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白金漢宮。
1888年11月,寒風穿過鋪滿落葉的庭院,把宮殿的玻璃窗吹得輕輕作響。
阿爾伯特親王遇害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子彈奪走了他,也帶走了維多利亞女王身上所有別的顏色。此後她一身黑衣,再沒換過。
上了年紀,她倦於案牘。尋常政務如今大半交給大臣去料理,午後的時光,她樂得留給孫輩——在她看來,一個孩子的笑聲總比大臣遞上來的電報更值得分神。
可整個不列顛沒人敢因此看輕她。含飴弄孫歸含飴弄孫,坐在那身黑衣里的,仍是這個帝國真正的主人。要緊的事,大臣們必須先來同維多利亞女王商議。
格萊斯頓首相被引進來的時候,維多利亞女王正陪著小魯珀特殿下玩一隻鼓得圓圓的橡皮氣球。殿下剛滿四歲,抱著氣球滿地跑,她難得地彎下腰去接。臉上那點笑意,在看見格萊斯頓首相的一刻就淡了。
「到橡木廳去吧。」她說。
維多利亞女王先行。侍從從殿下手裡接過氣球,哄著孩子去了另一頭。格萊斯頓首相跟在半步之後,靴子踩在長廊的地毯上,沒有聲音。橡木廳里生著壁爐,火舌舔著木柴,把滿室寒意逼到了牆角。
女王的侍從與秘書隨之進來,在門邊站定。
「陛下,」格萊斯頓首相開口,「他們不能在這裡。」
維多利亞女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點頭。兩名隨員會意退出,順手帶上門。偌大的廳里,只剩他們二人。
格萊斯頓首相雙手將一份簡報遞上。維多利亞女王在扶手椅里坐下,就著壁爐的光翻看,一頁,又一頁,神情始終沒什麼波動,像在讀一份尋常的殖民地歲入報表。格萊斯頓首相靜靜立著。半個鐘頭過去,她才合上檔案,抬起眼。
「經過反覆權衡,」格萊斯頓首相說,「內閣決意,與俄國開戰。」
維多利亞女王沒有立刻說話。她把簡報擱在膝上,示意他講下去。
「陛下,請容我從幾個數字說起。」格萊斯頓首相的聲音不高,「印度有兩億五千萬臣民,近七倍於本土人口。這片領地最要緊的一點是——它自己養活自己。印度的行政、印度的駐軍,從不需要本土國庫補貼一個先令,全由當地的稅賦支應。不僅如此,它每年還向倫敦上繳一千五百萬英鎊上下的各項費用:駐印軍隊的開銷、鐵路的擔保利息、印度事務部的經費。這是淨流入本土的進項。」
他停了一停。
「這還沒算貿易。蘭開夏織機上近半數的棉布銷往印度,它是我們最大的買主。從蘇伊士到亞丁,從錫蘭到新加坡,我們在東方經營的每一座煤站、每一處商棧,追根究底,存在的理由都只有一個,守住通往印度的那條航路。印度陸軍雖然水平很差,但是那可是二十餘萬隨時可調的兵員,我們當初打贏北美戰爭靠的也是這些炮灰。」
「沒有印度,大不列顛不過是一個體面的歐洲王國。有了印度,才成其為一個世界帝國。這塊支柱一旦抽走,餘下的一切,航線、煤站、軍隊、進項,都會跟著崩塌。」
「俄國人現在已經不滿足於隔著中亞遙遙相望。他們的鐵路修到了馬雷,勢力進入了阿富汗,如果讓他們翻過興都庫什,出了開伯爾,就再沒有一座山、一條河攔得住他們,一路平地,直到德里城下。」
「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早已不是他們會不會南下的問題,而是我們還剩多少時間的問題。」
他頓了頓。
「正因如此,聖彼得堡開出的所謂『平分阿富汗』,不是妥協,是他們下一步動手之前的歇腳。今天分我們半個,讓我們鬆口氣。明天緩過力來,連這半個也要拿走。到後天,他們就站在開伯爾山口上,向我們討要印度本身。」
「君士坦丁堡的教訓還不算遠,陛下。當年海峽一丟,黑海已經成了俄國人的內湖。阿富汗要是也這麼一寸一寸割下去,它就是下一個君士坦丁堡。這一次我們不能後撤。」
維多利亞女王聽完,只問了一句:「有必勝的把握嗎?」
「陛下,我們永遠不可能輸。」格萊斯頓首相答得毫不遲疑。
維多利亞女王看著他。這話底下的意思,她聽懂了,最壞,也不過是一場平局。
她抬了抬手,讓他繼續。
格萊斯頓首相走到廳角。那裡立著一隻黃銅支架的地球儀,比人腰略高。他伸出食指輕輕一推,轉到俄羅斯那一面,指尖貼著那片遼闊到荒謬的疆界划過去。
「陛下請看。保加利亞。」他停在巴爾幹那一小塊上,「俄國人當年打著解放斯拉夫兄弟的旗號南下,信誓旦旦要給他們一個獨立的公國。可第一次近東戰爭之後,就忽略了保加利亞人獨立建國的請求。
現在在拿下君士坦丁堡之後,又廢掉保加利亞人自己的牧首,同時大肆打壓保加利亞的民族主義分子,那裡的農民不堪沙皇高額的稅收,最近幾年就一直在動盪,為此,俄國在保加利亞還駐紮有重兵」
他的指尖往上一移。
「波蘭。俄國人統治了快一百年,他們越想把波蘭人變成俄國人,波蘭人越記著自己是波蘭人。1863年那場起義,絞死的、流放去西伯利亞礦坑的起義軍,數以千計,連教堂里的儀軌、學校里的波蘭語都一併禁掉。我敢保證,沒有一個波蘭人不想推翻俄羅斯帝國的。」
手指繞過北面一段冰雪。
「芬蘭議會最近請求停掉強推俄語的章程,被聖彼得堡駁回了。而在海峽對面,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惦記芬蘭也不是一天兩天。」
再往南,壓住高加索那片褶皺的山地。
「這裡的山民,俄國人打了半個世紀才勉強壓下去,注意,是勉強。我相信我們能策動這裡的穆斯林,只要帝國承諾給予他們足夠的幫助獨立建國。」
往東,是一大片黃褐色的荒漠。他沒細說,指尖只輕輕點了三下:「希瓦、布哈拉、浩罕。這些中亞汗國被俄國征服,但是俄國沒有能力在這裡建立持久的行政統治,他們的突厥斯坦總督區,其實從來沒真安穩過,中亞的汗國會給俄國後勤造成巨大的壓力。」
「再往東,是那個遠東帝國。這幾十年,從黑龍江以北到烏蘇里江以東,俄國割走的土地比整個法蘭西還大,之後又把手伸進了新疆。這些仇恨我相信遠東那位新皇是不會忘的。他們會是牽制俄國在遠東部隊的好夥伴。」
那根手指繞著俄國邊境走了整整一圈。快要合攏時,它停在維也納,頓了頓,越了過去,落回起點。
「陛下請看,」他說,「這一整圈,沒有一處不是俄國人親手結下的仇家。他們的每一寸疆土,都是從別人身上割來的,而被割的國家,都在等著一個復仇的機會。」
「這樣一個國家,四面都是等它跌倒的敵人。它唯一的朋友,」他收回手,「只有奧地利,和這廣袤無人的北冰洋。」
火在壁爐里噼啪響了一聲。
「經費呢?」維多利亞女王問,「議會會透過嗎?」
她比誰都清楚,幾年前自由黨因愛爾蘭自治案分裂之後,格萊斯頓首相手裡就再沒有過一個絕對多數。這種對俄國開戰的事情,如果有幾人倒戈,說不準就會失敗。
但這次女王陛下顯然是不太了解議會了,議員們支援對俄國開戰的要比想像的多很多。
「愛爾蘭國民黨那邊,已經談攏了。」格萊斯頓首相說。
維多利亞女王的眉頭又皺起來。
她對愛爾蘭人這幾個字向來沒有好感。四十年前那場大饑荒,餓殍遍野,後世給她安了個「饑荒女王」的綽號,她自然不服,畢竟她也是捐過錢的嘛,雖說數目不算大。
可這些都算不得什麼。真正讓她無法釋懷的,是六年前愛爾蘭的殺手奪走了阿爾伯特性命。
當然,她心裡也分得清。
開槍的是搞暗殺的那一路愛爾蘭民族主義者,而眼下要同帝國做交易的愛爾蘭國民黨,走的是議會裡的路子,靠選票、靠辯論,明面上與那些暴徒並不相干。可道理歸道理,一想到「愛爾蘭」這三個字要與阿爾伯特的死擺在一處,她心裡就不是滋味,末了只化作唇角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至於保守黨,」格萊斯頓首相像是看出了她的遲疑,「我私下也見過索爾茲伯里勳爵。在帝國安危這件事上,他與我沒有分歧。這一仗打不打,議會不會有異議,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維多利亞女王一時沒有出聲。她扶著椅臂站起身,踱到廳側一架書櫥前。上層擺著一幀阿爾伯特親王的照片,銀框已經有些舊了。她拿起來,端詳了很久,久到壁爐里那根木柴燒斷、塌下去,濺起一小簇火星。
不知她在那張臉上看見了什麼。是那個曾替她讀遍每一份文書的男人,還是他若在世,會對這場戰爭說些什麼。
良久,她把照片輕輕放回原處,轉過身。
「我希望,」維多利亞女王說,「你給這座帝國帶來的,是勝利。」
「遵命,陛下。」格萊斯頓首相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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