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2026-09-20 14:49:46 作者: 大公閣下

  沙皇的專列在博爾基以南脫軌那天,官方最初的說法是路基塌陷。這個說法維持了不到兩周,就被內務部的調查推翻,十月初,正式報告定性為刺殺。

  報告稱,暗殺系「人民意志」殘餘分子所為,主犯三人已在莫斯科落網,另有兩人在逃。

  報告的第七章詳細追蹤了一筆資金的流向,這筆資金從布魯塞爾一家比利時信貸銀行出發,經安特衛普的中轉戶頭,最終可以溯源至倫敦巴林銀行的一個匿名帳戶。

  按理說,這種還沒坐實的東西,應該壓在卷宗最底下,等查清楚再說。可訊息泄露的速度比正式外交照會還快。

  《新時報》和《莫斯科公報》在三天之內把「英國人是兇手?!」這幾個字印上了頭版。聖彼得堡的英國大使館門前出現了抗議的人群。

  倫敦的回應來得很快。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勳爵親自出面舉行了記者會,說道:「大不列顛王國從未、也永遠不會參與對任何歐洲君主的暗害行為。此等指控荒謬絕倫,是對文明世界基本準則的侮辱。」

  在這個時代的歐洲,刺殺一國之君不僅僅是犯罪,而是對整個王朝秩序的褻瀆。

  要知道雖然大部分歐洲國家現在都是君主立憲制,但是君主的權力依然十分強大,只在於他們願不願意,這種局面要持續到一戰和二戰結束,君主的統治根基貴族被戰爭砸了個稀巴爛。

  所以,在現在君主勢力強大的歐洲,英國不可能承認會做這種事,不對,就算到了21世紀,也不會有人承認這種事情。

  但問題從來不在於真相是什麼,而在於人們願意相信什麼。

  俄國駐英公使斯塔爾男爵在1888年10月15日向英國外交部遞交了一份照會。

  

  俄國要求:第一,英軍立即撤出巴米揚地區;第二,停止向赫拉特方向的一切軍事推進;第三,實行阿富汗分治:西南起自錫斯坦的赫爾曼德河河口,溯河上行至吉里什克,轉北經巴米揚,再沿興都庫什山脈主脊向東北延伸,直抵瓦罕的帕米爾。此線以西、以北,歸阿尤布汗政府管轄;以東、以南,歸英國扶持的喀布林政府管轄。

  英國首相格萊斯頓對此斷然拒絕。

  「阿富汗是一個主權國家,可不是俄國人的肉鋪,想怎麼切就怎麼切。」

  當然,說這話的同時,英國自己的軍隊正駐紮在坎大哈和喀布林。

  雙方外交官開始使用「最嚴重的後果」這類措辭。俄國突厥斯坦總督區宣布進入戰備狀態,而英國則是高調宣布要在愛琴海舉行和希臘王國的聯合海上演習,同時,從本土調遣一隻炮兵團去阿富汗。

  幾乎在同一時間,法國與奧地利關於洛林歸屬的談判在羅馬宣告破裂。

  談判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教皇利奧十三世親自居中調停,但雙方立場相距甚遠,奧地利堅持梅斯以東的區域歸屬帝國,法國則主張以1814年邊界為基礎,洛林全境歸法,阿爾薩斯則可以歸屬奧地利。

  10月21日,法國全權代表弗雷西內與奧地利全權代表海梅爾伯爵在教皇宮的同一張桌子上,先後簽署了談判終止宣告。

  不久,巴黎正式通知維也納和聖彼得堡:法蘭西帝國不再續簽《神聖盟約》。

  自此,主宰歐洲大陸十年的俄法奧三國同盟,不復存在。

  維也納,霍夫堡宮,御前內閣會議。

  長桌盡頭,弗朗茨面前攤著一張歐洲地圖。首相巴赫男爵剛念完報告的最後一句,合上資料夾。

  「……所以,陛下,我的結論是法國的威脅遠在英國之上。英國是海洋國家,他就像是海上的野獸,爪子是伸不到我們本土的。可法國不一樣——它現在有五十萬常備陸軍,還握著一條從比利時法語區直插萊茵蘭的進軍通道。目前法國民間對我國態度非常惡劣,雖然法國政府一再保證兩國友誼,但是,如果法國一旦翻臉,萊茵蘭的工廠在五天之內就會變成戰場。」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丟擲自己的方案:

  「我建議,現在是加大拉攏西班牙力度的時候了。馬德里到現在都不承認納瓦拉和巴斯克併入法國的公投,這兩個地區目前應該有著40萬西班牙人。而西班牙的利奧波德一世國王陛下目前心心念念想要收回這兩塊地方,西班牙會是我們牽製法國的好盟友陛下。」

  這是個成熟的方案,桌邊幾位大臣都微微頷首。

  之前礙於神聖盟約,所以,奧地利沒有對西班牙支援過多少東西,但是在納瓦拉和巴斯克還是有一些西班牙人的游擊小隊的,不過法國人的態度也很堅決,法軍經常把抓到的游擊隊員吊死在城鎮的入城前,一直懸掛七天,然後會被扔到荒野里餵野獸。


  弗朗茨沒有表態,目光轉向了陸軍大臣鮑爾男爵。

  「鮑爾,帝國現在的動員能力如何?」

  鮑爾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是軍人不繞彎子的做派。

  「回陛下,帝國現有常備陸軍六十二萬,包含各地守備部隊。我們用的是改良過的普魯士式動員體系,經過自己二十年的調整最佳化,如今的效率已經超過了普魯士人原本的模型。」

  他走到地圖前,伸手點了點那張密如蛛網的鐵路網。

  「帝國適齡可征男丁約八百五十萬。按現行的徵兵和預備役體系:第一梯隊是現役預備役,十四天內完成集結,可將陸軍擴充到一百八十萬;第二梯隊是後備軍和各邦國防軍,二十八天內再追加一百二十萬。也就是說,六周之內,帝國的總兵力就能推過三百萬。若真進入全面戰爭,理論上的動員極限約在五百五十萬到六百萬之間,不過這會讓帝國後方的農業、工礦等生產塌方,非常危險。」

  「鐵路方面,」他補充道,語氣里透著軍人的驕傲,「維也納到萊茵蘭的軍事專線,能在七十二小時內把四個軍投送到西部邊境,南線和東線也同樣具備快速展開的能力。我們的鐵路動員計劃,是全歐洲最完善的。」

  話音剛落,財政大臣杜納耶夫斯基教授推了推圓框眼鏡,慢悠悠開口,他是這屋裡唯一敢給鮑爾潑冷水的人。

  「鮑爾男爵的計劃很漂亮,工業部的同僚們建設的帝國鐵路系統我相信是最好的。可陛下,我必須提醒您一件事:帝國沒有'部分動員'這個選項。」

  弗朗茨眉毛微抬。

  「我們的鐵路排程表、後勤供應鏈、預備役徵召系統,全部是按照一次性全面動員來設計的。」教授的語速不快,「如果啟動動員,就像是推到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牌。直接軍費,每月就是2200萬克朗;再算上工廠停擺、勞力被抽走造成的間接損失,實際負擔每月接近4000萬克朗。」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

  「換句話說,陛下,我們一旦動員,就只能一路奔著全面戰爭去。中途停手,就意味著白白燒掉國庫,卻什麼都換不到,而且這是上億克朗的消耗,所以動員本身,就是宣戰。「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弗朗茨卻笑了笑:「我只是問問。「他的聲音很平,「暫時沒有對法國動員的必要。「

  繃著的空氣,鬆了半口。

  這時,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開口了。他起身走到那張大地圖前。

  「陛下,眼下的國際局勢,對帝國而言,有奧法這樣的危機,也有一點機遇。英俄在阿富汗頂上了,倫敦拒絕了俄國的分治方案,兩邊都在增兵,可誰都在等對方先開第一槍,始終沒打起來。」

  他轉向皇帝。

  「俄國那邊,自沙皇遇刺之後,多虧卡爾殿下在事變中的英勇表現,俄國和我國關係升溫。外交大臣吉爾斯先生,已經透過正式渠道向我們提出了援助請求。」

  「什麼性質的援助?」弗朗茨問。

  「主要是三個方面。」施墨林答道,「第一是資金。俄國的戰爭準備需要大量外匯支撐,尤其是中亞鐵路的延伸工程,目前鐵路只修到突厥斯坦的馬雷,離阿富汗的赫拉特還差二百八十公里,他們希望我們的銀行提供低息貸款。

  第二是工業製成品,斯柯達兵工廠和維特科維采鋼鐵廠,可以為俄軍提供重炮、鐵軌、機車和彈藥。俄國自己的工業產能,不足以同時支撐國內建設和中亞的軍事行動。

  第三是技術人員,俄方希望我們能派出一批鐵路工程師,您知道的,之前中亞鐵路線,我們的人完成負責的專案就回維也納了,但是看來俄國的鐵路人員功夫還不到家,無法堅持完成後面這一小段。」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而另一頭,英國人也在向我們示好。法國海軍的軍備競賽讓英國人很是警惕,現在英國急需確保大陸上至少有一個大國,不與法國站在一起。英國駐維也納大使在上周的晚宴上暗示,只要我們在阿富汗問題上保持中立,或稍稍偏向英國,倫敦願意在殖民地的貿易和關稅上,給予相當優厚的條件。」

  施墨林走回自己的位置。

  「陛下,真正的關鍵,是阿富汗。如果我們援助俄國,給了錢、給了物資,俄軍就有了在中亞與英國全面對峙的底氣。以俄國人的性子,一旦覺得自己腰杆硬了,英俄開戰的機率就會急劇上升。可反過來,只要我們援英,或者乾脆擺明不援俄,聖彼得堡就會明白,單憑自己撐不起與大英帝國的對抗,多半會選擇體面地退讓,接受某種妥協,如此一來,這場大戰,或許就消弭於無形了。」


  他看著弗朗茨,一字一頓。

  「簡而言之,英俄之間的和與戰,鑰匙就攥在陛下手裡。幫誰,就是選戰,還是選和。而這一選,決定的是未來十年的歐洲格局。」

  這番話說得非常漂亮。桌邊的人都在等皇帝拍板。

  弗朗茨的目光落回地圖,眼睛停在赫拉特那個小點上,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幾秒鐘的沉默。

  「幫俄國。」他說得輕描淡寫,「畢竟是幾十年的老盟友了。」

  「不過,光是我們撐腰,還未必餵得出俄國人的膽子。亞歷山大三世我覺得還是不如他的父親,有些膽小了。」

  巴赫首相忍不住問:「那還缺什麼?」

  弗朗茨抬起眼:「缺法國。」

  一句話,滿桌愕然。

  洛林的談判剛剛崩掉,《神聖盟約》毀掉了,這位皇帝居然還要去拉法國人?

  弗朗茨像是沒看見那些臉色。他轉向施墨林,慢慢說道:

  「你可以透過私下渠道,聯絡一下拿破崙四世。在放干英國血這件事上,我們和巴黎,從來是一條心的。英國是法國幾百年的海上死敵,這一點,不會因為一個洛林而改變。而法國要付出的,也不過是幾個法郎罷了。」

  施墨林伯爵怔了兩秒,隨即明白過來,深深一躬:「遵命,陛下。我會安排駐巴黎使館的武官幹這件事。「

  弗朗茨重新俯身看向地圖,手指從赫拉特,一路劃到了倫敦。

  「讓他們,打去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