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白沙瓦火車站。
站台上擠滿了人,英印軍的錫克士兵扛著李恩菲爾德步槍把人群隔出一條通道,兩邊是好奇的本地人,賣水果的小販,趕駱駝的商人,還有幾個穿卡其布短褲的英國軍官叼著菸斗踱來踱去。
一列專車停在最裡面那條軌道上。四節車廂,最後一節車窗掛著厚帘子,看不到裡頭。車頭已經掛好了,鍋爐燒著,煙囪冒白汽,隨時能走。
阿富汗的國王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剛上車不到一刻鐘。
他累壞了。從喀布林出來走開伯爾山口,騾馬顛了四天,到白沙瓦才算沾上了「文明世界」的邊。
要知道他的國家阿富汗裡面可是一條鐵路都沒。
這不是他糊塗。
事實上,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太清楚鐵路是什麼東西了。
這是文明的利器啊。
剛從軍事上來說,一條鐵路,每天能往前線送三千人、五百噸彈藥糧草。
但是沒鐵路呢?駝隊走一趟坎大哈到赫拉特,二十天,運能運二十噸就算老天賞飯。
但是鐵路他考慮再三,還是沒有修建。
英國人事實上一再請求修建印度聯通坎大哈和喀布林的鐵路,表示只要阿富汗出人,所有的金錢、材料、工程師全都是英國人自己出,甚至準備了150萬英鎊的無息貸款給阿富汗。
但是要是把鐵路修進阿富汗,雖然英國今天說是幫你發展經濟,但明天一個師坐著火車一夜之間到你首都門口。
俄國人也一樣。
而如果鐵路不進來,阿富汗就是一塊爛泥地,誰來都得用中世紀的辦法,驢拉馬馱人扛,累死在山溝里。這就是他的屏障,勝過百萬雄師。
所以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寧可自己也受這份罪。喀布林到白沙瓦,堂堂一國之君騎騾子翻山,跟三百年前沒區別。
車廂最後那間包房裡,他靠在墊子上,面前擺著茶和乾果。
對面坐著他的軍事親信古拉姆·海達爾,這個人留著修剪整齊的黑鬍子,眼窩深陷,一雙鷹眼。兩人正在說話。
「俄國人到底什麼意思?」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揉著太陽穴。「潘傑德那邊最新是什麼情況?」
「科馬洛夫還在原地。」古拉姆·海達爾聲音很低,「但他沒有撤退。他的部隊,仍距離赫拉特不到一百俄里。隨時能動。」
「英國人呢?」
古拉姆·海達爾頓了下,「陛下。英國人已經急了。他們在印度的兵往西北方向調,博蘭山口那條鐵路聽說已經在加緊修建了,又徵招了三萬多印度勞工,多段,倒班修建。雖然他們名義上說是為了能及時支援到坎大哈,防禦俄國人。但我總覺得這不像是想幫我們守家門的樣子,倒像是想自己上桌吃飯的樣子。」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沒說話。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手微微在抖。
他怕的就是這個。
打不過俄國人,這他心裡有數。
赫拉特那一個營,裝備可不是英國人送的好東西,還都是二十年前的破爛貨,他甚至不確定那些兵還在不在,因為應該有好幾個月沒發軍餉了。
萬一俄國人真動手,他也沒什麼自信能阻擋。
到時候估計只能請英國人進來。可英國人進來了就不會走了。阿富汗就變成下一個旁遮普,下一個信德。或者更慘,北邊歸俄國南邊歸英國,從地圖上消失。
頭疼。
「古拉姆。」他開口了。
「陛下。」
「我們得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兩邊都不能讓進來。」
古拉姆·海達爾正要接話,車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啪」一聲,很重,沒有敲門。
門口站著個英國軍官。少校肩章,三十出頭,紅臉膛金頭髮颳得乾乾淨淨,軍裝筆挺,腰上掛著劍,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就邁進來了。
門外站崗的阿富汗衛兵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後面兩個包著頭巾的錫克兵一左一右卡住了。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皺了皺眉。
「上校。」他慢慢地說,「我正在休息。您這樣不好吧。」
他故意叫錯了軍銜。
少校叫博比,全名羅伯特·博比,英印軍情報處的人,掛在白沙瓦駐軍司令部名下。他微微低了下頭。
「非常抱歉,陛下。」
嘴上說抱歉,臉上沒有一絲抱歉的意思。藍眼睛直勾勾盯著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像看一件需要處理的公務,肯定不是看國王應該有的樣子。
「緊急情報。」博比從腰間皮包里抽出一張電報紙,「尊敬的阿富汗國王陛下,赫拉特陷落了。」
包房裡安靜了。
茶杯里的水面在微微震動,那是火車鍋爐的共振。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瞪大了眼。
「怎麼會?」他的聲音一下尖了起來,從墊子上坐直了身體,「我留了一個營在那裡。一個營!穆罕默德·海珊帶著一千多個人。怎麼可能。科馬洛夫打進去的?打了幾天?我為什麼沒有收到任何訊息?」
博比的嘴角幾乎是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不是笑,但近似於笑。
「您恐怕高估了您那些戰士的水平。」博比打斷了他。一個英國少校打斷一國之君的話,在這間車廂里就這麼發生了,像是天經地義。
「反正赫拉特已經陷落了,現在城裡飄的是俄國旗。具體怎麼回事後面可以慢慢查,但眼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
「印度總督杜費林勳爵希望您能儘快抵達拉瓦爾品第。」
博比把電報紙放在茶几上,「英國首相格萊斯頓先生已經給了總督全權處理。駐印軍第15步兵師正在拉瓦爾品第集結。」
古拉姆·海達爾猛地站了起來。
「第15步兵師?」他盯著博比,「集結?你們這是……」
「這是英國政府對盟友的支援。」博比看都沒看他,眼睛只對著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僅此而已。」
古拉姆·海達爾轉頭看自己的國王。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張電報紙,上面的英文他看得懂。一個字一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赫拉特陷落。守軍逃散。俄軍占領。
他最怕的事,來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
博比在門口站著,很耐心的樣子,像在等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火車什麼時候開?」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終於開口了。聲音啞了。
「隨時可以開,陛下。您下令就行。」
這話說得好聽。你下令。好像還是你在做主一樣。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開吧。」
...
白沙瓦火車站外面三百步,有一排賣烤肉的攤子,夾雜著茶鋪和水煙館。煙霧繚繞的,人聲嘈雜,什麼人種都有。普什圖人,旁遮普人,錫克人,偶爾幾個阿富汗商人牽著駱駝經過。
一個茶鋪的角落裡,兩個人坐著。
一個瘦,高,鼻子很長,皮膚曬成深棕色,穿著當地那種灰白色夏爾瓦卡米茲,頭上沒纏帕格爾,光頭,看著像個剃了頭的巴洛奇人。另一個矮壯,方臉,手指粗短,正在卷一根煙,動作很慢很穩。
高個往嘴裡倒了口茶,眼睛始終沒離開火車站方向。
「火車開動了要。「他低聲說,德語。
矮壯的把菸捲好叼在嘴上,沒點。「確定?」
「鍋爐加壓了。煙變粗了。十分鐘之內走。」
「方向?」
「只有一個方向。拉瓦爾品第。這條線往南只通那。」
矮壯的終於把煙點了,吸一口,吐出來。
「那就對了。老頭那邊通知了?」
「通知了。老頭在阿托克橋那邊等著。訊號收到就動手。」
阿托克橋。白沙瓦到拉瓦爾品第之間,必經之路。火車過印度河的地方。一座鐵橋,1883年剛剛修建完成。因為是過橋,火車到那裡要減速。
「橋上動手?」矮壯的問。
高個搖了搖頭,微微一笑。「老頭在劍橋念的工程。你知道吧?」
「知道。」
「後面他藉著他的同學,參與了這座橋的修建。關鍵位置都埋好了炸藥。「
矮壯的挑了挑眉。「埋在哪?」
「橋中段。第四和第五號橋墩之間。河最深的地方。火車走到正中間,三百二十磅達納炸藥,兩個起爆點。主引爆用電線,備份是一根導火索。」高個的語氣像在背課文。「老頭算過受力,那個位置一炸,兩根主梁直接斷。橋面會從中間折下去,連帶上面所有東西掉進印度河。」
「要是炸藥出了問題呢?」
「不會出問題。」高個頓了一下,「但老頭是個謹慎的人。橋南側出口三百步,山坡上,有五個狙擊手趴著呢。這是備份方案。要是橋沒斷,就靠狙擊手了。」
「謹慎點好,要是這次失敗了,估計我們很難完成暗殺任務了「
「嗯。「高個站起身,往桌上丟了幾枚銅幣。「走吧。去接應點等著。老頭不需要我們幫忙,但撤退的時候要有人接馬。」
兩人從茶鋪後門出去。
翻身上馬,沒有多餘動作,馬蹄聲混在街上的嘈雜裡頭,很快就聽不見了。
...
火車在鐵軌上跑著,輪子碾過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
博比少校已經走了,回他自己那節車廂去了。包房裡只剩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和古拉姆·海達爾兩個人。
沉默了很久。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先開口了。
「古拉姆,你說實話。赫拉特丟了,能打回來嗎?」
古拉姆·海達爾把茶倒了一杯,雙手遞過去。
「打不回來,陛下。您心裏面清楚這件事。」
「我知道。」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接過茶,「ε=(´ο`*)))唉,我就是想聽你親口說。」
「俄國人在赫拉特放了多少兵我們不清楚,但應該至少一個團。咱們從喀布林調人過去,走路要走一個月呢,補給跟不上,到了也是強弩之末。何況……」他猶豫了一下。
「何況我們的兵連看著俄國人都腿軟。」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替他說完了。
「我能不清楚嘛,我們的常備軍鎮壓鎮壓那些不聽話的部落兵還行。打俄國人,就別指望了。「
「陛下。」古拉姆·海達爾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應該結束了。絕對不能打起來,或者說戰爭再次擴大。」
「那怎麼辦?赫拉特就這麼送人了?」
「談。」古拉姆·海達爾一個字。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看著他。
「跟俄國人談。」古拉姆·海達爾繼續說,「赫拉特丟了,事已至此。但是俄國人拿了赫拉特,他也不見得想繼續往前走。
俄國人應該是不想跟英國直接翻臉的。英國和俄國已經在就邊界線和勢力範圍談判了,我估計可能俄國人是想多拿點地盤,當談判籌碼。
赫拉特如果能讓英國人幫忙要回來最好,要不回來,那就把線畫在那——赫拉特以北歸你,以南歸我,從此不許再動。」
「你覺得英國人會答應?」
「英國人也不想真打。」古拉姆·海達爾說。「格萊斯頓在國內已經焦頭爛額了,愛爾蘭的事搞得他一團糟。而且,他們自由黨一向不想花錢,我覺得他會想在阿富汗扔下幾千萬英鎊的。他應該只是做出要打的樣子,逼俄國人坐下來談。那第15步兵師,我賭它不會真的開過來。」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慢慢點了點頭。
「那到了拉瓦爾品第,我就跟杜費林勳爵說吧。英國、俄國、阿富汗,三方坐下來。劃線。赫拉特的事,談判桌上解決。無論如何,共識就是堅決不能打啊。
一打就全完了。兩邊的兵一進阿富汗,阿富汗就名存實亡了,我估計也要完蛋。「
古拉姆·海達爾長出一口氣。「陛下英明。」
「英明個屁。」阿卜杜爾·拉赫曼汗苦著臉。「是沒別的辦法了。」
火車開始減速了。
「到哪了?」
古拉姆·海達爾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快到阿托克橋了。前面能看見河了。印度河。過了橋就算半程。」
他正要放下帘子,手停住了。
眼睛沒動。身體僵住了。
「陛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疑惑。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抬起頭。「怎麼了?」
古拉姆·海達爾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
橋頭南側的山坡上。灌木叢里。很短暫的一下——一道光,圓形的,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望遠鏡的反光。
有人在看他們。
「趴下!!」
古拉姆·海達爾撲過來,整個人壓在阿卜杜爾·拉赫曼汗身上往地板上砸——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
轟一聲巨響。
不。不對。是轟轟轟,整個世界同時炸開了。
幾百磅達納炸藥在橋中段第四號和第五號橋墩之間同時起爆。兩個起爆點,秒級的間隔,精確得像鐘錶。
爆炸的瞬間,橋面中段整塊像一根被彈了一下的尺子往上彈了一下,然後兩根主梁從中間斷裂,鉚釘像子彈一樣四處飛射。鋼鐵扭曲的聲音蓋過了爆炸本身的聲音,像上帝在撕一塊巨大的鐵皮。
火車正好在橋中段。
整列車的慣性還在往前推,但腳下的橋面已經沒了。前面的鐵軌憑空斷裂,往下折去,像一雙合攏的手掌往河面上扣。
鍋爐里蒸汽暴漲的尖叫,車頭髮出一聲長嘯,它的前輪還在空轉,在虛空中瘋了一樣旋轉,試圖抓住某種不存在的路面。
然後重力接管了一切。
車頭先栽了下去。猛地一沉,像一頭鐵獸被誰從脖子上按進了水裡。緊接著第一節車廂被拖著,車廂連線處的鐵鉤發出一聲崩裂的巨響,但是車廂還沒斷,它一節拖一節,像多米諾骨牌,第二節,第三節,最後一節。
阿卜杜爾·拉赫曼汗的整節車廂在下墜的過程中翻了半圈,底朝天地砸進了印度河。
水花沖天而起。棕黃色的河水被炸得像開了鍋一樣翻滾。鋼鐵殘骸、木板碎片、行李、布簾、人——全部被水流吞進去。印度河在這一段流速極快,九月的水量雖然不是最高峰,但足夠把任何東西往下游沖。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水面漸漸合攏。
橋的殘骸還掛在兩側橋墩上,斷口處的鋼樑像折斷的骨頭,泛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中間那段完全消失了,只剩幾根鐵條歪歪扭扭地懸在半空中,滴著水。
河面上漂著一些碎木頭。
然後什麼都沒了。
....
山坡上。
奧地利的特工老頭從岩石後面慢慢坐起來。
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橋的中段缺了一塊,像被咬掉的餅乾。河面上還在冒泡。遠處有人在喊,隱約能聽見英國人的哨子聲,但那至少在一英里之外。
他從灰袍子底下摸出一個東西一台新出的行動式相機。
對準斷橋。河面。
咔嚓。
對準北側還在冒煙的橋墩殘骸。
咔嚓。
對準水面上漂浮的碎片。
然後他把相機收回袍子裡,擰緊了皮套扣子。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個蘋果,咔嚓,啃了一口。
灰綠色的眼睛掃了一遍四周。
老頭把蘋果核丟進石頭縫裡,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彎腰把一根拐棍撿起來,慢悠悠地順著山坡背面的小路往下走。
任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