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俄羅斯帝國外交部,1888年11月11日
清晨七時四十分,電話鈴聲在外交大臣吉爾斯的官邸臥室里響起。
外交大臣尼古拉·卡爾洛維奇·吉爾斯從淺眠中驚醒。隨著年齡增長,他現在的睡眠愈發不好,阿富汗方面的局勢有點像炸藥桶了,他有點想要退縮,但是被政府和沙皇推著走,這讓他每一個夜晚都輾轉難安。
他披上睡袍,走到走廊的電話機旁,拿起聽筒。
「吉爾斯閣下,英國大使館方面剛才來了電話。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莫里爾爵士請求今日上午九時與您進行緊急會面。大使館一等秘書說,這是倫敦方面的直接指令,不能推遲。」
吉爾斯心裡一顫,有種不好的預感。
「九時整,外交部辦公室。」他說,「我準時到。」
「是,閣下。還有,您需要我通知其他人嗎?」
外交大臣吉爾斯沉默了兩秒。沙皇亞歷山大三世今天一早要去尼古拉耶夫軍醫院探望皇子格奧爾基·亞歷山德羅維奇殿下,那個可憐的孩子,先是在和沙皇陛下全家出去的時候遇到列車脫軌襲擊事件,最近又得了肺結核。沙皇陛下每周至少去看他一次,然後通常會直接從醫院出發去加特契納獵場,一去就是兩三天。
如果今天也是這樣,那麼聖彼得堡此刻事實上的最高權力中樞就暫時空懸著。
「先不要,」他說,「等我見完莫里爾爵士再說。也不一定是那件事。」
九時整,秘書官敲門通報。
「大臣閣下,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莫里爾爵士到了。「
「請進。「
門開了。
外交大臣吉爾斯和莫里爾爵士認識二十多年。平時這位蘇格蘭老紳士進門總要先抱怨兩句彼得堡的天氣,領帶歪著,頭髮亂著,一副不拘小節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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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
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莫里爾爵士穿著全套正式禮服。黑色燕尾服,白襯衫領子漿得筆挺,左胸佩著巴斯騎士勳章綬帶。面無表情,脊背挺直,手裡握著一個深藍色資料夾,上面壓印著聯合王國外交部的金色皇冠徽記。
外交大臣吉爾斯站起身。他沒有伸出手,因為對方顯然不是來握手的。
「莫里爾爵士。「
「吉爾斯閣下。感謝您在短時間內接見我。「
「請坐。」
「謝謝,我站著說。」
外交大臣吉爾斯的眼皮跳了一下。站著說,意味著這不是會談,是宣讀。
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莫里爾爵士開啟資料夾,取出法文字,開始念。
他的法語帶著蘇格蘭口音,但每一個詞都咬得極清晰。他沒有看外交大臣吉爾斯,目光始終落在檔案上:
「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羅伯特·莫里爾爵士致俄羅斯帝國外交大臣之照會。」
「奉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女王陛下政府之命,茲就赫拉特問題向俄羅斯帝國政府提出如下要求。」
「一、俄羅斯帝國應於本照會送達之時起二十四小時內,將其駐紮於赫拉特省全境之一切軍事力量,包括正規軍、哥薩克騎兵、軍事顧問及附屬人員,撤回至俄屬突厥斯坦總督區境內。」
「二、俄羅斯帝國應書面保證,不再以任何形式干預阿富汗王國所有內政、軍事及外交事務。」
「三、俄羅斯帝國應就其軍事行動給大英帝國及阿富汗王國造成之損害作出適當賠償,具體金額由雙方另行協商。」
「若俄羅斯帝國政府未能在上述期限內滿足以上全部條件,聯合王國政府將視此為俄羅斯帝國對大英帝國利益之蓄意侵犯,屆時聯合王國政府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軍事手段,以維護其權益之權利。」
「上帝保佑女王。」
「聯合王國外交部。一八八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念完了。
英國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莫里爾爵士合上資料夾,將法文字放在外交大臣吉爾斯的桌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莫里爾爵士抬起目光,正視外交大臣吉爾斯。那雙灰藍色眼睛裡有一種沉重的東西。兩個認識二十年的老外交官,此刻都很清楚這份檔案意味著什麼。
「因此,」莫里爾爵士繼續說,「我希望您能儘快將這份照會轉呈沙皇陛下本人。二十四小時的期限,「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座鐘,「從現在開始計算。明日上午九時屆滿。」
他微微欠身。
「我不占用您更多時間了。如有任何回復,請隨時聯絡大使館。」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門檻處,他停了一瞬,彷佛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外交大臣吉爾斯獨自坐在桌前。
他摘下夾鼻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二十四小時。
他嘆了口氣然後重新戴上眼鏡,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他搖了搖手柄,等待接線。
「接宮廷事務大臣沃龍佐夫-達什科夫伯爵的辦公室。」他對接線員說。宮廷事務大臣沃龍佐夫-達什科夫伯爵是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如果沙皇陛下已經出發去了加特契納獵場,那麼沃龍佐夫-達什科夫伯爵的人一定能透過電報聯絡到隨行的侍從武官。
電話還沒接通。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在整個俄羅斯帝國,有權不敲門就進入外交大臣辦公室的人,只有一個。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站在門口。
外交大臣吉爾斯幾乎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陛下!」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穿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深綠色軍常服,雙排金扣,胸前佩著聖安德烈勳章星章。面色被寒風吹得發紅,一米九三的身軀往門口一站,把走廊的光都擋了大半。他身後跟著侍從武官長切列文上將和一名年輕副官。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走進辦公室。他的體型讓這間本來不算小的房間頓時顯得逼仄了。他在外交大臣吉爾斯的桌子對面站定,沒有坐下。
外交大臣吉爾斯驚訝地說道,「陛下,您不是去尼古拉耶夫軍醫院了嗎?我以為您探望完皇子殿下之後會直接去加特契納。」
「去看過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帶有英國外交部火漆印的檔案上,停留了一瞬。「格奧爾基今天精神好一些,咳嗽少了。醫生說入冬後反而比秋天好,乾冷的空氣比潮濕的好。」
他頓了頓。
「本來確實打算從醫院直接去加特契納。馬車都準備好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在外交大臣吉爾斯的臉上。「但是切列文在醫院門口等我,告訴我說,英國大使莫里爾爵士今天一早打了電話到外交部,要求緊急約見你。」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繼續說:「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放心。所以我讓車直接開回來了。」
外交大臣吉爾斯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您猜對了。」
他拿起桌上的檔案,雙手遞向沙皇亞歷山大三世。
「最後通牒。」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接過檔案。
他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一隻手托著檔案底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紙張上緣,垂目閱讀。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看完之後,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從鼻腔里哼出來的聲音,然後把檔案放回桌上。
「赫拉特撤軍,」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平靜地複述,「退出阿富汗全部事務。外加賠償。」
「是的,陛下。」
「賠償。」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重複了這個詞,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賠償個鬼。」
「應急預案準備好了嗎?」
「有的,陛下。」外交大臣吉爾斯立刻回答。他從桌子右側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棕色的資料夾,他與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將軍、海軍大臣切赫喬夫中將共同擬定的。「外交部的部分,包括照會措辭草案、對各國通報方案都已經就緒。陸軍部和海軍部的軍事動員預案,萬諾夫斯基將軍上周已經呈報御覽過了。」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轉回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棕色資料夾上,點了點頭。
「拒絕最後通牒。」他說。
「我們只是拒絕了一個不合理的要求。戰爭的責任在英方。」
「明白,陛下。」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走向門口,在經過侍從武官長切列文上將身旁時停下了腳步。
「切列文,立刻發傳令: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將軍、海軍大臣切赫喬夫中將、財政大臣維什涅格拉茨基、內務大臣托爾斯泰伯爵,中午十二時,冬宮白廳,御前緊急會議。一個都不許遲到。」
侍從武官長切列文上將立正敬禮:「遵命,陛下!」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外交大臣吉爾斯。
「吉爾斯,不要苦著張臉,在陸地上俄國從來沒怕過任何一個國家,更別說該死的英國佬。再者,我想我們不會是獨自對抗英國。」
...
奧地利,巴登,卡爾斯魯厄工業大學。
海因里希·赫茲教授把最後一頁手稿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公式沒有筆誤,然後將它整齊地疊好,放進牛皮紙信封里。
收件人:《物理學年鑑》編輯部,萊比錫。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進椅背里。
兩年了。從1886年秋天第一次在感應線圈的火花間隙里捕捉到那個微弱的訊號開始,到今天,電磁波的存在已經被無可爭議地證明了。麥克斯韋是對的。光、熱、電,不過是同一種波動的不同面孔。
他給自己泡了杯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巴登冬日,嘴角微微上揚。這是屬於他的時刻。安靜的,獨自的,完美的。
然後就有人敲門。
赫茲皺了皺眉。實驗室的時間通常不會有人打擾,他的助手們都知道規矩。他放下茶杯,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居中的是校長弗里德里希·韋伯教授,花白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赫茲從未見過的鄭重。他左側是一位身著深色禮服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一枚小巧的雙頭鷹徽章。右側則是一位陸軍少校,軍裝筆挺,面容曬得黝黑,像是剛從野外回來。
赫茲愣了一下。「韋伯校長?」
「海因里希,」韋伯校長的語氣比平時正式得多,「打擾你了。請允許我介紹,這位是皇室事務官弗朗茨·馮·梅耶爾先生,這位是帝國軍事情報局的科恩少校。」
赫茲的目光在三人之間移動。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門口。「請進。」
三人魚貫而入。實驗室不大,到處擺滿了銅線圈、鋅板和萊頓瓶,空氣里有一股金屬和石蠟的氣味。梅耶爾小心地繞過一根垂在地上的導線,目光掃過牆邊那台著名的振盪器,兩個磨得鋥亮的銅球,相距不過幾毫米。
韋伯校長率先開口,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海因里希,你的電磁波實驗已經完成了吧?我記得上個月你跟我提過,資料已經足夠了。」
「是的。」赫茲教授點點頭,指了指桌上的信封,「論文剛寫完,準備今天寄出去。」
侍從梅耶爾和科恩少校交換了一個眼神。
短暫的沉默之後,梅耶爾向前邁了一步,微微欠身。
「赫茲教授。您的發現是歷史級別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他頓了頓,「我代表弗朗茨·約瑟夫皇帝陛下,正式邀請您加入奧地利皇家科學院,成為通訊院士。」
赫茲眨了眨眼。「我……非常榮幸。」
梅耶爾抬手示意他還沒有說完。「同時,陛下認為您的發現具有極高的軍事價值。帝國希望成立一個電磁波通訊研究小組,由您領導,經費不設上限。」
赫茲被這一連串資訊砸得有些發懵。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看向韋伯校長,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什麼惡作劇。
韋伯輕聲說:「海因里希,這件事……其實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什麼意思?」
「你在1886年就已經觀察到了電磁波的跡象。你當時跟我討論過。」韋伯校長的語氣有些歉疚,「我向上做了匯報。帝國科學顧問委員會評估後認為——這是一項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發現。所以在過去一年多里,你的研究一直處於……關注之下。」
赫茲的臉色變了。
「你們在監視我的研究?」
「不是監視。」梅耶爾連忙說,「只是關注。我們從未干預您的工作,恰恰相反,您在卡爾斯魯厄得到的一切實驗條件,包括去年新撥給您的那間地下室實驗空間,都有帝國的安排在其中。」
赫茲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封上。
「你們不想讓我發表。」這不是疑問句。
梅耶爾沒有否認。「至少……暫時不。「」
赫茲的聲音忽然提高了:「這是科學!既然電磁波的存在已經被證明,全世界的物理學家都有權知道這個事實。麥克斯韋的理論在二十年前就預言了它的存在,我只是做了驗證。如果我不發表,別人遲早也會做出同樣的實驗。」
他拿起信封,像是要保護它一樣。「我要把它寄給《物理學年鑑》。這是我的責任。」
一直沉默的科恩少校這時開口了。
「教授,請問您去過戰場嗎?」
赫茲被這個突兀的問題打斷了。「……沒有。這跟。」
「那您希望您的鄰居死嗎?」
「什麼?」
「住在您隔壁街道的那戶人家,那個每天早上遛狗的老太太,麵包店的學徒,您希望他們死嗎?」
赫茲皺眉:「少校,您在說什麼?」
「教授,我上個月還在阿富汗當軍事觀察員。現在就在這了。您的發現如果能用來實現遠距離無線通訊,它對軍事的意義是顛覆性的。誰先掌握這項技術,這也意味著先一步對手行動。」
他停了一下。
「如果您今天把論文寄出去,六個月內法國人就會讀到。您知道法國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們對我們的帝國充滿敵意。法國的科學家也不比您差,給他們一個方向,可能五到八年之內他們就能造出軍用無線電報。然後戰場上每一發精確校射的炮彈,殺死的都是奧地利計程車兵。是您鄰居的兒子。」
實驗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嘀嗒聲。
赫茲慢慢放下了信封。但他的表情不是屈服,而是一種深深的厭惡。
「我不會發表了。」他說,聲音很輕。
梅耶爾鬆了一口氣,剛要說什麼,赫茲繼續道
「但我也不會加入你們的什麼通訊研究小組。」
「教授。」
「你們說法國人會用它來殺人。」赫茲的目光直視科恩少校,「但你們也在開發它來殺人,不是嗎?難道法蘭西人就該死?奧斯曼的農夫就該死?」
「我證明了電磁波的存在,這是宇宙的真理,是上帝寫在自然里的語言。但我不會把它變成殺人的工具。不管是為了誰。」
韋伯校長走上前,輕輕按住赫茲的肩膀。「海因里希,冷靜一些。沒有人強迫你做任何事。」
赫茲深吸一口氣,偏過頭去,不再說話。
梅耶爾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我們尊重您的意願,教授。完全尊重。」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份檔案,「帝國不會強迫您參與任何軍事專案。但我們懇請您簽署一份保密協議,暫時不發表相關論文。作為補償,帝國將為您提供一筆研究經費,供您開展任何您感興趣的其他方向的物理學研究。」
他將檔案放在桌上。
「當然,到了該解禁的那一天,這項發現仍然是您的。全世界都會知道,是海因里希·赫茲證明了電磁波的存在。您的名字不會被抹去。」
赫茲低頭看著那份檔案,許久沒有動作。最後他拿起筆,簽了字。
三人離開實驗室,走在卡爾斯魯厄大學幽靜的走廊里。韋伯校長在樓梯口和他們告辭,匆匆離去。
侍從梅耶爾和科恩少校並肩走出大樓。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
侍從梅耶爾緊了緊大衣領口,側頭看了科恩一眼。
「科恩,這個……無線通訊,真有你說的那麼要緊?」
科恩少校苦笑了一下。「還不是我手底下那幫人不當回事。要不然早就該進行這次的干預工作,梅耶爾先生,這項技術的價值會超出你的想像。十年之內,戰場上的通訊方式會被徹底改寫。誰掌握了它,誰就多了一雙眼睛。」
「好吧。」梅耶爾撥出一口白霧,「我信你。」
他們走了幾步。梅耶爾忽然放低聲音。
「我們和法國的……所有合作專案,上面已經開始叫停了。」
科恩少校的腳步頓了一下,說道:「所以,我們需要把關鍵技術握在自己手裡。」
「慶幸它掌握在文明人手中吧。」
文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