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奧地利,塞梅林山口北麓試驗場。
1891年4月21日早晨。
這時,晨霧尚未完全消散,海拔九百米的山坡上還帶著深春的寒意。
奧托·李林塔爾少尉站在木製發射台的邊緣,風從山谷下方湧上來,拍打著他身後那架白蠟木與亞麻布構成的翼面。這是第五代滑翔機「雲雀-V」型,翼展比他張開雙臂還寬出兩倍有餘,看上去像一隻被釘在畫板上的巨大蝙蝠標本。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操縱杆。
「起飛準備完畢!」下方二十步外,一位穿灰色工裝的研究員揮動紅旗。
李林塔爾沒有回頭。他彎下腰,雙腳蹬地,然後跑了起來。
三步。五步。七步。
腳下的木板在第八步消失了。
在那個瞬間,大地離開了他。
如果說空艇像坐在一個膨脹的氣囊里,被動地被托起來,人飛行的感覺不強烈。
現在這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飛。他的身體就是飛行器的一部分,風直接作用在他的骨骼和肌肉上,每一次氣流的脈動都像是某種活物在他翅膀下呼吸。
山坡向下傾斜,而他沒有跟著傾斜。他在滑行。
左邊是連綿的雲杉林,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樹冠像一塊深綠色的地毯。右邊更遠處,塞梅林鐵路的高架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這條四十年前被稱為「工程奇蹟「的鐵路,此刻在他腳下顯得如此……低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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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速穩定。他微微調整重心,滑翔機向左偏轉了幾度。他能控制它,他在駕馭空氣。
整個世界安靜得不可思議。沒有蒸汽機的轟鳴,沒有發動機的震顫,只有風切過亞麻布翼面時發出的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嗡」聲,像某種遠古的樂器。
一百米。兩百米。
地面在慢慢逼近。他看到了預定降落區域的白色石灰標記,調整身體前傾角度,讓滑翔機的仰角略微抬起——減速。
觸地的那一刻比他預想的要輕柔。雙腳踩在草地上,連跑了幾步便穩住了。身後的「雲雀-V」像一隻收翅的鳥,輕輕地伏在他背上。
三百三十米。
他鬆開操縱杆,摘下風鏡,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人類可以飛翔了。
...
發射台那邊,三個人影正站在一塊搭著帆布棚的觀測區里。
飛行儀器測試小組的首席研究員海因里希·魏德納博士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他旁邊的助手弗里德里希·卡爾少尉正用一架帶搖柄的測距儀記錄資料。
第三個人穿著筆挺的深藍色文官制服,胸前掛著皇家軍事科學院的銀質徽章。他叫約瑟夫·賴納,是科學院技術評審處的主任,換言之,他是決定這個專案能否繼續拿到經費的人。
賴納主任的表情很難讀。他看著遠處降落的滑翔機,眉頭微微皺著,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犯愁。
「賴納主任,」魏德納博士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您親眼看到了。'雲雀-V'型,三百三十米穩定滑翔,可控轉向,軟著陸。這是我們的第五代設計了,早在1890年3月,奧地利就成功實現了人類首次可控滑翔飛行,比任何國家都早。如今的第五代機型,滯空時間已經超過四十秒,飛行距離是初代的四倍。」
賴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卡爾少尉湊上前來,補充道:「而且,主任先生,這一代的翼面曲率經過了風洞資料修正,升力係數比前一代提高了——」
「我看過報告了,」賴納打斷他,聲音平淡,「兩位,我有個問題。」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剪報:「法國人克雷芒·阿代爾,今年年初在法國軍方面前試飛了一架蒸汽動力飛行器。據說飛離了地面。你們怎麼看?」
魏德納博士搖了搖頭,幾乎是不屑地笑了一聲:「主任,我直說吧,那是一件完全失敗的作品。阿代爾的'Éole'號用的是蒸汽機,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光是鍋爐和水箱就超過四十公斤,加上燃料、傳動機構……那個東西就算離地了,也不過是跳了一下。沒有操控,沒有穩定性,落地就散架了。蒸汽機那種笨重的大傢伙,根本不可能用在飛行器上。」
「那什麼才能用?」賴納問。
「內燃機,」魏德納毫不猶豫地說,「輕型汽油內燃機。目前還沒有足夠輕、足夠可靠的型號,但這是時間問題。而在那之前,我們透過滑翔機積累的一切,比如翼型資料、操控理論、氣流分析,這些都是未來動力飛行的根基。法國人走了一條死胡同,而我們走的才是正確的道路。」
賴納主任沒有接話,只是把剪報收了回去。
沉默了幾秒,卡爾少尉看了看魏德納,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道:「對了,賴納主任……其實皇帝陛下本人也一直很關注我們的專案。」
賴納抬起眼。
「陛下給我們寄過好幾張草圖,」卡爾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描淡寫,「其中有一張……在機頭前方安裝一個可旋轉的多葉片裝置——類似螺旋槳的構造。陛下在備註里寫的是'前置牽引式螺旋槳',說將來一旦有了合適的發動機,這個構型可以直接用於動力飛行。」
賴納主任的表情確實變了一下。
「……皇帝陛下親手畫的?」
「是的,先生。格拉芬內格的侍從官轉交給我們的。」
賴納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公文包的扣鎖。皇帝陛下看重的專案啊……
但緊接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皇帝陛下看重的「奇怪專案」實在太多了。
就比如「無線電訊號傳輸」的實驗,用看不見的電波在沒有電線的情況下傳遞電碼,撥了一大筆款給維也納工學院的物理系,結果目前最遠只能傳十五米。
還有那個「自走裝甲炮台」的草案,說要把大炮裝在一輛用內燃機驅動的鐵殼車上……
每一樣都像是從幻想小說里掉出來的東西。
但賴納也不得不承認皇帝陛下推動的那些「古怪」專案里,確實有幾個最終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裝備。十年前誰能想到列車炮呢?誰能想到空艇能扔五百公斤的穿甲彈呢?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諸位,我理解你們的熱情,也看到了今天的成果。但是....」他頓了頓,目光從魏德納移到卡爾身上,「專案進度還是太慢了。五代機型,三年時間,飛行距離只有兩百多米。科學院每年撥給你們的經費,夠養一個騎兵旅了。」
魏德納臉上的血色淡了幾分。
「我會如實寫報告呈遞上去,」賴納合上公文包,語氣公事公辦,「假如皇帝陛下願意繼續支援的話……我相信他應該能看到。」
兩位研究員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擔憂。皇帝陛下日理萬機,一份關於「兩百三十米滑翔」的報告,能在他案頭堆積如山的檔案里排到第幾頁?
他們的專案,恐怕要被大砍經費了。
就在這時,一輛輕型四輪汽車從試驗場東側的土路上顛簸著開了過來。車上坐著的金髮年輕人,正是剛剛降落的奧托·李林塔爾少尉。他的飛行服還沒換下來,風鏡掛在脖子上,臉上還帶著剛才飛行留下的興奮紅暈。
汽車還沒停穩,李林塔爾就跳了下來,大步走向帆布棚。
「魏德納博士!兩百三十米!側風條件下!我感覺還能飛的更遠。如果發射台再高兩米的話——」
他話說到一半,看到了賴納主任的臉色,以及兩位研究員僵硬的表情。
「……怎麼了?」
「奧托,」魏德納低聲說,「賴納主任認為我們的進度……不夠理想。」
李林塔爾的眉毛幾乎是瞬間豎了起來。他轉向賴納,藍眼睛裡的興奮變成了一種近乎冒犯的不可置信。
「不夠理想?主任先生,我剛剛、剛剛從天上下來!人類歷史上能用翅膀飛起來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我是其中之一,而您覺得'不夠理想'?」
「李林塔爾少尉,」賴納平靜地說,「兩百三十米。現在空艇的航程起步都是兩百公里。」
「那是兩回事!空艇是氣球!我們做的是」
「我知道你們做的是什麼。但科學院或者說軍隊需要看到實用價值,而不只是——」
一陣馬達聲打斷了對話。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試驗場入口。一輛黑色的小汽車正沿著山路駛來。車門上漆著一面紋章:金底黑鷹,鷹胸上橫著紅白紅的盾徽。
哈布斯堡家族的紋章。
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輛車在帆布棚前二十步處停下。車門開啟,一位穿著灰綠色軍裝的年輕侍從官跳下車來,快步走向眾人。他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後定在穿文官制服的賴納身上——然後又移開了。
「請問——魏德納博士在嗎?海因里希·魏德納博士?」
魏德納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我就是。」
侍從官走上前來,禮貌而乾脆地握了握他的手:「魏德納博士,我是霍夫堡宮軍事內閣的邵爾中尉。皇帝陛下請您去一趟霍夫堡。」
魏德納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賴納,後者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的檸檬。
馮·邵爾中尉的目光已經移向了帆布棚後方那個金髮的高個子:「還有奧托·李林塔爾少尉,飛行測試員,請問是哪一位?」
李林塔爾抬起手:「是我。」
「您也一塊兒吧。」
侍從官沒有多做解釋。他甚至沒給兩人反應的時間,就一手一個,幾乎是推搡著把魏德納博士和李林塔爾少尉往汽車方向引去。
「快快快,諸位。陛下的時間很緊,火車在格洛格尼茨站等著,兩個小時後要到維也納。路上我再跟二位解釋。」
兩人被半推半拉地塞進了車廂。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再次轟鳴,黑色座駕調了個頭,揚起一路碎石塵土,順著山路疾馳而去。
帆布棚下只剩了三個人。
卡爾少尉、賴納主任,以及遠處還在收攏滑翔機的兩個地勤兵。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卡爾開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忍不住的笑意:「賴納主任……那份報告,您還寫嗎?」
賴納主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扣上公文包,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