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下議院。
反對黨的格林伍德議員站起身的時候,手裡舉著厚厚一摞報紙。他環視了一圈坐席,然後把目光釘在了首相席上。
「《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帕爾摩報》、《標準報》,」他一份接一份地念著報頭,聲音越來越高,「首相閣下,這些報紙全都在報導同一件事——我們的'中國戈登',帝國的英雄,此刻正被困在喀土穆。我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為什麼帝國政府到現在還沒有派出遠征軍,去營救我們的英雄和我們的臣民?」
「說得對!」「就是!」
議席間響起一片附和。不只是反對黨,連不少自由黨自己的議員也跟著點頭隨聲,場面一時有些亂。
財政大臣休·柴爾德斯坐在前排,撇了撇嘴,側過身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聲音對殖民地大臣德比伯爵嘀咕:「派遠征軍,說得倒輕巧。這麼大一筆開銷,真到要加稅填窟窿的時候,他們一個個又不肯了。一群白痴。」德比伯爵沒接話,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首相席上,格萊斯頓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領,拿起早就備好的檔案,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開口道,「民眾把我們選上台,正是因為我們反對保守黨那種沒完沒了的帝國擴張,反對那些昂貴的海外軍事冒險。正是那種冒險,把我們拖進了同奧地利、同北方美國的大規模軍事衝突,而這些衝突,又在財政上撕開了一個又一個填不滿的窟窿。」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
「蘇丹是一塊沒有任何價值的沙漠。為它流血、為它花錢,毫無意義。我從上任的第一天起就主張過——乾脆放棄蘇丹,把我們的殖民人員,連同所有願意離開的埃及人,全部從那片破沙子裡撤出來。」
這句話剛出口,議席間就炸開了一片噓聲。
「賣國賊!」「你這是要把帝國的土地白白扔掉!」
有人站起來指著他罵。議長重重地敲了幾下桌子,扯著嗓子吼:「Order——肅靜!肅靜!」
吵嚷聲慢慢壓了下去。格萊斯頓等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點。我派戈登將軍去喀土穆,任務本來就只有一個:撤離英國僑民和殖民人員。可他到了喀土穆之後,卻抗命不走,反倒想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守住這座城、平定馬赫迪。是他自己違抗了命令,是他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城裡的。」
「第三點。英奧戰爭之後,我們對埃及的控制早已名存實亡。蘇丹雖說是我們的勢力範圍,可它同樣也是埃及的屬地。我們不去插手蘇丹,理由是站得住腳的。」
「第四點。」他抬起頭,語氣更硬了,「喀土穆深在沙漠腹地。遠征隊要沿尼羅河逆流而上,跨越上千公里的險惡地形,中間還隔著好幾道大瀑布,航道處處中斷,補給極其困難。這樣一場遠征,耗資巨大,風險極高。軍方和財政部對此都心存疑慮。」
四條理由,一條壓著一條,格萊斯頓用一種近乎咄咄逼人的強硬,把對手頂了回去。議席安靜了片刻。
然後,反對黨的霍利斯議員站了起來。
「可是您知道嗎,首相閣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戈登將軍深受帝國每一位臣民的愛戴。他是帝國的英雄。如果我們連一個帝國英雄都救不了,那麼請您告訴我——往後還有誰會相信,這個帝國保護得了它的公民?」
這句話比方才所有的喊叫都更有分量。議席間又是一片贊同的低語,這一次,連格萊斯頓自己陣營里的人,神色都有些動搖了。
財政大臣休·柴爾德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接過了話頭。
「霍利斯議員談感情,談得很動人。」他冷冷地說,「可是諸位,治理一個帝國靠的不是眼淚。帝國剛剛從同奧地利和北方美國的戰爭里緩過一口氣,國庫可沒有那麼充裕。諸位嘴上喊著要救戈登,可有誰願意站起來,告訴自己選區的選民,他們的稅要因此再加一成?」
議席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有人嚷起來。
「一成稅?為了派遣救援的遠征軍難道要加稅嗎?!」保守黨的方丹議員霍地站起,「難不成堂堂大英帝國,連一支一萬人的遠征軍都派不出去了嗎?這話要是傳出去,整個歐洲都會笑話我們!」
「派得出去。」接話的是陸軍大臣哈廷頓侯爵,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派一萬人不難。難的是把這一萬人,活著送到喀土穆。方丹議員,您看過蘇丹的地圖嗎?您知道從瓦迪哈勒法到喀土穆,要經過多少道瀑布、多少片連駱駝都走不動的沙漠嗎?
尼羅河上至少有五道大瀑布把航道攔得死死的,船過不去,人就得下來,扛著補給在沙子裡走。等他們走到的時候,這一萬人里能剩下幾個還拿得動槍,誰也說不準。」
「那也總比袖手旁觀、看著英雄活活困死要強!」議員方丹毫不退讓,「難道我們就坐在這間舒舒服服的廳里,等著報紙登出喀土穆陷落的訊息嗎?到那時候,在座的每一位,都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恥辱柱?」財政大臣柴爾德斯冷笑一聲,「把成千上萬的英國士兵葬送在一片為了一個抗命軍官的沙漠裡,這才是真正的恥辱。方丹議員,流血的不是您,掏錢的也不是您,您當然喊得輕鬆。」
「夠了!」議員霍利斯又站了起來,「諸位算來算去,算的全是錢、是地圖、是補給。可你們忘了,戈登不只是一個人。他是一面旗。今天我們任由這面旗倒在喀土穆,明天帝國邊疆的每一個英國人,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當我陷入絕境的時候,倫敦會來救我嗎?到那時候,丟掉的就不是一座城,而是人民!」
這番話又引來一片附和。格萊斯頓坐在首相席上,聽著兩邊來來回回地廝殺,手指無聲地敲著面前的檔案,始終沒有再開口。他知道,無論自己擺出多少條道理,都拗不過報紙頭版上那張戈登的臉。
辯論就這樣一直拖到了傍晚。
一個下午下來,格萊斯頓和他的幾位大臣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內閣會議室。他的私人秘書早已沏好了茶,一杯杯地挨個遞上來。
「謝了,克里斯。」格萊斯頓首相接過茶杯,沉沉地靠進椅子裡,半晌沒有說話。
「怎麼辦?」內政大臣威廉·弗農·哈考特爵士解開了衣領,長出一口氣,「據我得到的訊息,預計後天就會有反對派組織的遊行示威,要求政府出兵。他們的人已經在串聯了,標語都備好了。」
「財政上還有餘額嗎?」首相格萊斯頓扶著額頭問道。
財政大臣休·柴爾德斯緊蹙著眉,雙手捧著茶杯,半天才開口:「我的首相,財政上沒有這筆支出的餘額。這種開銷不可能在常規預算里擠出來。我們只能走議會專項撥款這條路,向下議院申請信任投票撥款。可我必須說實話,這會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要麼提高所得稅,要麼開徵新的稅種,否則根本填不上。我可不相信千里迢迢跑一趟蘇丹,上萬人的部隊,花個幾萬英鎊就能了事。那是不可能的。這會是一筆大得嚇人的開銷。」
「上帝啊。」
會議室里一片愁雲慘澹。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一直揹著手站在窗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倫敦市民,還有那個站在路口扯著嗓子賣報的小童。他忽然轉過身。
「找奧地利人如何?」
「奧地利?」愛爾蘭事務大臣喬治·特里維廉爵士一臉的不信任,「他們會幫我們?我們兩國的關係還沒好到那個地步吧。別忘了,埃及就是他們從我們手裡奪走的。」
「就是。格蘭維爾伯爵,這條路恐怕沒您說的那麼順。」海軍大臣諾斯布魯克伯爵緩緩放下茶杯,語氣也不善,「奧地利人剛跟我們打過仗呢。」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嘆了口氣。他心裡清楚,自地中海那一仗之後,海軍就把奧地利恥辱,要復仇的敵人,在等級劃分上,甚至比法國海軍還要高一個等級。
「那是上一屆政府留下的爛攤子。」格蘭維爾伯爵不疾不徐地說,「在女王陛下親自斡旋之下,我們兩國政府的關係,至少已經開始回暖了。至於埃及,說到底,如今它是奧地利的勢力範圍。而且諸位別忘了,他們還有奧屬東非。從那裡調兵,難道不比我們從本土千里迢迢派遠征軍方便得多?」
他頓了頓,「我倒覺得,就算是花錢雇他們出手,恐怕也比我們自己派出上萬、甚至數萬人的遠征軍要划算。」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首相席。
「格萊斯頓先生,請您不要忘記,民眾最討厭的是什麼。是加稅。哪怕是為了營救他們愛戴的戈登將軍,只要一聽到'加稅'這兩個字,誰的臉色都會沉下來。真要這麼幹,我們下一屆大選會有大麻煩。」
自從選舉權一步步開放到普通人手裡,就再不要指望民眾會喜歡一個加稅的政府,哪怕那筆稅是再正當不過的必需。
「奧地利人會是什麼想法呢?」格萊斯頓問。
「我認為,奧地利人一直以來真正的目標,是統一德意志,也就是吞併普魯士,完成那最後一步。」
格蘭維爾伯爵分析道,「但他們大概沒料到,保守黨政府竟然真的會為了埃及出兵。換了是我們,在法國和俄國都按兵不動的情況下,是絕不會幹這種蠢事的。可仗已經打了,如今他們統一普魯士的機會,已經永遠地溜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他停了停,接著往下說。
「奧地利人應該已經意識到,中歐方略一旦失敗,他身邊的兩個鄰居,法國和俄國,就顯得太強大了。至少在我看來,法國吞下了比利時的法語區、西班牙的一部分,還有撒丁地區,只要再發展上一段時日,國力必定會壓過奧地利。
而我們,同樣不願意看著這個隔海相望的鄰居坐大。他們當初悍然入侵比利時,本身就是壞了規矩。所以我想,改善英奧關係,是符合雙方利益的。維也納會願意談的。」
聽完這番分析,眾人都緩緩點頭。
「諸位,我這裡有個不成熟的想法。」貿易委員會主席張伯倫一直沒作聲,這時忽然開了口,「既然出兵難,借兵也難,那為什麼不乾脆派人去跟馬赫迪本人談一談?談個體面的條件,把戈登和僑民們換出來。比起數十萬英鎊加上幾千條人命,一場談判要便宜得多,也快得多。而且,也不需要看奧地利人的臉色。」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幾個人交換著眼色,似乎覺得這話不無道理。
「談判……」哈考特爵士卻皺起了眉,「道理是這個道理。可諸位別忘了,外頭都在傳,那幫人可是會弔死傳教士的。派誰去?真要去跟馬赫迪當面講價,弄不好這位使者還沒開口,腦袋就先掛城門上了。」
又是一陣沉默。
「那就……別派本土人去。」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找個不怕死的。從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亞那邊的殖民地,挑一個肯去的。」
沒人接話,可也沒人反對。死一個殖民地來的人,總歸比搭上一個本土的體面紳士要划算些。這層意思,誰都懂,誰都沒說出口。
「咳咳。就先這樣吧。」格萊斯頓首相點點頭。
而這時,陸軍大臣哈廷頓侯爵臉上有些不痛快。他開口道:「那麼,我這邊就不必準備了嗎?」
格萊斯頓首相擺了擺手,定下了調子。
「四個方案一起走。第一,繼續拖。再看看局勢如何變化。第二,外交上去探探奧地利的口風,看看他們開什麼價。第三,我們自己出遠征軍這條路也不能斷,雖然花銷大,但陸軍部還是給我把方案備出一份來。第四,就是派遣一位真正的勇士去一趟,那個所謂的馬赫迪那邊,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要價幾何。」
幾位大臣點頭應下。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臨了又看向首相,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首相。蘇丹,要捨棄嗎?」
「嗯。可以捨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