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奧地利駐巴黎大使還在愛麗舍宮的走廊里就「哨站襲擊事件」與法國外交大臣唇槍舌劍、要求將襲擊者引渡至維也納受審的時候,拿破崙四世已經在杜伊勒里宮的作戰室里簽署了一份完全不同方向的命令。
1879年5月20日清晨,法蘭西帝國對西班牙王國宣戰。
宣戰理由:西班牙邊境地區匪徒多次越境劫掠法國南部村鎮,殺害法國公民,掠奪法國財產。西班牙王國政府對此不僅置之不理,甚至暗中縱容支援。法蘭西帝國在多次照會未果後,不得不以武力捍衛國民之安全與國家之尊嚴。
宣戰的同時,早已部署在法國占領區納瓦拉地區、巴斯克地區及庇里牛斯山脈隘口的法軍傾巢而出。
巴斯克方面軍由弗雷庫爾中將指揮,下轄三個軍及騎兵預備隊共十五萬人,沿公路南下,目標直指西班牙的埃布羅河防線。加泰隆尼亞方面軍則由老將布林巴基元帥親自統率,三個軍計十萬餘人,翻越庇里牛斯山脈東段隘口,向赫羅納與巴塞隆納方向推進。
兩路大軍如同一把張開的剪刀,要將西班牙北部與中部全部領土一口吞下。
訊息傳到維也納、倫敦、柏林、聖彼得堡,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整個西歐的外交界在過去半年裡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奧法之間何時開戰?哨站事件愈演愈烈,兩國報紙連篇累牘地互相攻訐,軍事調動的訊息滿天飛。維也納的賭場裡,「奧法戰爭何時爆發」甚至已經成了一個正式的投注專案。
結果拿破崙四世虛晃一槍,他的刀依舊砍向了西班牙。
所有的國家反應大部分都是站在西班牙一方,支援他們反抗法國的入侵。
外交大臣羅斯伯里伯爵在下院發表宣告,稱法國的行為「是對歐洲公法的公然踐踏「;普魯士王國的威廉二世國王也指示首相發表了措辭嚴厲的照會,稱「此舉令人遺憾地回憶起第一帝國時期法國對歐洲秩序的蹂躪」;葡萄牙、荷蘭、比利時紛紛發表宣告譴責。
唯獨俄國保持了沉默。
但譴責歸譴責,沒有人替西班牙出頭。
維也納宮廷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警告宣告,弗朗茨親自簽署照會,稱「法蘭西帝國的侵略行徑已嚴重威脅歐洲均勢,奧地利保留一切必要之回應手段」。
奧地利還沒有完全做好戰爭準備,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是奧地利給西班牙的求援答覆。
哨站事件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奧地利帝國的戰爭機器尚未完全運轉起來。
葡萄牙國王路易斯一世透過外交渠道向馬德里傳達了一條資訊:如果局勢惡化,利奧波德一世國王陛下可隨時前往里斯本避難,葡萄牙王室將為他提供一切庇護與尊榮。
西班牙國王利奧波德一世收到這封信時,正在馬德里王宮的書房裡研究庇里牛斯山脈的地形圖。他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放在桌角,臉上的表情介於苦笑和無語之間。
「他們讓我去避難。」他對身邊的副官馮·霍爾斯坦少校說,「仗還沒打呢,就讓我去避難。」
霍爾斯坦少校識趣地沒有接話。
但利奧波德一世沒有時間生葡萄牙人的氣。他面前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他需要西班牙人真正團結起來。
這比打贏法國人還難。
西班牙是一個奇特的國家。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紀,它的行政區劃竟然全是由自治區和自治市組成的,包括首都馬德里都是馬德里自治區。
名義上它是一個統一的王國,但實際上,從卡斯蒂利亞到加泰隆尼亞,從巴斯克到安達盧西亞,每一個地區都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傳統、自己的驕傲,以及自己的不服從。關於地方自治權的爭奪,在過去幾百年裡至少引發了不下四次內戰。
卡洛斯戰爭的硝煙至今還飄散在北部山區的空氣中。
話說當初納瓦拉和巴斯克地區被法國人占領,一方面就是因為他們延誤了長時間的卡洛斯戰爭,另一方面就是法國允諾不消除他們的自治權。
如今法軍壓境,如果各地區趁火打劫、各行其是,那西班牙不用法國人來打,自己就先散架了。
利奧波德一世做了違揹他自己意願的一個決定。
1879年5月23日,在馬德里王宮的王座大廳里,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在數十名來自西班牙各地區代表的見證下,簽署了一份名為《皇家特權憲章》的檔案。
這份檔案以法律形式確認並保障了西班牙各地區的傳統自治權,例如巴斯克的「古老特權」、加泰隆尼亞的自治議會、納瓦拉的地方稅收權、安達盧西亞和加利西亞的習慣法,統統得到了王室的正式承認和永久保證。
(巴斯克和納瓦拉地區也有代表)
作為交換,各地區承諾在外敵入侵時無條件服從國王的統一軍事指揮,並提供各自區域內的一切人力物力支援。
簽字儀式之後是一場盛大的舞會。
馬德里王宮的鏡廳里燈火輝煌,各地區的代表們,就比如那些留著大鬍子的巴斯克山地貴族、穿著華麗但品味可疑的安達盧西亞莊園主、操著加泰隆尼亞語大聲談笑的巴塞隆納商人代表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卻還不忘在舞池中旋轉,彷佛明天法國人的炮彈不會落到他們頭上似的。
利奧波德一世站在大廳角落,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雪莉酒,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地方勢力的作用終究有限。他們能提供的不過是幾萬民兵、一些糧草和一份政治上的「團結表態」。而真正決定西班牙命運的,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列強的支援。
沒有強國在背後撐腰,西班牙靠自己是擋不住法蘭西帝國的。
「陛下——」
一個禿頭貴族——似乎是埃斯特雷馬杜拉的什麼伯爵——搖搖晃晃地端著一杯酒湊上來,滿臉通紅,舌頭都打了結:「陛、陛下,為了西班牙的榮耀,干一杯!」
利奧波德一世面無表情地伸出一隻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穩穩地推在這位伯爵的肩膀上,把他推了個趔趄。
「你喝夠了。」國王簡短地說。
然後他轉身,對一直站在身後三步遠處的霍爾斯坦少校低聲道:
「走。」
「去哪裡,陛下?」
「奧地利大使館。」
利奧波德一世大步流星地穿過鏡廳,推開側門,走進了五月夜晚清涼的空氣中。馬德里的星空異常明亮,遠處城區的燈火星星點點。他的靴子敲擊著石板路面,發出清脆的節奏聲。
霍爾斯坦少校快步跟上,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從王宮到奧地利大使館,步行不過一刻鐘。但這一刻鐘之後發生的事情,或許將決定整個伊比利亞半島的命運。
利奧波德一世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現在需要什麼,可不是舞會上那些醉醺醺的效忠誓言,也不是葡萄牙人那溫情脈脈的避難邀請,他需要的是維也納和倫敦的軍艦和大炮。
....
1879年5月23日,維也納,帝國大總參謀部.
大總參謀部的會議室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是西地中海方向的,從阿爾薩斯到直布羅陀,山脈、河流、鐵路線、要塞群,全部用漆了顏色的木塊和銅釘精確標註。
弗朗茨站在沙盤北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庇里牛斯山脈與馬德里之間那片褐黃色的地形上。
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站著帝國首相亞歷山大·馮·巴赫男爵。
此刻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按照我們與西班牙方面的約定,我們最遲可以在法軍發起進攻一個月後對法宣戰。」
弗朗茨·約瑟夫沒有轉身,目光仍舊釘在沙盤上。
「一個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一個月時間,西班牙人能撐得住嗎?」
沉默了兩三秒。
皇帝接著說下去:「說實話,我有些懷疑。我們都知道,拿破崙一世時代的西班牙是法國人的爛瘡,游擊戰、山地戰、民心不服,拖垮了法國的幾十萬大軍。但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是工業時代的戰爭。鐵路、大炮、後勤體系才是戰爭勝利的關鍵所在,而西班牙的工業力量相較於法國,差了十倍不止。僅憑西班牙的山地,在法國大炮面前能頂多久呢?。「
這時候,一個低沉而穩重的聲音從沙盤對面響起。
「陛下請放心。」
說話的是帝國總參謀長貝克步兵大將。
「我們已經向西班牙王國軍派遣了一個一百人規模的軍事教官團,」他說,「負責幫助西班牙軍隊進行戰力提升,戰術訓練、炮兵運用、通訊體系的建立。其中還包括幾位要塞修築方面的專家。他們目前已經抵達馬德里,由舒爾茨工兵上校領隊。」
貝克走到沙盤西班牙區域旁,用一根細長的教鞭點了點馬德里周圍的地形。
「西班牙的國土縱深不小,從庇里牛斯山到馬德里有將近四百公里的路程。沿途有埃布羅河、瓜達拉哈拉山區等多道天然屏障。只要西班牙人有決心抵抗,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有組織抵抗,法軍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攻克馬德里的。」
弗朗茨·約瑟夫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然後他邁步繞過沙盤,走到西側——那裡標註著法國東部、阿爾薩斯-洛林地區,以及從梅斯到斯特拉斯堡一線密密麻麻的要塞符號。
「那麼,」皇帝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將軍們,「我們的計劃呢?」
貝克走到他身旁,教鞭點在了洛林方向那一串藍色標記上,那是奧地利的要塞群。
「陛下,總參謀部的方案分為兩步。」
「第一步:在宣戰前,我們以'志願軍'的名義向西班牙派遣部隊,協助西班牙抵抗法軍進攻。此舉有雙重目的。其一,在軍事上支撐西班牙的防線,爭取時間。其二,在政治上激怒法國,迫使巴黎方面對我們做出過激反應。「
貝克頓了頓,目光從皇帝臉上掃過,確認他在聽,然後繼續:
「一旦法國被激怒,最理想的情況是他們主動進攻我們設在洛林的要塞群。這些要塞群的工事縱深、交叉火力、鐵路補給線全部完備。如果法軍主力來攻,我們就在那裡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
弗朗茨·約瑟夫雙臂抱在胸前,目光沉沉地盯著沙盤上洛林那片區域。
「如果他們不來呢?」
這個問題提得很尖銳。貝克卻似乎早有準備,語氣不疾不徐:
「如果他們不來,那反而對我們更有利,陛下。這意味著法軍主力被牽制在伊比利亞半島,東線兵力空虛。我們就可以按部就班地進行已經擬定好的動員和攻擊計劃,以絕對優勢兵力從洛林和皮埃蒙特兩個方向碾壓過去」
貝克放下教鞭,從桌上另一份資料夾里抽出幾張圖紙,上面畫著某種大型火炮的側面輪廓,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關於攻堅力量,陛下。我們的260毫米K-1型列車炮目前已經裝備了十二門,全部部署在西線鐵路沿線。280毫米的K-2型列車炮正在斯柯達兵工廠加班加點地生產,預計第一批六門將在兩個月內交付。這些大口徑火炮將是我們攻克法國要塞的主要力量——」
他的教鞭點在了一個標註著「聖默努爾德要塞「的紅色方塊上。
「——例如聖默努爾德要塞。法國人自詡那是'東方鐵門',但在280毫米穿甲彈面前,他們那些1870年代修建的水泥工事不會比紙殼子強多少。」
「另外,陛下。關於空艇部隊的彈藥問題,500公斤級空艇用穿甲彈的實驗品已經成功出產,測試結果差強人意。預計今年年中就可以開始大規模生產。屆時我們的空艇編隊也將具備對法軍要塞頂部實施垂直打擊的能力。」
弗朗茨·約瑟夫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挑了挑。從空中打要塞頂部,這個思路是對的,早在第二次近東戰爭的時候,奧地利就憑藉250公斤的炸彈從空中炸過奧斯曼人的要塞。
畢竟要塞的正面和側面可以修得跟山一樣厚,但頂部呢?一般沒有人設計要塞的時候考慮過有東西從天上砸下來。
「最後,」貝克大將合上資料夾,聲音里透出一種靜水流深的自信,「陛下,有一點是根本性的,帝國的人口是法國人的兩倍還多。所以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陛下。」
皇帝再次將目光轉向沙盤上馬德里的位置——那個小小的紅色標記,此刻彷佛在要塞群和列車炮的陰影中顯得格外孤單。
「現在的關鍵是西班牙不能在短時間內被滅亡。」
「這個可能性很小,陛下。」
接話的是首相巴赫男爵。他向前邁了一步,從政治的角度給皇帝吃了一顆定心丸:
「除了軍事層面之外,還有外交層面的保障。英國人不會願意看到法國滅亡西班牙,那意味著大西洋沿岸和地中海西部全部落入法國掌控,直布羅陀變成一座孤島。這是倫敦絕對不能接受的局面。所以,外交大臣施墨林閣下現在正在前往倫敦的路上。」
「我相信,我們和英國人會在'給法國人一個教訓'這一點上達成共識。」
弗朗茨點了點頭。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向一位身穿深藍色軍服的將軍提問。
「我們的北方鄰居呢?」皇帝問,「普魯士人。他們什麼態度?」
那位將軍立即回答:「陛下,柏林方面強烈抗議法國人對西班牙的入侵。除此之外,他們無法給與同是霍亨索倫家族出身的利奧波德一世陛下任何實際支援,不顧軍事情報局收到了一份值得注意的情報。「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幾分。
「根據我們在北德地區的情報網路報告,普魯士王國軍方近期似乎新組建了一支快速打擊叢集,代號'斯雷普尼爾'。」
「斯雷普尼爾?」弗朗茨·約瑟夫微微偏了偏頭,「奧丁的八足天馬?」
「是的,陛下。北歐神話中能在天地之間瞬間往返的坐騎。根據目前掌握的資訊,該叢集由騎兵師和精銳擲彈兵師組成,具備快速機動能力。目前沒找到他們的確切駐紮位置。我們的情報員在波美拉尼亞沒有發現其蹤跡。」
弗朗茨·約瑟夫聽完後,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說,「一支以速度命名的部隊,同時也隱藏起來。難道他們要和法國人聯手嗎?」
這倒也是有可能的,畢竟奧地利是徹底削弱普魯士的元兇,也是奧地利搶走了普魯士的萊茵蘭和西里西亞工業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