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泉宮。
弗朗茨·約瑟夫坐在桌後,穿了件灰色便服外套,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正在剝橘子,指甲掐進果皮,一股細密的汁霧噴出來。
首相巴赫男爵站在桌子對面,手裡拿著一份英國特使遞交的備忘錄副本。
「陛下。英國特使昨天下午又來了一趟。這回帶了正式條件,他們願意把蘇丹的勢力範圍讓給我們,前提是我們出兵把那個被困在喀土穆的戈登將軍救出來。」
弗朗茨把一瓣橘子填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著眉頭。
「蘇丹。」他咽下去,拿起第二瓣,「全是沙子。尼羅河兩岸那點耕地養活當地人都費勁。你覺得會有匈牙利的農民願意搬到那種地方去嗎?波西米亞的?」
「不會。」
「那要它做什麼。」弗朗茨又吃了一瓣,「跟英國人說,謝謝,不要。還有別的嗎?」
巴赫男爵翻了一頁備忘錄。「有。他們知道我們一直在朝剛果河流域擴充套件。」
弗朗茨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所以提出,英國政府願意在外交上正式承認剛果地區為奧地利的勢力範圍。」
皇帝把手裡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回碟子上,拿起桌角的餐巾擦了擦手指。
「這才像話。」他點了點頭,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剛果那邊,雨林、銅礦、象牙、橡膠,什麼都有。比那片沙漠值錢一百倍。葡萄牙方面呢?里斯本一直在跟我們爭那段河岸的歸屬,英國人能幫我們把葡萄牙摁住嗎?」
「這個我還沒來得及跟英國特使確認,可以在下次會談中提出。不過,」巴赫男爵把備忘錄合上,雙手背到身後,「陛下,先別急著談剛果。英國人的條件不只是救戈登。」
弗朗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他們還要求:一旦英俄之間因中亞問題爆發衝突,奧地利保持中立。不介入,不支援俄國,不在巴爾幹方向對英國盟友也就是希臘施加壓力。」
弗朗茨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拿起那半個橘子,又掰下一瓣,沒往嘴裡送,捏在手指之間。
「動手了?」
「動手了。」巴赫點頭,「陛下之前的判斷完全準確。外裏海州軍事總督科馬羅夫在五天前渡過庫什克河,擊潰了對岸的阿富汗邊防軍,現在潘傑德已經在俄軍手裡了。」
「赫拉特呢?」
「暫時沒有繼續推進的跡象。情報部門截獲並破譯了聖彼得堡發往塔什乾的幾封電報——命令科馬羅夫就地停止,不得逼近赫拉特。沙皇的意思很明確:推一推邊界線,試探一下英國人的反應,撈一些談判籌碼。等中亞鐵路徹底修通之前,不會真跟英國人撕破臉。」
弗朗茨把那瓣橘子扔進嘴裡。「打秋風。」
「是。至少目前是。」
「那我們當然要幫英國人這個忙。」弗朗茨說。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談天氣。「根據盟約,我們也不需要為了阿富汗去協助俄國人。英國人給剛果,我們給中立。公平買賣。可以同意這件事,尤其,他們打阿富汗也沒通知我們,不是嗎?」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上,推開那半扇窗簾。美泉宮花園裡的噴泉在陽光下閃著光。
「對了。阿富汗那個埃米爾——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現在人在哪?」
「根據我們在喀布林的情報網,他正準備動身前往印阿邊境。計劃從那裡乘火車去拉瓦爾品第,與印度總督杜費林勳爵會面。討論潘傑德事件之後的應對措施。」
「坐馬車?」
「從喀布林到邊境那段,是的。開伯爾山口那條路,馬車大約要走四天。」
弗朗茨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眼睛半眯著,像是陽光太刺眼。
「四天的山路。開伯爾山口。」
他回到桌邊,重新坐下,拿起那碟子裡最後一個橘子,開始剝皮。
「希望他一路順風。」
「是的,陛下。「
...
阿富汗,赫拉特。
赫拉特老城以北三里地有一片破土坯房,夾在乾涸的灌渠和一座沒人去的清真寺之間。
有五個人蹲在其中一間屋裡。
穿的都是本地那種寬大長衫,頭上纏著帕格爾,臉塗了核桃汁,鬍子亂糟糟的。遠看跟赫拉特街上隨便哪個本地人沒區別。但你要是離近了盯著他們眼睛看,那股狠辣勁兒,跟種地放羊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奧地利帝國軍事情報局第四處的人。三個月前從維也納動身,從安卡拉轉德黑蘭,翻山過沙漠,一路摸到這來的。
「弗里克,」大鬍子低聲開口,「情況怎麼樣了?」
弗里克瘦高個兒,鼻樑上一道舊疤,從懷裡摸了根煙點上,吸一口壓著嗓子說:
「沒問題,頭。赫拉特駐軍那個營長,叫什麼海珊的,搞定了。你猜花多少?」
「多少?「
「三十個克朗。「弗里克吐著煙笑得肩膀抖,「三十個啊頭,一個營長。那個阿卜杜爾·拉赫曼汗也太他媽摳了,他手下軍官月薪連一個金克朗都沒有,折成英鎊不到半個。你信嗎?管四百多號人的營長,就拿這點。底下當兵的更慘,三五個月不發餉是常事,發下來的盧比還摻鉛。」
大鬍子一巴掌拍在弗里克腦門上。
「要不是提前摸清了這些,會讓你去?就是窮才好買。少在這得意。」
弗里克揉著腦門嘿嘿笑。「頭,放心。軍官我都搞定了,我話也撂得明明白白,俄國人旗幟一到,他們就各回各家。不用打,拿了錢帶上槍回自己部落。那個海珊樂得跟什麼似的,他本來就是杜蘭尼人,家在坎大哈那邊,在赫拉特當差是被他們的國王硬逼著參軍的,早想跑了。」
阿富汗這地方,打杜蘭尼王朝到現在就沒變過。部落、氏族、血緣,這些東西比喀布林那個中央政府重一萬倍。
埃米爾的命令出了喀布林城門就打折,出了本族地盤跟廢紙一樣。赫拉特這邊的駐軍多是從東邊調來的普什圖人,跟本地法爾西萬人互相看不上,士氣低得沒邊。
「很好。很好。」
角落裡一個兜帽遮臉的人開口了,嗓音沙啞。
「守軍這邊沒問題。俄國人那邊呢?」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矮個子開口了,絡腮鬍染成黑的,語氣有點犯難:
「有點麻煩。科馬洛夫將軍接了聖彼得堡的令,真停了。第三騎兵中隊前天推到離赫拉特三十里的地方,被他一紙命令調回來了。」
大鬍子靠著土牆,兩手交叉在胸口,閉眼想了會。
「上頭派我們來,就是讓俄國人繼續前進,至少要拿下赫拉特。」
「可是科馬洛夫接的是沙皇的命令……」
「沙皇的命令管得了科馬洛夫,管得了底下每一個士兵和軍官嗎?」
沉默。
然後弗里克猛地坐直了,菸捲從嘴角掉了,眼睛亮了。
「有了頭!哥薩克!」
「什麼」
「哥薩克啊!」他壓著聲但興奮得快蹦起來,「頭,哥薩克們可就喜歡搶劫,掠奪戰利品。赫拉特就在眼前,戰利品味兒都聞見了,結果給叫回去。肯定心中不爽。」
大鬍子睜開眼。
「你意思是?」
「想辦法讓哥薩克們知道,說赫拉特守軍都跑了,吸引他們進城,只要進城就好說。將軍事後只能認帳……」
「他會動。」矮個子接話。
「他肯定動。」弗里克重重點頭,「哥薩克就這德性。搶地盤搶女人搶東西,從來先干再說。他要覺得'反正城空了,我也沒打仗,就是進去轉轉',科馬洛夫能怎麼著?砍他腦袋?拿了一座戰略要地的功勞擺在那,聖彼得堡那幫將軍只會搶著要這功勞。」
大鬍子低頭琢磨了好一會。
「不管怎麼樣,先試試。」他開口了,「弗里克,明天去找這裡的守軍,告訴他後天。後天夜裡讓守軍散了。」
「明白。」
「卡爾,」他看矮個子,「你去找波波夫。弄個中間人,土庫曼商人什麼的,給他帶話。就說赫拉特守軍譁變了,兵都跑了,城裡就剩老百姓和幾個英國人。動作快的話明天進城,一點阻力沒有。」
「錢呢?」
「給三百盧布。就說赫拉特一個商人出的錢,請俄軍進城維持秩序,怕匪徒趁亂搶劫。理由說得通,他不會疑。」
「萬一他去請示科馬洛夫?」
「不會。」弗里克很肯定,「請示了可就不算哥薩克的功勞了,以他們的性子,肯定是先進城搶劫再說。」
大鬍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散了。幹活去。」
...
第二天下午。潘傑德以東六十俄里,俄軍前線指揮部。
科馬洛夫坐在桌後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仰脖灌下去。
「媽的。」他低聲罵了句。
赫拉特就在那。六十俄里。騎兵急行軍一天的事。那破城守軍攏共不到千餘人,都是一群垃圾。他手下部隊,打赫拉特跟玩似的。
但聖彼得堡一紙電文就讓他停下了腳步。
「鑑於目前國際形勢之複雜,陛下認為不宜進一步擴大軍事行動範圍,望將軍就地駐紮,等待進一步指示。」
進一步指示。科馬洛夫冷哼了一聲。他在中亞蹲了十五年,太知道這幫外交官了。」
進一步指示「就是「永遠不會有的指示」。
估計上面要和英國人談判了。
又灌了一杯。帳篷帘子被掀開了。
他的副官進來了,年輕上尉,臉曬得跟當地人一樣,表情很糾結,像不知道該樂還是該慌。
「將軍!」
「幹嘛?」
「第三騎兵中隊……」
科馬洛夫放下酒杯。「波波夫?他又咋了?」
「他帶人進赫拉特了。」
科馬洛夫腦子空白了大概三秒。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翻砸在地毯上。
「什麼?!」
「今天凌晨出發的,波波夫帶全中隊一百二十人急行軍,下午兩點到赫拉特西門。」副官咽了口口水,「他派回來的傳令兵說,城門是開著的。守軍一個沒有。全沒了。他進城就碰上些本地老百姓,還有,呃,幾個英國人。」
「英國人?」
「軍事觀察員。英印軍的軍官,三個。波波夫人進城的時候他們在旅館裡睡覺呢。被叫起來還以為做夢。現在抓起來了。」
科馬洛夫將軍兩隻手撐著桌面,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先是一陣狂喜衝上來。赫拉特就這麼拿下來了。
然後就是怒氣。
「老子說了停止前進!」一巴掌拍桌上,伏特加瓶子蹦了一下差點倒了,「老子明確下過命令不准動!那個波波夫他吃了什麼膽子?!」
「將軍,他那個傳令兵說……說是赫拉特本地一個商人來報信,阿富汗守軍譁變了在搶平民,當地人請求俄軍進城維持秩序。他說是為了保護平民去的……」
「保護平民他媽的保護平民。」
科馬洛夫後半句罵人的話沒出口。
他安靜下來了。
重新把椅子扶起來,坐下,又倒了杯伏特加。這回沒喝,就看著那杯透明的東西發呆。
赫拉特無論如何現在是進去了,要是現在讓波波夫撤出來,訊息傳回聖彼得堡,總參謀部那幫鷹派能活撕了他。
「你部下把赫拉特拿了你又讓人家退出來?你還是不是俄國軍人?」
他可是知道現在陸軍跟文官之間的矛盾非常激烈,關鍵點就在於能不能迅速控制阿富汗,還是會達成一攤爛仗。
再說英國軍事觀察員都抓了。不管他怎麼做這事都已經是外交事件了。撤不撤英國人都會炸。
橫豎一刀的事。
「傳令。」科馬洛夫把那杯酒悶了,「全軍向赫拉特開拔。騎兵先走步兵跟上炮兵殿後。進城之後建防禦工事控制要道。「」
「是!」
「再就是,」他扯過一張紙蘸了墨水開始寫,「給聖彼得堡發電報,這麼寫:赫拉特當地民眾不堪阿富汗埃米爾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暴政久矣,守軍譁變逃散,居民代表懇請我軍入城維持秩序。為保護當地俄國僑民及友善居民之安全,本部已令部隊進駐赫拉特。城內截獲英國軍事觀察員三人,請示處置辦法。」
寫完看了遍,點點頭。
「俄國僑民」純扯淡,赫拉特城裡可能一個俄國人都沒有。但無所謂。聖彼得堡要的又不是真相,有個藉口就行。
「還有,」他補了一句,「波波夫那筆帳先記著。完了再說。」
「是。那幾個英國人呢?」
「好吃好喝伺候著。別讓聯絡外面,別打別罵。等上頭指示。」
科馬洛夫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算抗命吧。媽的,不管了,切爾尼亞耶夫將軍當年攻占塔什干也這麼幹過,而且戰爭部那群混蛋有點良心會保我的。我會成為俄羅斯的英雄,對,英雄!」
..
同一時間,赫拉特城北那片土坯房。
幾個「阿富汗人」蹲在牆根,看著城那邊揚起的塵土。那是俄軍大隊開拔的動靜。
大鬍子面無表情地嚼著一塊饢。
「給維也納發報。兩個字。完成。」
弗里克把頭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嘴角的笑。
「頭,接下來呢?」
「接下來不歸我們管了。我們撤。還是走波斯那條線,回德黑蘭,然後想辦法到耶路撒冷去,然後再坐船回家。」
「不留著看好戲?」
「看什麼。」大鬍子背起包袱朝西邊邁步,「好戲現在在倫敦跟聖彼得堡唱。我們在這多待一天多一天風險。走了。」
五個人魚貫離開土坯房,消失在黃昏的荒漠裡面。
赫拉特城頭上阿富汗的綠旗已經被扯下來了。一面白藍紅三色旗正在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