晨拎著狐狸的屍體,邁步走出廟門。
一陣狂風撲面吹來,捲起漫天落葉。
廟外枯草低伏,樹林隨之搖曳,沙沙作響。
風中夾雜著一股腥臭。
不是猛獸,就是妖魔。
「嗷吼!」
一聲虎嘯如雷霆滾動,從山谷間震盪而來,由遠及近。
龍行帶雨,虎行帶風。
江晨抬頭,只見前方的林木被一股黑風席捲,枝葉翻曳,飛沙走石,整座山林都被震得顫抖。風中似有一頭巨虎的虛影,其形如山,雙瞳若燈,從遠處疾撲而來。
這股妖風氣勢洶洶,化作肉眼可見的漆黑風線,如同黑色巨浪洶湧呼嘯,所過之處,草木盡折。一株數人合抱粗的老柳被連根拔起,帶著哀鳴聲轟然倒地。
至於江晨的體型,在這陣毀天滅地的狂風面前連減速帶都算不上,妖風席捲而過,未做任何停留,徑直刮入他身後的破廟裡去了。
然而那虎妖沒料到的是,眼前這個不起眼的人類,同樣也是一位使風的高手。
而且江晨所駕馭的,是「海龍王」的風。自古以來,龍比虎顯然更高一級。
江晨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那股妖風卻忽然失控顛簸起來,好像方向盤失靈的大巴車一樣,忽左忽右,瘋狂搖擺,撞得樹斷石碎,直到把車裡的人全部甩下車去。
幾聲痛呼接連響起。
妖風中挾裹著的三人都摔在了破廟的血泊中。
塵沙散去,三人陸續睜開眼睛。
第一個醒過來的,是一隻毛色漆黑的狐狸,身後拖著五條蓬鬆尾巴。
它晃了晃腦袋,狐口微張,臉上露出了擬人化的迷茫表情,眨巴著狐媚眼,顯然不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山君巽風」為何會突然失控。
原來方才那陣駭人的聲勢並非虎妖降臨,不過是這隻狐妖在狐假虎威罷了。
另外兩人,則是江晨不久前才放走的兩名少女。
沒想到她們剛逃出黑衣人的魔爪,又被這狐妖捉了去,還狠狠摔了一跤,此刻東倒西歪,面無人色,實在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在這樣慘烈的翻車事故下,一直昏迷的少女也被摔醒了。
她的氣質與另一名瑟瑟發抖的同伴截然不同,看上去狡黠靈動許多,雖然臉色蒼白,但並無懼色,還有幾分頑皮氣,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屍體。
黑狐妖晃了晃腦袋,緩過神來,一眼看見滿地黑衣人的屍體,先是唬了一跳,隨即直立起身,雙爪叉腰,破口大罵:
「烏霄派的小崽子們!好大的膽子,敢來我黑狐王的地盤撒野!死得好!死得妙!死得該!惹得姑奶奶性起,回頭就去青崖請胡九太奶出手,把你們那勞什子烏霄派連根拔了!一門老小都抽筋剝皮,餵狐狸畝Ⅰ
江晨聽得有趣。原來這黑狐妖還是有背景的,也不知它背後那位胡九太奶又是什麼路數。
黑狐妖罵得正歡,冷不丁瞧見江晨手中的三尾黑狐屍體,大驚失色,身子搖晃幾下,險些沒站穩,犬坐下來,伸出一隻前爪指著江晨,顫聲道:「三……三妹?三妹她怎麼在你手裡?」
江晨隨口道:「哦,這個啊,廟裡撿的,正要拿回去做件衣裳。怎麼,你熟人?哦不,你熟狐?」「快放下!你快給我放下!」黑狐妖人立而起,前爪使勁揮舞,尾巴亂抖,「三妹的身體豈能容你這凡夫俗子褻瀆?放下她!」
「你們是姐妹嗎?那真是對不住,它看上去已經涼透了。」
江晨隨手一拋,將三尾狐狸的屍體扔到黑狐妖面前。
黑狐妖驚得「吱吱」大叫,伸出兩隻爪子去接,抱著三尾狐狸的屍體跪倒在地,失聲痛哭:「三妹啊!我的好三妹!你死的好慘啊!一定是這些烏霄派的黑烏鴉害了你!是了!是你在天有靈,故意弄翻了姐姐的妖風,好讓姐姐為你伸冤報仇是不是?你放心!姐姐這就去請胡九太奶出山,為你討回公道!」
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鼻涕一把淚,身後五條蓬鬆的尾巴也跟著拍地亂甩,看上去傷心極了。旁邊的少女也在默默抹眼淚,不知是被這黑狐妖的姐妹情深感動了,還是在為自己的命運擔憂。黑狐妖忽然扭過頭,朝江晨怒目而視:「你!你剛才是不是在笑?」
江晨一臉嚴肅地搖頭:「我沒笑啊!這麼悲痛的場合,我怎麼可能會笑呢?任何一個有素質有教養的君子都不會笑的!你一定是看錯了!」
黑狐妖狐疑地盯著他,又垂頭哭了一陣,忽然再度轉過頭來,尖聲叫道:「我看見了!你又笑了!這回絕對是在笑!你嘴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休想抵賴!」
「哪有!」江晨狡辯,「我剛才是在陪你傷心呢!我這人哭起來很像笑,你千萬別誤會!」說著,他還裝模作樣地抬起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黑狐妖哼了兩聲,感覺被這麼一打岔,哭也哭不下去了,狠狠甩了甩尾巴,索性站起來,厲聲道:「行了,都別哭了!你們三個,都跟我一起去見胡九太奶!若太奶她老人家心情好,說不定賞你們一場造化!」江晨問:「什麼造化?」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是你這輩子想也不敢想的造化!」
黑狐妖催促三人走出廟外,張口一吸,架起一股黑色妖風,挾裹著三人騰空而起,往北邊飛去。破廟迅速遠去,山林倒掠,狂風呼嘯如雷。
黑色妖風挾裹著四人一路疾掠,夜色在身畔拉成長線。
江晨聽著不絕於耳的陣陣虎嘯,忍不住問:「你明明是只狐妖,為什麼要裝神弄鬼地學老虎叫?」黑狐妖答道:「這是太奶賞我的法寶「山君巽風」,自帶虎嘯之聲,聽著怪嚇人的,我也沒辦法。」「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御風呢?」
「能坐車為何要自己走路?而且這虎嘯聲威風凜凜,聽著多有派頭?我若單憑狐狸叫,豈不顯得輕佻?「有道理。太奶很慷慨嗎?她還賞了你什麼寶貝?」
「太奶最疼我了!她賞我的寶貝可多了!山君巽風只是小玩意兒,還有合歡鈴、白玉扇、紫神藤、赤霓綾……」
一提到這個,黑狐妖頓時來了精神,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尾巴一根比一根翹得高。
江晨為它高興,更為自己的收穫高興,虛心請教:「好東西不少啊!這合歡鈴是幹什麼用的?」黑狐妖瞅了他一眼,神色變得有些微妙:「只要是看上了哪個男子,就在他耳邊輕輕搖晃三下。這鈴聲一響,哼哼,就算是得道高僧,也會立刻慾火焚身,神魂皆亂,見了我這模樣,恨不能立刻……」她說到這裡,目光在江晨臉上來回打轉,尾音拖得極長,惹人遐想。
江晨正襟危坐,肅然道:「……立刻念佛經?」
黑狐妖掩嘴輕笑:「公子真有趣,明明是個登徒子,還要假裝正經。你的眼神瞞不過我!」「那白玉扇呢?」江晨不恥下問。
「白玉扇就更神奇了!」黑狐妖越說越得意,「看準了中意男子之後,連近身都不用。只要遠遠地對著他扇一扇風,他就會立即渾身燥熱,神魂顛倒,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女人……」
「厲害,厲害!」江晨差不多能猜到其他幾樣法寶的功效了。
這趟虧了,這些法寶他都用不上啊。
如果目標換成女子,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不對不對,我又不是去做淫賊,要這些玩意兒幹嘛!
「還有紫神藤,也很好用。」
黑狐妖繼續炫耀,「若看上了哪個心儀的男子,又不好意思上前搭訕,只需將這藤蔓悄悄埋入地下,它就會自行生長根須,從地底蔓延過去,然後唰的一下,將那男子捆得結結實實!這藤刺上還自帶催情迷神的毒素,讓他再無反抗之心,之後就任你取樂,為所欲為……」
江晨心想,那位胡九太奶年輕時也一定是位令天下男子聞風喪膽的女淫賊。
他忽然神色一變,若有所思地問:「所以你之前說的那場造化,該不會是……」
「想什麼呢!太奶都多大年紀了!」黑狐妖白了他一眼,嬌嗔道,「我說的造化,是太奶親自傳授的長生之法!長生不老!想不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