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伊佐拉皇家別苑。
七月的伊佐拉,亞德里亞海的陽光將白色石牆曬得發燙,海風裹挾著松脂與鹽分,拂過皇家別苑的露台。
弗朗茨坐在藤椅上,手邊是一杯溫涼的檸檬水,另一邊則摞著幾份公文。
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著帝國海軍的雙頭鷹徽記,標題寫著《緊隨世界海軍發展步伐——論帝國海軍編制擴充之迫切性》。
這是他的弟弟、奧地利帝國海軍總司令馬克西米利安大公親自遞上來的。
弗朗茨翻了幾頁,微微皺眉。報告非常激進:要求在三年內將主力艦數量翻倍,同時擴編非洲巡洋分艦隊,增設三個魚雷快艇大隊,預算申請的數字大得讓財政部看了恐怕要暈過去。
他覺得,自從親自指揮艦隊在科孚島附近重創英國地中海艦隊後,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就有些過度興奮,彷佛勝利開啟了某個閥門,讓他覺得是時候準備全面對抗英國,將英國人趕出地中海,把整片藍色的海域變成奧地利的內湖了。
弗朗茨放下報告,目光投向海邊。魯道夫皇儲正卷著褲腿站在淺灘上,雙手舉著一艘小皮划艇的尾部,他的小孫子正坐在艇里拍著水花,咯咯直笑。
哦,對了。米茨·卡斯帕這個不被伊莉莎白皇后歡迎的兒媳還是給哈布斯堡家族生了個繼承人。
「咳咳,」弗朗茨轉向站在旁邊的大公,「我的弟弟啊,我覺得我們現在是家庭聚會時間。我們應該先忘記工作,好好休息一番。」
然而,帝國海軍總司令馬克西米利安大公並不打算作罷。他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但身體前傾,雙肘撐著膝蓋,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
「我親愛的陛下,請不要搪塞我。」他有些急切地講道,「法國和英國都宣布了超大規模造艦計劃英國人更是計劃出資三千萬英鎊!三千萬!我們如果不趕上,後續如何確保亞德里亞海的制海權,「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堅定,「還有地中海制海權。」
「我們可不是英國人那麼財大氣粗。而且我覺得英國一口氣也拿不出3000萬英鎊,我的弟弟。」
弗朗茨端起檸檬水抿了一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還記得你在科孚島海域勝利的原因吧?」
馬克西米利安大公微微一怔。
「最大的原因,」弗朗茨豎起一根手指,「在於我們的複合裝甲鋼技術非常好。然後是整艘戰艦的科技水準,火控、光學儀器、測距裝置全都比英國人的好。」他將手一攤,「簡單說,就是代差。」
大公沉默了,眉頭擰在一起,似乎在咀嚼這個詞。
弗朗茨看他在思索,便繼續說道:「你會發現,我們奧地利每年下水的戰艦數量不算多,但基本上每一艘都會搭載新的技術,實驗性技術。」
大公緩緩點了點頭。
弗朗茨的嘴角微微上揚:「帝國皇家軍事科學院那邊給了我一套新的方案,等明天你去我的辦公室看看。你看了之後就會覺得,英國人現在正在造的那些東西,全是垃圾。」
帝國海軍總司令馬克西米利安大公還是有些猶豫,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躺椅的扶手。
「現在還不是全力造艦的時候。」弗朗茨的語氣忽然變得平淡而篤定。但隨即,他抬起手,朝弟弟招了招,「不過,你過來。」
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探過身來。
弗朗茨低聲說:「你應該在報紙上大肆宣揚,奧地利也會跟進大規模造艦計劃。放出風聲去,說我們打算追加兩千萬金克朗的特別預算。」
大公愣了一下:「可實際上...」
「實際上暫時不追加造艦。」弗朗茨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們需要讓英國、法國多造一些即將過時的戰艦。我的弟弟,要知道,造完戰艦之後,後續的維護、人員、燃煤,那也是一大筆錢。能讓英法多花一點是一點。等他們把船塢塞滿了那些鐵棺材,我們再拿出真正的東西來。」
帝國海軍總司令馬克西米利安大公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現在你放心了吧?」弗朗茨笑著說,整個人重新靠回椅背,愜意地望向大海。「海軍還不是時候。再等兩年,我保證帝國的海軍艦隊會一鳴驚人。」
海風吹來,遠處魯道夫皇儲的笑聲隱約傳來。
弗朗茨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側過頭:「對了,潛艇部隊成型了嗎?」
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正了正身子:「第一批六艘已經完成海試,目前編入波拉秘密分隊。第二批...」
....
阿富汗,阿奇扎巴德。
阿奇扎巴德的黃土原野上,硝煙還沒有完全散盡。幾具裹著髒灰色布袍的屍體歪倒在碎石間,蒼蠅已經開始聚集。
英軍第十七旅第二團剛剛擊潰了一夥阿富汗叛軍,如果這也算得上一場「戰鬥」的話。對方不過二百餘人,武器老舊,幾輪排槍之後便作鳥獸散。
但眼下的場面讓團長格蘭瑟姆中校滿心厭惡。
他計程車兵們正像土匪一樣翻檢屍體和潰散者遺留的包裹。有人舉著一把鑲嵌綠松石的彎刀嬉笑,還有幾個士兵把一小袋銀幣塞進褲兜。紀律蕩然無存。
「該死的……」格蘭瑟姆中校站在一塊高地上,攥著馬鞭。
他的部隊已經大半年沒有回國了。士氣低迷,軍紀渙散,原本是約克郡招來的好小伙子們,如今跟那些印度師的兵痞混在一起,學了一身壞毛病。
格蘭瑟姆中校在心裡把一切歸咎於那些該死的印度師。
第四孟買步兵團和第十一拉傑普特聯隊的那幫傢伙,他們才是爛蘋果,把整個桶都染臭了。
他正要開口呵斥一個扒人靴子的二等兵,忽然——
一陣密集的槍響從左翼的山脊上炸開。
緊接著是一種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咚、咚、咚」——炮彈在人群中炸開,掀起數人高的土浪。
「炮擊!」有人尖叫。
伏擊來得兇猛而精準。山脊上的火力壓得人抬不起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阿富汗人,又或者什麼人如潮水般從兩翼湧來。
十幾分鐘之內,旅部的指揮系統就癱瘓了。二十分鐘之內,左翼的兩個連徹底崩潰。
「撤退!撤退!向南撤退!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格蘭瑟姆中校嘶吼著,嗓音都劈了。」
這是一場狼狽至極的潰退。他們丟下了兩門野戰炮、大量彈藥和至少八十具同袍的屍體,一路向南狂奔了將近四英里,直到遇見了南面的主力營地。
營地外圍的哨兵看到他們時,幾乎認不出這是英國正規軍,軍帽丟了大半,不少人連步槍都沒了。
格蘭瑟姆中校被帶進了指揮帳篷。
帳篷里的氣氛凝重而窒悶。英軍駐阿富汗總司令沃爾斯利上將站在地圖桌前,此刻正眯起眼睛盯著渾身泥土的中校。
這讓中校心裏面咯噔一下。
「格蘭瑟姆。」沃爾斯利上將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們團怎麼會敗得這麼快?」
格蘭瑟姆中校咽了口唾沫。他滿腦子都是那些畫面:散亂計程車兵、精準的迫擊炮、排山倒海般的側翼衝鋒。然後一個念頭浮上來一個能夠減輕責任的念頭。
「將軍閣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我們遇到了俄國人。」
帳篷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沃爾斯利上將的眼睛猛地瞪大:「俄國人?」
「是的,將軍閣下。」格蘭瑟姆中校越說越篤定,謊言在恐懼的催化下變得順暢起來,「他們有迫擊炮,那種新式的、管狀的迫擊炮,據我所知,阿富汗的叛軍沒有這種東西,這是奧地利出口給俄國軍隊的。而且他們表現的戰術極為專業,兩翼同時合圍,火力分配精確,那不是部落武裝能打出來的仗。」
站在沃爾斯利上將身後的一個人往前邁了一步。那人穿著軍裝,但肩章上沒有常規的團徽,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不起眼的銅製徽章。他的面相陰沉,目光銳利一看便不是尋常的參謀軍官。
「你們聽到俄語了嗎?」那人開口了,語氣平板而冷靜。
「那肯定有啊!」格蘭瑟姆中校幾乎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太急切了,又補充道,「我的傳令兵桑德福下士,他之前留學裡加工業大學過,懂一些基本的俄語。他說聽到了俄語的喊叫聲。」
沃爾斯利上將轉向那個參謀模樣的人:「溫德拉姆主任,您看到了吧。」
「如果沒有俄國人參戰,阿富汗那些泥腿子怎麼可能擊敗我們英國正規軍呢?絕無可能。」
軍事情報處駐阿富汗站的負責人溫德拉姆主任面無表情地看著格蘭瑟姆中校。他的眼神里有審視,有懷疑,但並沒有完全否定。
正當他要再追問時,帳篷簾被掀開了。兩名廓爾喀士兵押著三個阿富汗人走了進來,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走路一瘸一拐。
「長官,」帶隊的中士敬禮,「從戰場北側抓到的,試圖往山口方向逃跑。身上沒有武器,不像是戰鬥人員。」
沃爾斯利上將身旁的參謀立刻走上前去。他在西北邊境待了六年,普什圖語說得和本地人一樣利索。他蹲下身,用粗厲的普什圖語質問為首那個年長的阿富汗人。
一番連珠炮式的對話之後,巴林頓少校直起身,表情有些微妙。
「將軍閣下,」他轉向沃爾斯利上將,「這三個人說他們是從北邊的山口被征來的民夫。」
「民夫?」沃爾斯利上將皺起眉,「誰征的?」
「俄國人。」參謀巴林頓少校停頓了一下,「他說俄國人大約在兩個月前到了山口那邊的營地,強迫附近村莊的男人給他們搬運物資,彈藥箱、炮管零件之類的東西。還有挖戰壕,他說挖了很長的壕溝,在阿奇扎巴德北面的高地上。」
沃爾斯利上將打量著那這三個人。
溫德拉姆主任從後面走上來,低聲對巴林頓少校說:「問他們見過多少俄國人。有沒有看到旗幟、徽記。」
巴林頓少校又蹲下去,和那個老阿富汗人交談了幾句。老人用滿是老繭的手比劃著名,語速越來越快,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的物件。
「他說俄國人大約有一百多個,穿綠色的衣服,戴著矮圓帽子。」巴林頓少校一邊聽一邊翻譯,「他們的營地里掛著一面旗——他說是深綠色的底子,上面有金色的鷹和什麼字。他不認字,但是用手比劃的形狀——「少校頓了頓,「他說那些俄國人自己管自己叫什麼……他聽過很多次……」
老人費力地發出一串音節,顯然是在模仿一種他完全不懂的語言。
「……聽起來像是'圖爾克斯坦斯基'。」巴林頓少校抬起頭,目光銳利,「將軍閣下,如果我沒判斷錯——那應該是俄軍突厥斯坦軍區的部隊番號。」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沃爾斯利上將猛地轉向溫德拉姆主任,滿臉「我早就說過」的表情。「溫德拉姆主任,您看到了吧,如果沒有俄國人參戰,阿富汗那些泥腿子怎麼可能擊敗我們英國軍隊。「
溫德拉姆主任沒有立刻答話。他盯著那三個蹲在地上的阿富汗民夫,他們的恐懼應當是真實的,他們被強征勞役的憤恨也是真實的。但一個情報官的本能讓他依然保持著一絲審慎:民夫所見未必可靠,村民的轉述經常走樣。
但迫擊炮是真實的。格蘭瑟姆中校部隊的傷亡是真實的。而「突厥斯坦軍區」這個稱號,一個阿富汗山村的文盲老頭絕不可能憑空編造出來。
不過也有種可能,這位參謀在瞎翻譯。
主任皺眉,過了好一會兒,他又看了看沃爾斯利上將一眼後。
他緩緩點了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羊皮封面的小本子。
「我需要寫一份報告給國內。」溫德拉姆主任說道,語氣有了一絲凝重,「如果俄國人真的已經將正規部隊滲透進了阿富汗中部來阻擊我們繼續北上,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而這時候,沃爾斯利上將的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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