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黑狐妖轉頭說話的工夫,江晨再次望向高台上的老狐。
老狐抬起一隻毛茸茸的狐爪,指尖有銀色的光華匯聚,凝如一輪清冷的圓月。
淡銀色輝芒一圈圈盪開,頗有節奏,仿佛將天地都納入一場潮汐之中。
萬狐齊鳴。
江晨身邊的黑狐妖也本能地趴下來,望月長嚎。
山谷間無數狐火同時搖曳,藍焰、白焰、紫焰相互纏繞,構成了一片詭異的星河。
四周的濃霧翻卷如浪,天鏡台背後那片虛假的星空也開始忽明忽暗,無數星光瘋狂閃爍,像是億萬雙眼睛在黑夜後注視人間。
剎時間,江晨只覺周圍的空間被剝離,自己似乎置身於一片古老的夢境中。
天地崩塌,山河倒流,星辰墜入深海。
億萬生靈在沉睡的巨影腳下化為塵埃。
連時間都被睡夢淹沒。
胡九太奶的目光,就像一片席捲世界的夢之潮汐,帶著漫長歲月的重量,橫亘於星空之上。這是「睡夢」法則。
江晨無比熟悉這種感覺。
胡九太奶在「睡夢」一道上的造詣,已是爐火純青,又有狐國小天地加持,不在江晨之下。江晨並不想在別人的主場與之爭鬥,不過護住自己還是綽綽有餘。
天地如幕,驟然一抖。
片刻的恍惚後,世界如夢初醒,復歸正常。
天鏡台重歸清冷,山谷、殿闕、浮橋……一切如初。
江晨環顧四周,另外幾人都躺在地上,東倒西歪。
瓊菁、瓊萱姐妹倆面色慘白,仿佛被噩夢抽走了魂魄。
兩隻豹子妖蜷縮在地上,翻著白眼,口鼻淌涎,屎尿齊流,渾身打顫,嗷鳴亂叫。
黑狐妖面露痛苦之色,半跪在地,嬌軀輕顫,額角冷汗涔涔,一時難以起身。
江晨朝她伸出一隻手。
黑狐妖抬頭看他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那隻手,借力緩緩地站了起來。
「謝謝……」她咬唇低聲道,一邊吸著氣,一邊露出一個帶笑的痛苦表情。
「舉手之勞。」江晨道。
這真的只是字面意義上的舉手之勞,卻似乎帶給黑狐妖帶來了很大震動。
她目光閃爍不定,神色變幻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抓緊了江晨的手掌,低聲道:「跟我走。」「去哪?」
「先走再說!」
她拉著他快步離去,五條尾巴亂成了一團。
然而兩人還沒走出幾步,前方霧氣一盪,幾名銀毛狐妖踏霧而出。
她們齊齊俯身行禮,聲線婉轉:「二姑姐姐,太奶說累了,今日不見客,還請姐姐改日再來。」「嗯。二姑告退!」黑狐妖拉著江晨轉身要走。
銀毛狐妖朝江晨一指:「太奶說「這人有點意思』,他就留下來吧。」
黑狐妖抓著江晨的手掌驟然一緊。
指甲嵌入了掌心肉里,不過是江晨的肉。
她半晌沒說話。
銀毛狐妖似乎對黑狐妖的反應有些疑惑:「二姑姐姐,你怎麼了?」
黑狐妖沉默良久,嗓音艱澀:「沒什麼。我……」
江晨開口道:「既然是太奶的意思,那我就留下來吧。」
他朝黑狐妖使了個眼色。
黑狐妖一根根鬆開手指,眼神似乎有些不舍,又有些失落悲涼。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江晨一眼,轉身走入霧氣中。
江晨朝那幾隻銀毛狐妖問道:「我現在去見太奶嗎?」
銀狐輕笑,聲音柔媚似水:「不急,今兒先歇著吧,等太奶什麼時候有空了,自然會召見你的。」她朝地上的瓊菁瓊萱一指:「你就跟她們一起,先在浣魂窟住著吧。」
幾隻銀狐背起姐妹倆,為首的銀狐一拂衣袖,狐火化作一縷輕煙,引路而去。
浣魂窟里瀰漫著濃霧。
霧氣帶著黏稠質感,纏繞著來客的足踝,似在輕撫,又似在滲透。
江晨邁入洞口,只覺一片濕涼撲面,溫度陡降。
瓊萱、瓊菁被銀狐們背著,仍昏睡不醒。
江晨跟隨幾隻狐妖穿行在曲折的石廊中。
兩側是一個個鑿壁而成的小房間,房門都上了鎖,也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
江晨路過一個小房間門口時,裡面的住客聽到了腳步聲,高喊起來:「喂!外頭的人聽著!我要拉屎!這裡面的便桶我用不慣!我知道你們聽得見!快帶我出去拉屎!」
幾隻銀狐齊齊皺眉,露出嫌惡之色。
一隻狐妖啐道:「粗賤的鄉巴佬!」
江晨卻停下腳步,說道:「人有三急,你們還是先帶他去如廁吧。」
銀毛狐妖面上掛著妖媚的笑容:「自會有人帶他去,貴客請隨我來。」
江晨道:「正好我也有些內急,就跟他一起去如廁吧。」
這句話一出,銀毛狐妖們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一隻狐妖皮笑肉不笑:「太失禮了,怎能讓貴客跟這種粗人一起方便。我們這就帶貴客去淨室。」「不。」江晨一本正經地道,「我這人拉屎容易寂寞,還是喜歡有人陪著說說話。」
銀毛狐妖們面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們唇角上翹,露出了尖銳的犬牙,不動聲色地散開,從各個方向將江晨包圍了過來。
聲線也由柔媚轉為陰冷:「客人不妨先忍一忍,等到了住處,再行方便。」
江晨搖頭:「不行,內急如火,憋不住。」
銀狐們表情逐漸兇狠:「此地實在不便,請客人暫且忍耐。」
江晨淡淡一笑:「如果我非要現在就拉呢?」
「那就請恕我們無禮了……」
狐妖們齊聲低嘯,身影微伏,指甲漸長,眼眸泛出碧光。
江晨腰間的「清風」劍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龍吟,意欲出鞘。
劍拔弩張之際,卻聽見那小房間裡的人說:「我突然又不想拉了!小兄弟,你也忍一會兒,等會兒我們再一起拉!」
江晨配合地問道:「那你要等多久呢?」
小房間裡的人熱情地喊道:「放心吧,不會太久的!我正在醞釀便意,一會兒好了就喊你!」「好,我等你。」江晨道。
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銀毛狐妖們面上重新浮現禮貌的笑容,繼續領路。
江晨與昏睡的兩姐妹被恭敬地領入不同的房間。
走進去之後,只聽「眶當」一聲,房門合上,鐵鎖落定。
妖氣流轉,如蛛網般將門縫封死。
這裡果然是牢獄。
住在這裡的人不是貴客,而是囚犯。
江晨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請貴客稍作安歇,若嫌乏味,桌上有書,貴客閒時不妨讀書解悶。」
丟下一句話,銀毛狐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了。
江晨打量周圍,只見房間陳設頗為簡陋,一桌一榻,桌上有本書,角落裡孤零零地擺著一個便桶。霧氣縈繞不散,如活物般追逐著生人。
江晨伸出手掌,掌紋下靈烝微動。
他清晰地感覺到,身軀中的靈元正在被霧氣一點一點地抽走。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那本線裝書冊上,封皮上寫著三個墨黑古字一《吞霧訣》。
這是一本修煉功法。
從書名就能看出來,是以霧氣來修煉的。
裡面的功法還像那麼回事,修煉者需吞霧入體,以魂為爐、以魘為火,煉化霧中精華。
修成之後,肉身輕盈、魂靈不滅,可夢中遨遊、以幻為實。
看起來確實是一門奇功。
恰好周圍雲霧繚繞,簡直是為這本功法量身打造的修煉環境。
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
「這不會就是太奶傳授的長生之法吧?」
江晨隨手將書翻了一遍,就放了回去。
東方紫衣的這具身軀已達到六階巔峰的瓶頸,再往前一步要靠機緣,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突破境界的。江晨私心裡也不希望東方紫衣這麼快抵達七階神魔境,否則她自己就稱宗作祖了,再也不會努力為「寶月如來」打工賣命。
不過之前東方紫衣體魄上的傷勢還未痊癒,倒是可以趁機靜養。
江晨剛在榻上盤膝坐下,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叫聲:「有沒有人啊?老子要拉屎!」
江晨正要回應,另一道女子嗓音搶先響起:「別叫了!嚎喪呢?把老娘又吵醒了!」
要拉屎的男子不滿地道:「你什麼時候睡覺都可以,睡覺有我拉屎重要嗎?你不睡覺不會死人,我不拉屎可是要爆體的啊!」
女子道:「拉個屎講究那麼多幹什麼?房裡又不是沒有便桶,要拉就趕緊拉,吵死人了!」「你懂個屁!小丫頭!你知道老子是誰嗎?你敢這樣吼我?」
「我知道啊!你是參衛宮的石砧宇,號稱「冰劍火砧」,名頭響得很!但這不是你吵我睡覺的理由!」「我去!你怎麼知道的?」男子吃了一驚。
「你那把破鑼嗓子誰不知道?你一被扔進來,老娘就聽出來了。」
「……敢問姑娘是何方神聖?」
「黎榭。」
「黎三小姐!」名叫石砧宇的男子驚呼出聲,「你怎麼也被捉進來了?」
「跟你一樣唄!」黎榭沒好氣地答道,「來斬妖除魔,打不過就被捉了唄!」
「我前一陣子聽說你離家出走,黎老前輩都快急死了,遣人到處尋你,沒想到你居然在這裡……」「老妖狐的確有幾分道行,這座青崖狐國自成一界,封禁一切法術,我身上的法寶都沒法用,只能認栽。」
「哈哈,我也是!剛才跟那老妖狐打了個照面,根本近不了身,只有「破魔梭」能用,但也沒機會殺它!它那招「星隕夢沉」可真他娘的厲害,想跑都跑不了!我身上現在還疼著呢!」
黎榭嘖了一聲:「你也挺耐打的,挨了「星隕夢沉」還沒死,屬實命硬。」
聽著兩人的聊天,江晨大致明白過來,原來剛才胡九太奶對付的老鼠就是這位「冰劍火砧」石砧宇。看他剛才鬧出來的動靜,也是個高手。可惜在這青崖狐國,一身法術皆無從施展,不可能是胡九太奶的對手。
另一位名為黎榭的姑娘,來頭同樣不小。
她出自三大聖地之一的昆吾聖地,還是昆吾掌門「玄天真君」黎倉書最疼愛的掌上明珠。
身份之高,猶在石砧宇之上。
只可惜這兩位天之驕子都淪為階下囚,連拉屎都不得自由。
石砧宇問:「對了,黎三小姐來這兒多久了?」
黎榭懶洋洋地答道:「我也只是比你早來了幾天。剛來的時候,我還折騰過幾次,實在出不去,就懶得動了。住著住著,也就習慣了。行了,你快去拉屎吧,別憋壞了。」
石砧宇笑嘻嘻道:「其實我不是想如廁……我只是想出去轉轉,熟悉熟悉地形,看看有沒有出路。」「想找機會逃出去嗎?還是想放出傳訊神符?別瞎費這功夫了,安生待著吧,過幾天自然就出去了。」「黎三小姐你的意思是……噢,我明白了!」石砧宇心領神會,「那我就不打擾你睡覺了。」黎榭嘆了口氣:「被你吵醒一次還能睡著,可你又吵醒了我兩次、三次,這下哪裡還睡得著。」「抱歉抱歉,實在不知黎三小姐在此,驚擾了芳……」
「你現在說話可別這麼文縐縐的!」黎榭不耐煩地打斷他,「剛才喊拉屎的時候不是挺豪放的嗎?現在倒裝起斯文人了?拉屎就拉屎,說什麼如廁!」
「那不是要入鄉隨俗嘛!畢竟是跟妖怪打交道,得粗獷點!」
石砧宇訕笑了兩聲,隨即想起了什麼,「對了,剛才還有個小兄弟也要如廁的呢?小兄弟,你拉了沒有啊?」
「跟你一樣,沒拉,沒屎。」江晨回答。
石砧宇道:「還未請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江晨。」
「江,晨……」石砧宇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沒印象。是哪個門派的高足啊?」「散人一個,無門無派。」
「噢噢,那就怪不得了。還以為又是哪個名門大派的天驕,要像黎三小姐一樣嚇得我虎軀一震呢!你一個散修,背後沒有門派和家族撐腰,也敢來青崖砸場子,勇氣可嘉啊!」
江晨哂笑道:「石兄這樣有大背景的,不也跟我一樣在這兒蹲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