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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沙皇遭遇危險

2026-09-20 14:49:44 作者: 大公閣下

  御用列車以穩定的節奏向南行駛,窗外是烏克蘭十月末枯黃的曠野。車廂內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黃銅燈架在輕微的搖晃中投下暖光。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坐在棋盤對面,巨大的手指捏起自己的王,端詳了片刻,然後輕輕放倒。

  「你贏了。」沙皇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你的象翼攻擊很漂亮,卡爾。你父親教你的?」

  奧地利二皇子卡爾微微欠身。他今年二十五歲,身材高大挺拔,但坐在沙皇對面仍顯得單薄了一號。

  「是我的老師施墨林伯爵,陛下。他說西洋棋是外交的預演。」

  「施墨林……」亞歷山大三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將棋子撥到一旁,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椅子在他的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呻吟。

  「棋盤上的對弈,永遠比不上世界的對弈。」沙皇的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白樺林。「卡爾,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俄國在阿富汗與英國的對抗,有幾分勝算?」

  角落裡,外交大臣尼古拉·卡爾洛維奇·吉爾斯從檔案中抬起頭,看向這位奧地利皇子。

  卡爾皇子沉默了兩秒。「一分。」

  外交大臣吉爾斯的筆尖停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沙皇抬了抬手。

  「說下去。」

  

  「陛下恕我直言。」卡爾的俄語帶著輕微的維也納口音,但交流是沒問題的。

  「俄國的優勢,例如中亞鐵路讓你們的後勤線比英屬印度到阿富汗的山路強得多。赫拉特在手中,北方通道的瓶頸口就是你們的。阿尤布汗雖然不是什麼雄主,但他是你們扶植的,至少名義上阿富汗有一個親俄政權。」

  「但是。」他頓了頓。「英國人打仗可能不如俄國。但是他們有全世界的金融網路,有印度三億人的稅收和炮灰做後盾,還有皇家海軍可以在任何地方施壓,您不要忘記了,波羅的海、黑海、太平洋都是俄國的領海,而皇家海軍是有能力暫時封鎖的。

  俄國如果在阿富汗投入重兵與英國徹底撕破臉,那麼貿易封鎖是必然的。而海運在國際貿易中到底有多大優勢和地位,您比我清楚。「他看了一眼吉爾斯,「這不是一場區域性戰爭能解決的事。英國人可以輸得起兩次阿富汗戰爭,俄國可不一定輸得起這一次嗎?」

  沙皇沒有表情變化,只是用粗大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那在你看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說,「有什麼辦法能增加俄國的勝算?」

  卡爾皇子挺直了身體。「第一,俄奧同盟的傳統友誼,這不能斷。坦率地說,維也納能給的資金肯定不如英國,甚至可能不如法國人慷慨,但是我們應該沒有法國銀行團那麼多限制。」

  沙皇微微點頭。

  「第二,」卡爾繼續說,「儘可能不要與英國正面衝突。現在還隔著一層皮,阿尤布汗是阿富汗人,現在的衝突可以說是叛軍。一旦俄軍正規部隊與英印軍正面交戰,那就是兩個帝國的全面對抗,沒有回頭路了。」

  他停了停,看了高大的沙皇一眼,心中暗想:要是俄國人的財政不是這麼捉襟見肘,坐在對面的這位沙皇恐怕真的會下令讓俄軍翻過興都庫什山。謝天謝地,維特還沒來得及把俄國的工業化搞起來就下台了。

  不對,卡爾皇子腦子裡又想到,站在奧地利的角度,俄軍跟英國人大打出手才對奧地利最好,應該是。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凝視了他許久,然後轉向角落。

  「吉爾斯。」

  外交大臣立刻起身,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檔案,雙手遞上。沙皇沒有接,而是示意遞給卡爾。

  卡爾拆開看了。

  是英國駐聖彼得堡大使莫里爾的照會。

  大意是:英國在阿富汗的駐軍在剿滅叛軍途中,有確鑿證據發現俄軍正規軍混在叛軍之中,這打破了兩國之間的默契;英方要求五日之內就阿富汗北部邊界達成正式協議,否則「女王陛下的政府將不得不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保障印度的安全」。

  卡爾放下檔案,目光炯炯地望向沙皇。

  亞歷山大三世此刻靠在椅背里,龐大的身軀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著。

  他的眼下有黑眼圈,顯然最近睡得不好。國內的糧價的下降導致農民不滿、工廠的工人們從西邊學到了罷工這個壞東西、波蘭那群蠢貨又在躁動了,再加上阿富汗這個無底洞……這位沙皇,現在看起來有些疲憊。


  「如果讓我站在俄國的立場上,」卡爾斟酌著開口,「只要能保住北方半壁阿富汗,就已經是極大的成功。再退一步,保住赫拉特也行。赫拉特是阿富汗北方的鑰匙,有它在手,將來進退自如。」

  他看著沙皇的眼睛,放緩了語速:「事實上,陛下,您在阿富汗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赫拉特在手,阿尤布汗聽命,北方諸省實質上是俄國的勢力範圍,這在十年或者五年前是不可想像的。只不過……」

  「只不過我有點不甘心啊。」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替他說完,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是的,陛下。」

  沙皇深吸了一口氣,龐大的胸腔起伏著。他伸手去端茶杯...

  就在這時,車廂猛烈地晃了一下。

  茶杯從桌上滑落,棋子在地板上四散彈跳。卡爾皇子下意識抓住了桌沿。俄國外交大臣吉爾斯的檔案散了一地。

  又是一下劇烈的顛簸,這次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尖嘯,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被撕裂。

  車廂門猛地被撞開,一名面色慘白的近衛軍軍官沖了進來。

  「陛下!列車——列車出了問題——轉向架——」

  他的話沒說完。

  汽笛瘋狂地鳴響起來——嗚——嗚嗚嗚——那是緊急制動的訊號,悽厲刺耳。但車廂非但沒有減速,反而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傾斜。

  亞歷山大三世已經站了起來。他的反應快得與他的體型不成比例。

  「皇后和孩子們在哪節車廂?」

  「隔壁,陛下——」

  「走!」

  沙皇已經大步沖向連線門。卡爾戴上滑落到座位上的軍帽,緊跟其後。吉爾斯踉蹌著也想跟上,但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他們剛衝進皇后的車廂,

  世界傾斜了。

  卡爾感覺自己像被一隻巨手橫掃出去,身體不由自主地撞上了車廂側壁,然後是一瞬間的失重,緊接著是毀滅性的撞擊。

  火車從路基上側翻到了堤下的泥地上。

  頭頂的天花板發出恐怖的金屬哀鳴,在衝擊力下向內塌陷。

  卡爾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他的右肩劇痛,嘴裡有血的味道。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他的背上。

  他掙扎著睜開眼。

  灰塵瀰漫中,他看到了今生不會忘記的畫面。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這個身高一米九三的巨人,雙手抵在一塊正在繼續下滑的頂板斷面上,青筋暴突的脖頸粗如樹幹。

  大部分屋頂的重量由坍塌後卡住的家俱和車廂框架撐著,但有一整塊斷裂的鐵皮頂板正從卡點上滑脫,如果掉下來,下面所有人都會被壓住。沙皇像一根活的立柱,硬生生把它頂在了頭頂。

  在他腳下,皇后瑪麗亞·費奧多羅芙娜緊緊摟著六歲的奧麗加,小女孩在哭。而九歲的米哈伊爾皇子蜷縮在母親身側,臉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十三歲的克謝尼婭已經目光呆滯,顯然被嚇懵了。

  「卡爾!」沙皇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因為用力而嘶啞。「孩子,先把孩子們帶出去!」

  卡爾皇子這才意識到壓在自己背上的是一塊脫落的行李架。他咬著牙把它掀開,半跪半爬地挪到了皇后身邊。

  「皇后陛下,把奧麗加給我。」

  皇后的臉慘白如紙,但她沒有哭。這位丹麥的公主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驚異的鎮定。她把小奧麗加遞給了卡爾,又把米哈伊爾推向他。

  「帶他們從那邊出去,」她指向車廂側壁一個被撞開的裂口,透進來慘澹的灰色天光。

  卡爾一手夾著奧麗加,一手拽著米哈伊爾,向裂口擠去。克謝尼婭公主這會兒也回過神來,自己跟在後面爬了過去。

  外面是冷風和泥濘的路堤斜坡。天陰沉沉的。鐵軌扭曲得像被巨人揉過的鐵絲。有幾節車廂完全翻覆,有的側臥,有的像被折斷了脊樑般對摺著。

  遠處有著火光,機車的鍋爐似乎在泄漏蒸汽,白色的霧氣混著黑煙升騰。

  到處是人在喊叫、呻吟。

  卡爾把兩個孩子放在路堤邊的平地上,轉身要回去。

  「尼古拉!格奧爾基呢?」他大聲問。


  「尼基和格奧爾基在前面那節車廂,血...你的肩膀..」克謝尼婭突然哭出聲來。

  卡爾皇子顧不上了,再次鑽進裂口。

  裡面,沙皇還在撐著。他的臉已經漲成了可怕的紫紅色,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陛下,我回來了。」

  「亞歷山德拉=」沙皇用氣音說,「還在裡面。」

  卡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車廂更深處的陰暗中,亞歷山德拉女大公被困在一個由變形金屬板和塌陷隔牆形成的狹窄空間裡。

  她的淡金色頭髮散亂著,旅行外套撕破了一塊。她能動,但出不來。因為她正在用肩膀頂著一塊正在下滑的隔板,那塊板子下方,一個昏迷的侍女仰面躺著。

  如果她鬆手走人,隔板就會落下來砸在那個女人身上。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哭。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是清醒的、專注的。她甚至沒有看卡爾,全部注意力都在肩膀上那塊該死的隔板上。

  「殿下,先出來。」

  「先把她拉走。」亞歷山德拉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下巴朝昏迷的侍女點了點。

  卡爾沒有猶豫。他半爬著過去,抓住侍女的雙臂,用力把她拖出了隔板下方的區域。右肩的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但人拖出來了。

  亞歷山德拉這才鬆開肩膀。隔板轟然落下,砸起一片塵灰。

  她踉蹌著從那個狹窄空間裡擠出來。朝卡爾說了一聲,「感謝您」,然後她轉身,沒有向出口走,而是沖向她父親。

  「爸爸,我來幫你。」

  她在沙皇身旁找了個位置,伸出雙手去抵那塊要命的頂板。十八歲的姑娘,一米七出頭的個子,和一米九三的父親並肩撐著。

  「你出去。」沙皇命令道。

  「您先。」

  沙皇瞪了她一眼。那一瞬間他不是沙皇,只是一個想揍女兒的父親。

  「衛兵來了。」卡爾喊道。

  裂口處擠進來幾個身影,倖存的哥薩克護衛兵,臉上帶著血,制服撕破了,但動作矯健。他們一看到沙皇,眼中的驚恐變成了某種決絕。

  「陛下!我們來接替!」

  為首的軍士長和兩名士兵衝上去,用肩膀和手臂接過了那塊頂板的重量。另外兩人在殘骸中找到了一根沒有折斷的鐵製行李架橫杆,斜撐在地面和頂板之間,做了個臨時支撐。

  亞歷山大三世終於鬆開了手。他的雙臂在發抖,但他的第一個動作是把亞歷山德拉拉過來,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沒有大礙,然後粗暴地把她推向出口。

  「出去!」

  然後他轉向卡爾皇子:「尼古拉和格奧爾基呢」

  「克謝尼婭說他們在前面一節車廂。」

  沙皇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這是卡爾皇子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恐懼,然後他已經在向外爬去。

  外面的場景是一幅地獄圖景。

  路堤兩側散落著扭曲的金屬殘骸和碎木板。受傷的僕從和鐵路工人或坐或躺在泥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動不動。

  一名御廚模樣的人坐在鐵軌旁,用圍裙按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小腿,面色灰白。遠處,一節完全壓扁的車廂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那是三等侍從車廂,但願人無礙。

  但尼古拉和格奧爾基出現了。二十歲的皇太子尼古拉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臉上有擦傷,軍裝外套丟了一隻袖子,但看起來完好。十七歲的格奧爾基被人攙扶著,臉色蒼白,在咳嗽,他本來就有肺病,這一折騰顯然加重了。

  皇后看到兩個兒子的瞬間,膝蓋一軟,跪坐在了泥地上。

  亞歷山大三世站在路堤上,清點完所有家人之後,他的目光掃過整個災難現場。那個疲憊的、為阿富汗問題發愁的沙皇消失了。站在那裡的是另一個人。

  「誰還活著?去找所有能動的人來搬運傷員。」他對近衛軍軍官下令。「派人去最近的電報站,發報給哈爾科夫,我們需要軍醫和救援列車,要求附近的騎兵部隊立刻趕過來。」

  他自己則大步走向那節壓扁的三等車廂,開始徒手扒開碎木板。

  卡爾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右肩的傷讓他舉不起手臂,但他用左手幫著把一個被困的車廂服務員從夾縫中拖了出來。


  不遠處,亞歷山德拉·亞歷山德羅芙娜大公女正跪在一名受傷的侍女身邊,用撕下來的襯裙布條幫她包紮一條被木屑刺穿的前臂。

  第一批附近村莊的農民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了。他們帶著簡易的擔架(其實就是門板)、清水和粗布繃帶。當他們看到沙皇正蹲在泥地上,親手按住一個昏迷的訊號兵的腿部傷口止血時,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而在非常遠的一處緩坡高地上,趴在枯草中的兩個中年男人舉著自己的望遠鏡看到了沙皇的安然無恙。

  「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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