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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波斯

2026-09-20 14:46:47 作者: 大公閣下

  聖彼得堡,冬宮。

  御前會議廳里瀰漫著一股悶沉沉的菸草味。

  沙皇站在長桌的盡頭,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攥著一份電報。

  那是駐德黑蘭公使布策發來的,上面的字句他已經來回看了三遍。他的臉漲得通紅,那種紅不是酒後的紅,是血往太陽穴里涌的紅。

  「婊子養的。」

  他把電報摔在桌上。紙片在拋光的表面滑出去老遠,差點掉到地上。

  「英國人。」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來,但那種低沉反而比吼叫更讓人不安,「他們成立了一家銀行。在波斯。波斯帝國銀行。你們聽聽這名字,帝國銀行。好大的口氣。」

  他的目光在桌旁幾個人臉上掃過去。沒有人接話。

  內務大臣德米特里·托爾斯泰、外交大臣尼古拉·吉爾斯、陸軍大臣彼得·萬諾夫斯基、財政大臣尼古拉·邦格等人臉上表情各異,都在等沙皇陛下消消火。

  亞歷山大三世還在罵。

  他罵得毫無章法,東一句西一句,從維多利亞女王罵到路透男爵,又從路透男爵罵到整個英國議會,說他們是一群放高利貸的猶太佬,專門靠吸別人的血活著。他罵了大概有五分鐘,中間還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痰盂。侍從官縮著脖子從側門進來收拾,沙皇瞪了他一眼,那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出去的。

  終於,沙皇的嗓子啞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裡,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聲響。

  外交大臣吉爾斯等了幾秒,確認風暴過去了,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老官僚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陛下。」

  沙皇沒看他,盯著天花板。

  「英國人沒有把手伸到波斯北方。」吉爾斯的鉛筆點了點地圖上大不里士的位置,又劃向馬什哈德,「這家銀行的章程我已經看過了。它的業務集中在南部,伊斯法罕以南。這應該是對我們的示好,至少,是一種默契。」

  「示好?」

  這聲音不是沙皇發出來的。是內務大臣托爾斯泰。

  老頭終於動了。他把手從資料夾上拿開,身子微微前傾,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吉爾斯,你是沒睡醒嗎?」

  吉爾斯的鉛筆停住了,但他沒有回頭看托爾斯泰。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圖上。

  托爾斯泰繼續說下去:「這分明是挑釁。好不好?波斯明明就是我國的勢力範圍,整個波斯,從南到北。英國人現在控制了阿富汗還不夠,還要跟我們爭奪波斯。他今天在德黑蘭合作了這個什麼帝國銀行,把波斯的利益拿走一大半。後天呢?說不定手就伸進大不里士了?巴庫對面就是大不里士,吉爾斯閣下,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轉向沙皇,身子又坐正了。

  「陛下。我們必須要對英國人這一行徑進行回應。我們應該跟波斯國王納賽爾丁好好商議商議。納賽爾丁這個人貪財,但是他更怕我們。只要我們表明態度,他不敢把太多東西給英國人。」

  「請讓我把話講完,內務大臣閣下。」

  吉爾斯把鉛筆放下,轉向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已經從天花板上收回目光,正看著他。沙皇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但那種暴怒的紅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陛下。您應該清楚,英國人的軟肋就是印度。」吉爾斯用手指比劃著名地圖上從奧倫堡到喀布林的那條線,「他們不希望我國朝著中亞繼續發展下去。所有他們做的事情,阿富汗也好,波斯也好,本質上都是在給印度築牆。」

  他停頓了一下。

  「而您需要定個基調。」

  沙皇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吉爾斯繼續說:「如果您想要擺脫跟奧地利的關係,減少對維也納的依賴,那麼英國和英國資本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我國在頓巴斯和莫斯科等地的工業建設,鐵路、礦山、紡織廠,需要大量的外來資金。這些資金從哪裡來?」

  他看了財政大臣邦格一眼。邦格低著頭,沒有接茬。

  外交大臣吉爾斯又轉回來看著沙皇,語氣平平淡淡的,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是一記悶拳:

  「您不能既要又要。」

  會議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法國人呢?」陸軍大臣彼得問道,「他們不是也很有錢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邦格。

  「法國人的情況不太好。自去年英國人對巴黎金融市場發動攻擊之後,法國方面損失很慘重。他們的黃金儲備本來就不寬裕。」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法蘭西銀行給我們的貸款沒有停下。估計是顧忌外交上的影響。但是大量法國私人資本在去年撤離了我國。莫斯科和基輔的幾家法資工廠已經在縮減規模了。」

  他合上本子。

  「估計他們還需要一段時間恢復。一年,也許兩年。在此期間,我們不能指望巴黎方面有大動作。」

  萬諾夫斯基聽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的表情說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雖然那不是他希望聽到的答案。

  會議廳又陷入沉默。

  亞歷山大三世沉默了許久,一直閉上眼睛在思考。

  終於,沙皇吐出一口長氣。

  「呼。」

  「跟奧地利人的盟約畢竟維持了二十年。」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啞,「我不喜歡他們。弗朗茨·約瑟夫那個老東西在巴爾幹背後搞的那些花樣,我都記著。但是,為了國家利益……」

  他停了一下。

  「維持現狀是比較好。至少現在動不得。」

  托爾斯泰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的那絲冷笑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意的沉穩。

  沙皇又轉向吉爾斯。

  「中亞,是俄國的自留地。這一點,我請吉爾斯閣下跟英國公使說清楚。」

  吉爾斯的鉛筆停了。

  「英俄當然可以談。」沙皇的語氣變了,篤定地講:「但是,波斯跟中亞是我們的。這不是討論的範疇,是前提。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可以談具體的事情。」

  「陛下,這不大可能啊。」

  吉爾斯放下鉛筆,看著沙皇的臉。

  「好吧。」他又點點頭,「我盡力而為。」

  沙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轉向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

  陸軍大臣立刻坐直了身子。那種懶散的、事不關己的姿態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軍人在接收命令時的本能反應。

  「突厥斯坦總督區。」沙皇說,「讓羅岑巴赫將軍把布哈拉南邊那幾個不聽話的部落收拾了。我不管他用什麼辦法。洗劫也好,燒了也好。順便,給我朝阿富汗那邊挺進一段。占領幾個據點。「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冷酷的、帶有賭氣意味的表情。

  「給英國人一點東西想想。讓他們知道,我們談歸談,手裡的刀子可沒放下。「

  萬諾夫斯基站起來,啪地行了個軍禮。

  「遵命,陛下。「

  ..

  1883年11月,俄國人終於拿出了自己的回應。

  財政大臣邦格從國庫撥出一千五百萬盧布,在德黑蘭開設了一家投資銀行,掛的名字叫「俄波商業信貸銀行」。

  這家銀行的章程是吉爾斯和邦格兩個人關起門來擬的。

  銀行的業務範圍限定在波斯北部五省,主要做貿易融資和基礎設施貸款,說白了就是給俄國商人在波斯北方做生意提供資金便利。

  但是誰都看得出來,這家銀行跟英國人搞出來的那個波斯帝國銀行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他沒有貨幣發行權,沒有礦產開採特許。

  一千五百萬盧布的資本金聽起來不少,可英國人那邊光是路透男爵前前後後砸進波斯的錢就不止這個數。

  納賽爾丁國王倒是很高興,他需要在英俄之間左右逢源。

  他在接見俄國公使的時候滿口好話,說俄波友誼源遠流長,又暗示自己手裡還有幾項特許權沒有發放,如果聖彼得堡方面有興趣,可以再談。

  這話傳回去之後,讓內務大臣托爾斯泰在沙皇面前得意了一陣,說納賽爾丁果然是吃硬不吃軟的人,只要俄國的態度夠強,他不敢倒向英國。

  但真正讓倫敦方面感到疼的不是這家銀行。

  同年十二月,突厥斯坦總督羅岑巴赫執行了沙皇的命令。他派出三個騎兵連的哥薩克,從布哈拉南部越過阿姆河,對阿富汗北部的潘傑發動了一次突襲。說是突襲,其實更接近於洗劫。


  哥薩克騎兵在潘傑周圍的幾個村鎮燒殺了三天,把當地一個親英的部落首領連同他的衛隊一起趕進了荒漠,然後在幾處關鍵的隘口修築了簡易工事,留下一個排的兵力駐守,大隊人馬才退回阿姆河以北。

  整件事情從頭到尾不超過一個星期。

  訊息透過喀布林的英國代表處傳回倫敦的時候已經是1884年了。

  格萊斯頓正在為愛爾蘭自治法案的事情焦頭爛額,突然又冒出這麼一檔子事來。

  他在下院被保守黨議員追著問,說阿富汗是英國的保護國,俄國人打進來了你怎麼辦。格萊斯頓的回答很含糊,說正在透過外交渠道交涉,請諸位保持耐心。

  但他私底下對外交大臣格蘭維爾發了火,說俄國人是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難堪。

  阿富汗是重中之重,這一點英國上下沒有任何分歧。

  印度的西北邊界安全繫於阿富汗,阿富汗一旦落入俄國勢力範圍,整個英屬印度的防務體系就得推倒重來。

  所以格萊斯頓再怎麼不願意在中亞問題上硬碰硬,這件事也不可能裝聾作啞地糊弄過去。英國駐聖彼得堡大使很快遞交了一份措辭相當強硬的照會,要求俄方對「潘傑事件」做出解釋並撤出占領據點。

  吉爾斯的回覆不咸不淡,說那是邊境地區的部落衝突,俄軍只是應布哈拉埃米爾的請求維持地方秩序,不存在對阿富汗領土的侵犯。

  這套說辭誰都不信,但它給了雙方一個台階,至少暫時把事情從軍事對峙拉回到了外交扯皮的軌道上。

  英俄兩國圍繞波斯和阿富汗的這場博弈,到這個時候算是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雙方都亮了牌,英國人用銀行和資本滲透波斯南部,俄國人用刺刀和哥薩克騎兵鞏固中亞北線。

  波斯夾在中間兩頭討好兩頭吃虧,阿富汗則成了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

  俄國人在這件事情上又一次找到了奧地利。吉爾斯透過駐維也納大使向奧方轉達了沙皇的意思,希望奧地利能在外交場合聲援俄國的中亞立場。

  不過這需要俄奧雙方的協商。

  而這個時候,弗朗茨正為另一件事頭疼。

  埃及的局勢在惡化。

  自從馬赫迪·穆罕默德·艾哈邁德在蘇丹南部豎起聖戰大旗以來,這場起義就像一場燒不盡的草原火,撲滅了一處又在另一處冒出來。

  到一八八三年夏天,馬赫迪的軍隊已經控制了蘇丹大部分地區,正在朝著喀土穆的方向步步緊逼。

  弗朗茨原本對這件事沒太上心。他的算盤是讓埃及人自己去對付,畢竟伊斯梅爾政府名義上有一支不小的軍隊,又有奧地利顧問團在幫忙訓練,

  按道理收拾一夥宗教狂熱分子不該那麼困難。

  何況這場起義在歷史上給英國人造成了極大的麻煩,他本來的盤算是讓埃及政府及使鎮壓下去得了,畢竟奧地利人訓練了一段時間埃軍了,也應該有點成效了。

  可問題是埃及軍隊的表現實在太不爭氣了。

  一八八三年九月,埃及政府派出一萬多人的部隊南下蘇丹平叛,由一個英國退役軍官希克斯帕夏指揮。結果在謝坎附近被馬赫迪的安薩爾戰士打了個全軍覆沒,希克斯本人戰死,一萬多人幾乎無一生還。訊息傳到開羅,伊斯梅爾政府上下一片慌亂。

  傳到維也納,弗朗茨也沒有想到埃及人能垃圾到這種程度。一萬多人的正規軍,有火炮有騎兵,被一群拿著長矛和土槍的部落武裝殲滅殆盡。

  他又仔細思考了一番,英奧兩國的合作,也許在這次起義中可以初次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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