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歸家(上)
巷弄幽深,呂尚緩步走出小巷,然後停住腳步,立於街巷路口。
下一刻,呂尚運舉目神,神目中隱有神光,觀照周遭數十上百里。在他神目之下,方圓百里,無不看的分明。
「時也,命也,運也!」
呂尚轉身緩緩掃視四方,神目所及,這一隅之地的生靈氣數,盡在他眼中呈現,最後向秦家所在的方向看去。
只見專諸巷秦家上空,氣顯青白,內里更有星光輝爍。在此之上,又有一股淡淡天威籠罩,浩蕩無邊,卻是大隋天子之氣。
秦瓊乃是左天蓬轉世,命中注定的兵家神將命格,本該鋒芒早露,可偏偏遇上楊堅開國,天下一統,大隋龍氣正盛,將秦瓊的天運死死壓住。
不只秦瓊這樣,其他星宿也多是如此,楊堅不崩,大隋就是如今的正統,再是龍蛇之屬,也只能老老實實的蟄伏,苦等天時,此謂氣運消長。
呂尚搖了搖頭,低聲長嘆,身形微微一晃,周身輪廓漸漸虛化朦朧,轉瞬之間,消失在路口。
與此同時,翠華山紫陽洞中,仙洞之內,殿閣朱翠交輝,祥光瑞氣縹緲,奇石仙株映襯,神禽靈鳥繞柱。
「怪哉,」
張紫陽忽的心念一動,抬手輕揮,默演天機。
冥冥因果,過往未來,皆在張紫陽心頭浮現,片刻過後,張紫陽收了神通,眼中已多了幾分驚詫。
天命在上,星宿下凡,各有歸宿,天上群星降世,各有各的定數,其中機緣、磨難、
師承、造化,也都是上天早就註定。
其中就有一位土德星君,與他張紫陽大有緣法。
以原本定數,本該是十幾年後,機緣成熟之時,由他入夢傳道,於睡夢之中,暗中點化,傳其武藝。
這位土德星君降世之人,也可憑這武藝橫行天下,應對日後亂世紛爭,順應天命,完成這一世劫數。
按理說此為天機,等閒不會有變,可方才張紫陽推演之後才知,不知是誰攪動因果,使得這段本該在十數年後的因緣,無端提前。
「罷了,去休,去休,」
因緣將至,張紫陽道心立時有感,老道沉吟片刻,緩緩起身,袖袍一拂,升起雲光,扶搖直上。
濟州,東阿縣,自尤俊達逃到程咬金家後,已在程家躲了將近半月,程家地處縣城外,荒村野路,平日少有人來。
再加上程咬金母子口緊,從不對外張揚,官府幾番搜捕,都自他家經過,從沒懷疑他家藏著要犯。
日子一久,尤俊達心頭焦躁稍緩,卻也閒得發慌。
畢竟,山寨被搗,弟兄潰散,他這堂堂「鐵面判官」,如今竟成了籠中困獸,有勁也沒處使,落差感太大。
於是尤俊達每日一早,趁著天未大亮,或是午後程咬金出門幹活,院子裡還算清淨的時候,取出隨身鐵槍,在小院中練武,以解胸中憋悶。
槍是鑌鐵打造,沉甸甸壓手,尤俊達一上手,槍尖一抖,寒光閃爍,劈、刺、挑、掃,槍風呼嘯。
這日午後,日頭偏西,程咬金編完一捆竹耙,往地上一丟,伸了個懶腰,嘴裡嘟囊道:「終於編完了,」
一邊說著,程咬金一邊邁步出屋,本想往河邊走走,腳剛跨出門檻,一眼就瞥見院中央的身影,腳步頓時釘在原地。
只見尤俊達手持鐵槍,槍尖連環刺出,快如閃電,忽又擰身橫掃,勢若奔雷,筋骨賁張。
見此一幕,程咬金眯了眯眼,看得目不轉睛。
程咬金在鄉間長大,頂多見過幾個獵戶耍槍弄棒,何曾見過這般陣勢。
他這人,外表粗莽,實則心細如髮,眼亮得很,一看這槍法,便知是真本事,絕非花拳繡腿。
「乖乖,這武藝,便是學個三成,也了不得了,」
見了這般厲害武藝,程咬金心裡立刻活泛起來,他悄悄倚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眯著眼細看。
尤俊達一套槍法使完,收槍立定,額上微微見汗。
剛要抬手擦汗,尤俊達眼角餘光瞥見門邊人影,轉頭看去,見是程咬金,便收了煞氣,淡淡一笑,道:「咬金兄弟,看了多時了吧?」
程咬金也不遮掩,咧嘴一笑,大步走進院子,直言道:「尤大哥,你這槍法,真叫個厲害,俺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本事,」
尤俊達笑了笑,道:「不過是些防身的粗淺功夫罷了,」
「粗淺功夫?」
程咬金直搖頭,道:「尤大哥你別瞞俺,俺看得出來,這是真功夫,一般人,沒有十年可練不出來,」
他湊近兩步,盯著那杆鐵槍,伸手摸了摸槍桿,入手冰涼,他天生神力,掂了掂,便知分量不輕,隨口問道:「這槍有多重?」
「六十四斤,」
尤俊達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程咬金,輕聲道。
「嚯,不輕!」
程咬金咋了咋舌,道:「俺能耍得動不?」
說著,他也不等尤俊達答話,伸手便把鐵槍接了過來。
雙臂一較力,穩穩托住,掂了掂,不算吃力,只是不像尤俊達那般揮灑自如。
他學著方才看到的樣子,胡亂掄了兩下,雖無章法,卻也風聲呼呼,力道十足。
尤俊達見他力氣驚人,有些驚詫,道:「你這氣力,倒是塊練武的好料子,」
程咬金一聽這話,正中下懷,立刻把槍往地上一戳,轉頭看著尤俊達,眼神熱切,道:「尤大哥,既然俺是這塊料,你教俺練武唄?」
他不等尤俊達開口,又道:「俺知道,你是江湖上的好漢,本事大,眼界高,」
「俺不求別的,就想學一身真本事。你教俺,俺絕不給你添麻煩,也絕不說出去,更不會忘恩負義。」
「這,」
尤俊達聞言,見程咬金如此神態,心中微微一動。
他如今落魄避禍,寄身程家,全靠程母與程咬金收留照料,本就欠著人情。
再有程咬金天生氣力過人,筋骨結實,的確是塊材料,這般好料子白白荒廢在鄉野,也是可惜。
尤俊達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也罷,你我相識一場,又蒙你母子收留庇護,我便傳你些本事,」
「只是武學一道,枯燥辛苦,需要靜心耐性,十年如一日勤學苦練,你能受得住嗎?」
程咬金一聽肯教,頓時喜上眉梢,連連拍著胸脯保證。
「能受,怎麼不能受,俺從小幹活吃苦,啥累活沒幹過,這點苦不算什麼,尤大哥只管放心教,俺一定好好學,絕不偷懶耍滑。」
「如此就好,」
尤俊達見程咬金誠心求教,也不藏私,道:「既然你有心學武,做兄長的自然願傾囊相授。」
「為兄這裡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你想練哪般兵器,儘管與為兄說。」
程咬金聞言,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道:「俺想練斧,平日裡在家劈柴,天天用斧子,使得最順手,別的兵器俺也不慣用。」
尤俊達點頭,應道:「斧法剛猛,正合你這副筋骨,那便練斧,」
「你且把家中的劈柴斧取來,雖說用劈柴斧練武,確實簡陋了些,比不上正經兵斧,但眼下只能將就一下了,」
程咬金大喜過望,連忙跑回屋中,把自家那柄磨得鋥亮的劈柴斧拎了出來,雙手遞到尤俊達面前。
尤俊達接過斧頭,掂量了一下分量,便開始逐招拆解,傳授程咬金斧法。
尤俊達手持劈柴斧,一招一式演練,口中則是講解訣竅,每一招都放慢動作,生怕程咬金記不住。
程咬金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尤俊達的動作,心裡默記招式,手裡也跟著比劃。
偏偏他記性差得離譜,尤俊達教完第一招,他照著練了幾遍,勉強記得一些。
等尤俊達教第二招時,他剛學著擺出姿勢,轉頭就把先前教的忘得一乾二淨。
「不對不對,這招要沉肩墜肘,斧頭要往前直劈,不是胡亂揮砍!」
尤俊達耐著性子,幾次糾正他的動作。
程咬金撓著頭,滿臉懊惱,跟著重新學,可學了第三招,又忘了前兩招。
尤俊達看著他,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只得停下,道:「你啊,著實讓人沒法子,這樣吧,今日便先練到這,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接著練。」
程咬金垂頭喪氣,將劈柴斧丟在一旁,嘆道:「俺看著挺簡單,怎麼學起來這麼難。」
當晚吃過晚飯,程咬金累得倒頭便睡,不多時就沉沉入夢。
睡夢之中,忽有一陣香風飄來,眼前雲霧繚繞,一位頭戴道冠,身披鶴氅的老道,緩步走到他面前。
這老道上下打量了一下程咬金,對著程咬金開口,道:「土德星君,貧道乃翠華山張紫陽,這廂有禮了,」
程咬金懵懵懂懂,看著老道,不知該如何答話。
「土德星君,還不接斧,更待何時?」
張紫陽笑著搖了搖頭,抬手一揮,一柄八卦宣花斧憑空出現在手中。
程咬金站在雲霧之中,看著眼前仙風道骨的老道,只覺得心頭一片茫然,渾不知何為土德星君,更不明白這道人為何會出現在自己夢裡。
聽聞老道讓他接斧,程咬金下意識雙手,穩穩將宣花斧接在手中,入手雖沉,卻不覺吃力,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順手感。
程咬金攥緊斧柄,抬眼看向張紫陽。
「去,」
張紫陽見狀,撫須輕笑,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程咬金的眉心,一絲清涼氣息瞬間滲入,讓他混沌的心神陡然一清。
「土德星君,且看好了,跟上貧道的招式,」
張紫陽話音落下,身形飄然一動,周身雲霧隨之流轉,他空手做持斧之姿,招式緩緩展開。
「此乃三十六路天罡斧,你且隨貧道練來,」
程咬金不敢怠慢,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老道動作,手裡握著八卦宣花斧,跟著老道比劃。
說來也怪,白日裡跟著尤俊達學,是學一招忘一招。
可此刻在夢中,看著老道人招式,老道動一招,他便跟著揮一斧,劈、砍、削、斬,動作雖略顯生硬,卻絲毫不差。
張紫陽招式越演越快,程咬金手中宣花斧也隨之舞動,斧風呼嘯,捲起周身雲霧流轉o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張紫陽已將三十六路天罡斧盡數施展了一遍。
程咬金緊隨其後,竟將三十六斧記得七七八八,斧法施展起來,也漸漸有了幾分剛猛氣象,再無半分生疏笨拙。
張紫陽看著程咬金,輕聲道:「此天罡斧法乃道家上乘武學,威力無窮,你需牢記於心,日後富貴,全靠它了,」
「我去也,」
說罷,老道周身雲霧漸濃,身形也慢慢變得模糊。
程咬金還想開口道謝,眼前猛的一晃,忽然從夢中驚醒,只覺得神清氣爽,本身也無疲憊之感。
他坐起身,回想夢中所學斧法,三十六路招式歷歷在目,每一招的訣竅,發力之法都爛熟於心。
「天罡三十六斧,」
就在程咬金坐在榻上,雙手比劃著名天罡三十六路斧法的時候。
此時雲端之上,張紫陽周身霞光環繞,站在雲頭,目光穿透層層雲霧,遙遙望向歷城方向。
他掐指再演天機,方才攪動因果,提前緣法的根由已然明了,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笑意,輕聲自語:「我道是誰亂了天機,原來是這孽徒,」
想到呂尚,張紫陽搖了搖頭,眼底並無怒意,只多了幾分慨嘆。
世間雖有定數,卻也並非全然一成不變,此番因緣提前,也算是程咬金的造化,他輕嘆一聲,袖袍輕輕一拂,身化雲光而去。
且說程咬金坐在榻上,雙手越比劃越投入,腳下不自覺蹬踏,肩頭猛然發力,竟將床板撞得咚咚作響。
他沉浸在天罡斧法的招法裡,抬手劈砍,側身橫斬,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嘴裡還下意識低喝出聲,整間茅屋都跟著微微震顫。
隔壁屋的尤俊達本就睡得淺,聽得動靜當即驚醒,翻身坐起凝神細聽。
程母莫氏也被這聲響擾醒,揉著眼睛坐起身,口中低聲念叨:「這阿丑,大半夜的折騰什麼!」
兩人都是滿心疑惑,紛紛披衣起身,朝著程咬金的臥房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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