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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遠征軍接受的招待

2026-09-20 14:47:21 作者: 大公閣下

  蒙巴薩港的夜晚,與撒哈拉以北那種入夜後冷得像是被扔進風扇加冰箱裡的沙漠截然不同。

  這裡是濕,是悶。

  太陽落下去之後,海風帶來的不是涼爽,而是一種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濕毛巾捂在臉上的潮氣。空氣里依舊浮動著白天那股丁香、煤煙與海鹽混合的味道,只是被夜色稀釋得淡了些,又被烤肉的焦香和啤酒花的清苦蓋了過去。

  按理說,這種氣候本應是蚊蠅的天堂。在二十幾年前,歐洲人提到東非,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白人墳場」——瘧疾、黃熱病、昏睡病,再加上傳說中能一口咬死一頭牛的采采蠅,光是聽一聽就讓巴黎的體面紳士們打哆嗦。

  但奧屬東非這十幾年的經營,是真下了血本的:先是把蒙巴薩方圓幾十公里的草原有計劃地全面焚燒了一遍又一遍,把蚊蟲的滋生地連根燒掉。

  接著是從維也納和布拉格的化工廠里源源不斷運來的殺蟲劑(主要是除蟲菊素與煤焦油衍生物)按月噴灑;

  再加上奎寧的強制配給、紗窗、蚊帳、排水溝、石灰消毒……一整套索登男爵親自督辦的衛生體系鋪下來,整個蒙巴薩港區內的蚊蟲數量已經下降到了非常低的程度。

  但這些,遠征軍計程車兵們一開始是不知道的。

  法國遠征艦隊靠岸的頭一天晚上,絕大多數水兵和陸軍士兵都死活不肯下船。船艙里悶得像蒸籠,可他們寧願在甲板上擠成一團睡覺,也不願意把腳踏到那片「傳說中遍地毒蛇、夜裡有獅子叼人、空氣一吸就會得瘧疾」的非洲土地上。

  在馬賽、土倫的港口酒館裡,老水手們講了太多關於「黑大陸」的恐怖故事,足夠把一整支遠征軍的膽子嚇掉一半。

  轉折發生在第二天傍晚。

  第一批被強制派下船補給的水兵帶著幾大筐冰鎮啤酒、幾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羚羊腿、還有一臉「你們這群傻子在船上窩著錯過了什麼」的表情回到了舷梯口。

  訊息像火藥一樣炸開,再加上米樂將軍那句「全員可適度放鬆」的口令一下達,原本死活不肯下船的法國兵們開始將信將疑地下船了。

  於是到了第五天的這個晚上,整個蒙巴薩港的濱海廣場上,已經變成了一場不折不扣的法奧聯歡會。

  廣場上點著一圈圈用棕櫚油灌滿的鐵皮油燈,火光搖曳。

  中央擺著十幾個長條木桌,桌上是堆成小山的烤肉——羚羊、野豬、鴕鳥腿、烤魚,還有用丁香與肉桂醃過的非洲版本香腸.

  木桌的兩頭各立著一隻巨大的橡木啤酒桶,桶口下方接著粗陶杯子,奧地利計程車兵手裡舉著木槌敲開新桶的時候,啤酒的白沫順著桶壁往下淌。

  要知道啤酒在非洲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在沒有現代冷鏈的1880年代,鮮啤酒釀出來之後,如果不能冷藏,大概四到五天就會開始變質發酸。

  蒙巴薩雖然有索登男爵從維也納搞來的幾台蒸汽壓縮制冷機(用在總督府和軍官俱樂部的地下冷窖里),但能享用到真正冰鎮過的鮮啤的,整個東非也就那幾百號高階軍官和殖民地議員。

  今晚這桶桶啤酒被毫不吝嗇地砸開,可以說是索登男爵給法國盟友面子給到了極致。

  「好兄弟,喝酒,喝酒!」

  奧屬東非的洛卡特立中尉站在長桌的一頭,把一大杯啤酒往一個紅頭髮的法國陸軍士兵手裡塞。

  洛卡特立中尉法語說得一般,但他是特意被索登男爵派來招待法國士兵。總督府里會法語的翻譯和軍官今晚幾乎全部撒了出來,每一桌都至少有一位。

  洛卡特立中尉手裡舉著酒杯,跟周圍一圈法軍士兵吹起牛來:

  「也就是你們呆的時間不長,要不然我可以帶你們去打獵。你們見過犀牛嗎?」

  法軍士兵們面面相覷,搖頭。

  中尉於是站起身,伸開兩條胳膊,又往兩邊各退了一步,在身邊比劃出一個誇張的大圓圈:

  

  「這——麼——大!好幾噸重!它的皮——厚得跟鐵板似的。有一次老子拿左輪打了四發都沒打死那畜生。」

  「我的上帝……」幾個法軍士兵聽得目瞪口呆,杯子都舉到嘴邊忘了喝。

  「中尉,」一個年輕的法軍士兵咽了咽口水,操著一口南法口音的法語問道,「那您最後是怎麼打死它的?」

  「大口徑步槍。」洛卡特立中尉一拍桌子,「普通的手槍打它就跟撓痒痒一樣。我們這邊獵犀牛、獵大象,都用12毫米以上的獵象槍,子彈得有手指頭那麼粗。哎——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我們這兒還圈養著幾隻小犀牛和一隻成年公象,是上次從內陸草原上抓的。明天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


  四周的法軍士兵眼睛都亮了。

  但很快,最先發問的那個士兵又泄了氣:

  「呃……可是我們明天估計就要走了。」

  「……」

  「……哎。」

  桌邊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嘆息聲。火光下,那些剛才還興致勃勃的臉都黯淡了下來。一個戴著海軍帽的水兵把酒杯放在桌上,悶悶地說:

  「也不知道越南那邊……是什麼樣的。」

  這個話題一開,就像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整桌人都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我聽說,那邊的人不信上帝。」

  「都是異教徒。拜些叫什麼菩薩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聽說氣候比這兒還糟,到處都是毒蟲瘴氣……」

  「李維業將軍死得很慘,好像是被那幫黑旗軍的遠東人……砍下了腦袋,掛在城牆上示眾。」

  「砍頭啊……」一個年輕士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想在這兒多呆幾天啊。」

  「是啊……這兒有啤酒,有烤肉,有姑娘,連蚊子都沒有……簡直他媽的就是天堂。」

  「上帝保佑奧屬東非。」有人半開玩笑地劃了個十字。

  奧屬東非的洛卡特立中尉端著酒杯,聽著身邊這些泄了氣的法軍士兵,眼珠子骨碌一轉,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個」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也許你們可以去找米樂將軍求求情?讓他在這兒多呆幾天?」

  「這……這可不大行吧?」一個班長模樣計程車兵猶豫道,「我們原本計劃只在這兒呆兩天,現在都第五天了……」

  「哎,「洛卡特立中尉把手一攤,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艦船維修補給的事情,多麼謹慎都不為過啊。遠洋航行不比內河,萬一哪個鍋爐的鉚釘沒擰緊、哪根桅杆的繩索沒換新,開到印度洋中間出了問題,那可是要死人的。說不定米樂將軍心裏面,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呢。他是個負責任的將軍嘛。」

  「……有道理啊。」

  「是啊,與其到了西貢才發現船有問題,不如在這兒多檢修兩天。」

  「我看可以試試。反正咱們就是反映一下情況,最後還是將軍定奪,又沒啥後果。」

  幾個法軍士兵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議了一會兒,居然真的達成了某種共識,然後又被新一輪端上來的烤肉和啤酒吸引了注意力,把這事先擱到一邊,繼續大快朵頤去了。

  此間樂,不思法。

  洛卡特立中尉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從這桌走開,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

  他端著酒杯在廣場上溜達了一圈,目光像狩獵時的獵人一樣掃視著每一桌的法軍士兵。

  索登男爵今晚給他的任務其實很模糊,「多觀察,多交流,讓法國人開心」。

  但洛卡特立中尉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男爵真正想要的從來都不只是「讓法國人開心」這麼簡單。

  很快,他注意到了廣場最角落的一張小桌。

  那張桌子上坐著四個法軍士兵,穿著標準的法軍步兵制服——茜草紅長褲,深藍色短上衣,腳上是黑色軍靴。但奇怪的是,他們既不與其他桌的法軍交談,也幾乎不參與周圍的熱鬧氣氛,只是悶頭喝酒、偶爾用一種外人聽不懂的語言低聲交換幾句。

  他們桌上的烤肉只動了一點點,啤酒倒是喝得很快,像是在借酒澆愁。

  洛卡特立中尉端著酒杯,慢慢走了過去,在桌邊坐下,舉起杯:

  「乾杯——為了你們遠征的成功。」

  他用的是法語,發音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

  但奇怪的是,這四個人沒有舉杯。他們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又把目光挪開了,神色里有一種=疏離感。

  就在洛卡特立中尉端著酒杯有點尷尬地停在半空時,廣場另一頭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法軍老兵大聲嚷了過來:

  「中尉——別理他們!他們是撒丁豬!法語都說不利索!跟他們沒什麼好聊的!」

  話音剛落。

  桌邊那四人中坐得最裡面的一個士兵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杯子裡的啤酒濺出來一片。他個子不高,黑髮,瘦削的臉上有一種被反覆羞辱之後才會迸發出來的怒火。他用一種洛卡特立中尉非常熟悉的語言朝那邊吼了過去:


  我不是撒丁人!我是托斯卡納人!

  這是托斯卡納語,更準確地說,是帶著皮斯托亞口音的托斯卡納方言。

  但那幫喝高了的法軍老兵根本聽不懂他在吼什麼,只是用一種鄙夷又嫌棄的眼神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兩句「操他媽的義大利鄉巴佬」之類的髒話,就轉過頭繼續喝他們的酒去了。

  那個站起來的托斯卡納士兵臉漲得通紅,握緊的拳頭在身側微微顫抖,最後什麼也沒說,重重地坐回了凳子上,端起啤酒杯一口悶了下去。

  桌邊的另外三個人,眼神都是一片死寂。

  奧屬東非的洛卡特立中尉沒有走開。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放到桌上,摸了摸下巴,用一種毫無外國口音、純正得像是從佛羅倫斯大教堂廣場上飄出來的托斯卡納方言,輕聲問道:

  「佛羅倫斯?」

  桌邊四個人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皮斯托亞。」剛才站起來的那個士兵回答道,眼睛瞪得像是見了鬼,「……你是?」

  「我是盧卡那邊的。」洛卡特立中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859年的時候,我已經加入了奧地利軍隊。打完那場仗,憑著軍功,被分到這片東非來,當起了地主加軍官。」

  1859年。

  弗朗茨改變了歷史程序,義大利再也不會統一了。撒丁王國被奧法瓜分,托斯卡納大公國等義大利邦國被法蘭西吞併,教皇國、兩西西里王國仍然屹立,多出來個熱那亞共和國。

  原本歷史線上應該統一成一個國家的義大利人,今天有些是奧地利人,有些是法國人,還有些依然在波旁王朝、教皇或者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小邦國之下苟延殘喘。

  而桌邊這四個托斯卡納士兵,正是被拿破崙三世吞併的那部分。

  「為什麼我們這麼倒霉……「

  桌邊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士苦笑著開口,他的托斯卡納語帶著錫耶納一帶的口音。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啤酒沫掛在鬍子上,他抹也不抹:

  「要當法國人……我寧願當奧地利人。」

  這話要是放在1858年,被任何一個義大利民族主義者聽到,都得被罵成賣國賊。但在1884年的蒙巴薩港的這張小桌上,從一個被強征入伍、被法國戰友霸凌、要被送去越南送死的托斯卡納中士嘴裡說出來,只能算作一種悲涼吧。

  洛卡特立中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給他們四個人一個一個把酒杯重新斟滿。然後他開始問問題。

  而這一問,就問出了一肚子的怨氣。

  原來,自從拿破崙三世吞併了托斯卡納大公國之後,巴黎對這片土地的政策就是三個字:「殖民化」。

  第一條:強制法語教育。所有公立學校只准用法語教學,托斯卡納語、皮埃蒙特語、那不勒斯語等「地方方言「全部被禁止在公共場合使用,違者罰款。教堂的彌撒被要求逐步改用法語,連墓碑都要用法語刻。

  第二條:比本土更高的稅賦。法國本土的農業稅、人頭稅、消費稅,到了被吞併的義大利各省,要乘以一點五倍甚至兩倍。理由是「這些地區基礎設施落後,需要更多投入」,但收上去的錢基本都進了巴黎和里昂的國庫。

  第三條,也是最狠的一條:所有成年男子必須服兵役。

  法國本土實行的是抽籤徵兵制,沒抽中的可以免役。

  但在被吞併的義大利各省,是全員強制兵役,沒有抽籤,沒有豁免。從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男性,全部都得當兵。

  事實上,早在普法戰爭期間,法軍里就已經有了大量被強征的義大利邦國士兵。

  而在法軍內部對這些「義大利兵」的歧視是系統性的。

  法國正規軍計程車兵和軍官看不起這些義大利邦國出身的兵。

  最常見的侮辱叫法是吃通心粉的、或者撒丁豬,其實他們大多數根本不是撒丁島人,但在法國普通士兵眼裡,「撒丁人」已經變成了對所有義大利人的統稱。輕則言語侮辱、剋扣軍餉,重則霸凌、栽贓、推到最危險的戰鬥位置上送死。

  「我們四個,是這次遠征軍里整個連隊裡僅有的托斯卡納人。本來還有第五個,是從錫耶納來的上個禮拜還沒出蘇伊士運河,就在船艙里被幾個法國老兵打了一頓,肋骨斷了三根,被留在塞得港的醫院裡了。」

  「罪名是什麼?」洛卡特立中尉問。


  「'侮辱法蘭西國旗'。」中士冷笑,「他根本沒幹過。是那幫老兵自己把國旗扔在地上,然後栽贓說他踩了。」

  洛卡特立中尉靜靜地聽著,眼神越來越冷,但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桌邊四個人,抱團取暖,這是他們在法軍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但人太少了,整支遠征軍里像他們這樣的義大利邦國出身計程車兵,零零散散加起來可能也就一兩百個,分散在十幾條船上,根本形成不了任何力量。

  到了越南之後,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們心裡也很清楚。最危險的灘頭登陸、最前線的叢林衝鋒、最容易中彈的偵察任務。

  這些活,永遠都是分給「通心粉們」去乾的。能活著回到地中海岸的,十個裡頭能有兩三個就算上帝保佑了。

  奧屬東非的洛卡特立中尉聽完了這一切,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酒杯里剩下的啤酒喝完,然後轉過頭,朝著不遠處一個奧地利下士打了個手勢。那下士心領神會,立刻跑去後勤帳篷那邊。

  不一會兒,四個奧屬東非的非洲士兵扛著兩大箱冰鎮啤酒走了過來,「嘭」地一聲放在桌邊。

  洛卡特立中尉給每個人都倒滿了一大杯。

  然後他舉起自己的杯子,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夠桌邊這四個托斯卡納人聽見的聲音,緩緩地、用最純正的托斯卡納語說道:

  「我的同胞,」

  四雙眼睛齊齊望了過來。

  「我覺得,嗯,也許。」

  他頓了一下:

  「你們有機會,不當一個法國人。」

  ....

  「陛下,索登男爵發來電報,預計可以拖延法國遠征軍7至10天的滯留時間。法國遠征軍配置已經查清楚了——祖阿夫第14步兵團、法國第3和第21步兵師、摩洛哥第2殖民師,另外遠征艦隊主力鐵甲艦四艘,巴亞爾級。」

  「這並不是歐洲一流主力艦,可能是為了省錢,巴亞爾級有4門240毫米口徑主炮,最厚裝甲為10英寸、航速14.5節,排水量5900噸。」

  「他們已經在法軍內部嵌進了幾顆釘子,大部分是義大利邦國出身計程車兵。這些情報可以讓卡爾皇子提前有所準備。」

  弗朗茨點點頭:「可以。遠東那邊應該沒問題吧?」

  「呃,陛下……法蘭西畢竟是世界列強。說實話,我不看好遠東,能給法國人放點血、讓他們丟丟面子,就算不錯了。」

  「那讓我們賭一克朗吧。」弗朗茨笑了笑,「我賭這回,法國人要吃個大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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