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5月底。
維也納的夏天來得很早。
霍夫堡宮的窗戶半開著,外頭的菩提樹把碎金似的陽光篩進書房,落在弗朗茨攤開的書頁上。空氣里有舊紙張和打磨過的胡桃木的味道,混著遠處美泉宮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
會議本該一刻鐘前就開始的。幾位大臣已經在長桌旁坐定,只有外交大臣的位子還空著。弗朗茨索性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查爾斯·狄更斯的《雙城記》,讀到卡爾頓走上斷頭台的那一段,正看得入神。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只是把書往下壓了壓,從書頁上方瞥了一眼。
「啊,施墨林,你終於來了。」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他朝在座的幾位略一欠身,語氣裡帶著歉意。
「抱歉,諸位,來晚了。驛館那邊臨時送來一份急件,我多耽擱了一會兒。」
弗朗茨抽出一枚象牙書籤夾進書里,把《雙城記》合上放到一旁,朝首相那邊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開始了。
巴赫男爵摸了摸自己那撇修剪整齊的八字鬍,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他翻開面前的記事本,「施墨林伯爵,你剛提到的那份急件,是不是就是今天頭一樁要議的事?」
施墨林點點頭,把那份檔案攤在桌上。
「正是。陛下,埃及的伊斯梅爾國王請求我國出兵援助,鎮壓馬赫迪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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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沒錢。」弗朗茨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語氣里沒什麼起伏,「正如之前在內閣會議上討論的,我們只是想要蘇伊士運河的控制權。至於埃及政府本身,要不是英國人當年做得太過分,我是連讓它擺脫奧斯曼統治的念頭都不會有。」
幾位大臣交換了個眼神。
弗朗茨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坐在窗邊的陸軍大臣阿圖爾·馮·拜倫特男爵。
「馬赫迪的進展,會威脅到我國的那些棉花種植園嗎?」
拜倫特男爵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他是個身材高大的老軍人,雙手習慣性地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彷佛還站在閱兵場上。
「陛下,我國投資的棉花種植園集中在下埃及,也就是尼羅河三角洲一帶。蓋爾比亞省、代蓋赫利耶省、謝爾基耶省,這幾個地方是核心。」
他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展開那張看過無數遍的地圖,「馬赫迪的人目前仍在埃及所屬蘇丹的各省肆虐,基本上摧毀了埃及政府在當地的統治。喀土穆是蘇丹總督府所在地,那座城市已經被圍困四個月了。」
「我軍在尼羅河下游的亞斯文設了一道防火帶,駐紮著一個營的兵力,足夠擋住任何北上的烏合之眾。況且到現在為止,他們連蘇丹和埃及的邊境線都還沒能突破。」拜倫特男爵的聲音篤定而平穩,「對我國在埃及的利益,眼下沒有任何實質影響。」
弗朗茨微微頷首,把椅子轉了個角度,避開直射進眼睛的陽光。
「法國人那邊是什麼想法?」
施墨林伯爵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無奈的說道:「陛下,自從上次英奧戰爭中法國人拒絕出兵埃及之後,他們在埃及的權益就一直由我國代為保護,畢竟他們是我們的盟友。」
他把檔案往皇帝那邊推了推,「法國人的種植園、礦產投資,跟我國的投資區域犬牙交錯,混在一處難以分割。說白了,我們現在就是他們的保鏢。」
書房裡有人低低地笑出了聲。
「所以,拿破崙四世現在大概正坐在杜伊勒里宮裡幸災樂禍吧。」弗朗茨揉了揉眉心,「自己一個金幣不掏,出了事還要我們替他看著家當。」
他忽然停下手,眼神銳利起來。
「我看這馬赫迪的背後,搞不好就有法國人的影子。要不然,一群沙漠裡的貧民,他們的軍火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首相巴赫男爵又摸了摸八字鬍,凡事總要把話頭往回收一收。
「陛下,目前從戰場上繳獲的馬赫迪部隊裝備,是萬國雜牌的大雜燴。我們自己出口到國際市場的那些落後型號有,普魯士的有,英國的有,法國的也有。光憑這個,還不能斷定就是法國人在背後撐腰。」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從局勢上推斷,的確很有這個可能。埃屬蘇丹是英國的勢力範圍。當年我們和英國停戰的時候,也約定了不沒收英國在埃及的產業。」
他攤了攤手,「英國人自己若想支援馬赫迪,就得先把自己在埃屬蘇丹的勢力摧毀乾淨,才談得上給我們製造麻煩,這買賣他們不會做。可法國人不一樣,他們眼下正眼巴巴地想在非洲中部開闢殖民地,先把這潭水攪渾,對他們最有利。」
幾位大臣紛紛點頭,有人低聲附和了幾句。
弗朗茨敲了敲桌子。
「英國人呢?」
「陛下,英國派了戈登將軍前往喀土穆,本是去撤離他們自己的人員和殖民隊的。」施墨林答道,「可惜,連人帶城一起被圍困住了。」
「他們沒請求我們插手?」
「沒有。」
「那就看好戲吧。」弗朗茨笑了笑,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有種預感,我們和英國人的恢復關係後第一次正經合作,就要從這場馬赫迪起義裡頭長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皇帝的判斷大多時候都是對的,這一點誰都不否認。
當年和英國爆發衝突,本就出乎所有人意料。按內閣多數人的看法,英國斷不至於為了普魯士的事情真刀真槍地下場,可偏偏就下場了。如今若能借這場起義修復關係,那便意味著,奧地利和英國之間,終於又有了攜手的可能。
正在這時,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翻著手裡的電報抬起頭來。
「陛下,還有一樁事。法國政府開往越南的遠征軍,剛剛從土倫港啟航了。」他看了一眼日期,「由夏爾-泰奧多爾·米樂將軍統領,規模在三萬三千人左右。」
弗朗茨眨了眨眼,忽然一拍手掌。
「非常好,非常好。」
「陛下,按照原定計劃,我們運往遠東那邊的軍火,預計今年七月就能抵達。」首相巴赫男爵低頭核對了一下檔案,抬眼時神色里多了幾分意味,「這會是給法國人的一份很不錯的見面禮。」
弗朗茨在腦海里翻檢著自己熟知的歷史,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提醒一下遠東那邊,以他們現在的水平,還是別跟法國人打海戰了,不然連那點家底都得搭進去。」他頓了頓,眼神卻興奮起來,「讓他們守住陸地,拖下去就行。」
「這會是一個絕好的泥潭,我的大臣們。」他環視一圈在座的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把法國人拖進去,越深越好。」
弗朗茨重新拿起那本《雙城記》,指尖在封皮上敲了兩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狄更斯開篇怎麼寫來著?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他把書往桌上一擱,「對法國人來說,大概是後者。對我們,就看接下來這幾步棋怎麼走了。」
施墨林伯爵正要應聲,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從官在門口停下,行了一禮,神色有些遲疑。
「陛下,英國大使館剛剛遞來一份照會,說是有要緊事相商,問陛下今日是否方便接見。」
滿室的大臣頓時都靜了下來。弗朗茨與巴赫男爵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閃過同一個念頭。
皇帝緩緩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們看,「他輕聲說,「我就說會從這場起義里長出點東西來。」
...
就算是盟友,也會互相使絆子,更何況是打了多年仗、如今才暫時結盟的奧法兩國。
弗朗茨想得一點沒錯,馬赫迪起義的背後,站著的正是拿破崙四世政府。
法國的勒克萊瓦中校此刻就在歐巴達,馬赫迪那座離喀土穆不遠的指揮部所在的小鎮裡。
法國的軍官、軍火,順著紅海商路和尼羅河暗流,早已一點點滲進了這片沙海。
巴黎希望馬赫迪起義可以成為奧地利和英國損失國力的泥潭。
馬赫迪模仿先知穆罕默德早期那個麥地那社群的結構,在荒原上立起了一套神權統治的骨架,還任命了三位「哈里發」作為副手。
第一哈里發是阿卜杜拉·伊本·穆罕默德,來自西部的塔阿伊沙·巴加拉部落,手握全軍最能打的遊牧騎兵主力。
第二哈里發是阿里·瓦德·赫盧,來自青尼羅河地區的迪加伊姆部落,兵力最少,夾在兩強之間,天生的騎牆者。
第三哈里發是穆罕默德·謝里夫,馬赫迪的堂弟兼女婿,代表尼羅河沿岸自稱先知後裔的「阿什拉夫」貴族派系。
馬赫迪希望他們彼此牽制、誰也壓不過誰,這樣他好凌駕於眾人之上。
不過在圍攻喀土穆開始不久後,馬赫迪就開始生病了,有些嚴重,現在沒了馬赫迪,三人的矛盾有點壓不住了。
勒克萊瓦中校坐在這個指揮部所在院子裡角落的陰影里,手邊一杯涼透的薄荷茶。
他穿著染成土色的本地長袍,纏著頭巾。身旁一個瘦小的科普特譯員低著頭,把三位哈里發的爭吵一句句譯進他耳朵。
「三個月。」阿卜杜拉·伊本·穆罕默德把這三個字砸在石桌上,「三個月了,喀土穆還矗立在那兒。我的人可是一批批衝上去,屍體堆在壕溝里。」
「而你呢,謝里夫?」他轉過頭,看著第三哈里發,「沿著尼羅河往下游'進攻'?進攻沙子嗎?你那幫人從一個空村走到另一個空村,然後送回捷報。」
穆罕默德·謝里夫猛地站起來。他比阿卜杜拉年輕,腰間一柄鑲銀彎刀在火把下泛冷光。作為馬赫迪的堂弟兼女婿、尼羅河阿什拉夫派系的代表,他打骨子裡瞧不上這個連像樣家世都沒有的西部頭領。
「我切斷了喀土穆的補給!」謝里夫也很不服氣,「戈登的人在城裡啃樹皮,煮皮鞋!這不是作戰?」
「那是城自己快餓死了,不是你打下來的!」
一直沒開口的第二哈里發阿里·瓦德·赫盧,慢悠悠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兩位哈里發,」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們是為同一樁神聖事業聚在這裡的。在異教徒城牆下自相爭吵,只會讓戈登偷著樂。」
話音未落,阿卜杜拉的怒火就轉到了他身上。
「就你說得輕巧!」阿卜杜拉冷笑,「你的人流過血嗎?你那點兵,連給我填壕溝都不夠。你乾的什麼事我清楚得很。你帶著你的迪加伊姆人去找埃及的舊官老爺喝茶,許個官,封塊地,城門就開了。請問,我們不是要推翻埃及的政府嗎?為什麼你的城裡面,大部分還是埃及的舊官老爺?」
阿里的臉僵了一下。這話不假。他手裡兵最少,打不起硬仗,便專挑軟的下手。就是跟當地原埃及政府的官員私下勾連,談條件,開城門,和和氣氣地接管。代價小,功勞也實在。
「我那是為大局省下勇士的血。」阿里強辯。
「省下你自己的血才是真的。」謝里夫這回倒和阿卜杜拉站到了一處。
三個人又要吵起來。
就在這時,勒克萊瓦放下茶碗,站起身,徑直走到三人中間。
那譯員緊跟在後頭。三位哈里發一見中校這副架勢,先是一愣,繼而哼了兩聲,竟都把話咽了回去。
中校開口,譯員一句句跟著譯出來:
「三位,請不要爭吵,這只會讓敵人得利。馬赫迪養病期間,把最高監督權交給了我,而我是拿破崙四世陛下派來的,我有權指揮諸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卜杜拉身上。
「第一哈里發阿卜杜拉·伊本·穆罕默德閣下,我國政府非常認可貴部落的犧牲。我們會送來兩萬支法軍步槍,還有一批六磅炮,支援你。」
阿卜杜拉的臉色鬆了些,沉聲道了句謝。
「喀土穆已經圍了三個月,城裡沒有任何增援,遲早會破。」中校繼續說,「從今天起,三家輪流攻城。同時降低攻城力度,逼敵人多耗彈藥。你們真正的任務,是繼續擴大勢力範圍,清除埃及人和英國人的據點——一直推到亞斯文。」
譯員如實譯完。
「亞斯文?」第二哈里發謝里夫皺起眉,「我們真要跟奧地利人開打?他們眼下還沒真出兵。可我聽說,亞斯文有他們的駐軍。」
「你們有六七萬人!」法軍中校提高了聲音,「奧地利在整個埃及的駐軍,有沒有六七千都難說。你們不是要推翻外國人對埃及的壓迫嗎?奧地利就在眼前。」
第三哈里發阿里聽到「壓迫」兩個字,差點笑出聲。
這不就是哄平民的話術麼,論壓迫,你們法國人也沒少占便宜。可他面上半點不露,反倒一臉正氣:「不錯,打下開羅,讓整個埃及得到解放!」
很好,就是這樣。中校揮了揮拳頭。
「在我的帶領下,你們會拿下開羅!而且諸位別忘了,我們的隊伍正在壯大。到了亞斯文,我們很可能有十萬人。十萬大軍到哪兒都是一支大軍,足以碾碎任何敵人!」
一番慷慨陳詞。看在後續法國人要繼續送來幾萬支步槍、更多門火炮、更多資金的份上,三位哈里發都點了頭,認可了發言,也定下了輪流攻城的方略。
至於心裡,三個人都還是一樣地鄙夷這個法國人,只是誰也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