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堡宮，皇帝辦公室。
魏德納博士和李林塔爾少尉在報告測試情況，弗朗茨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看著環城大道上的馬車。
「三百三十米，穩定飛行。」弗朗茨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的，陛下。」魏德納博士的聲音有些緊張，「三軸操控都已經驗證……」
弗朗茨轉過身來。
魏德納的心咯噔一下。皇帝的眉頭緊鎖著，這可不是個好訊息。
「陛下，我承認，進度……是有些緩慢。」魏德納博士低下頭，「但經費確實....」
弗朗茨一擺手，打斷了他。
「這不是你們的問題。」
弗朗茨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魏德納博士，我簡單說一下。我需要你在四年之內，做出一架能真正飛起來、實實在在能用的飛機。能載人，能飛幾十公里那種。錢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
「維也納工業大學那邊，我已經讓人開始建造新的風洞實驗室。不是你們現在那個小東西，是全尺寸的，可以做一比一翼面測試。」
魏德納的眼睛亮了一下。全尺寸風洞？那意味著翼型驗證的周期可以縮短一半以上。
「經費。」弗朗茨翻開桌上一份檔案，「從今天起，你的專案經費提高到每年五百萬金克朗。」
沉默。
「……五百萬？」魏德納瞪大了眼睛。
五百萬金克朗。整個帝國海軍今年的造艦預算也不過五千萬。一個飛行器專案拿五百萬，足以買下一整支巡洋艦分隊了。
「上帝……」他低聲說。
弗朗茨沒有理會他的失態，目光轉向一旁站得筆直的年輕少尉。
「李林塔爾少尉。」
「在，陛下。」
「你飛了三百三十米，全帝國目前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但我不能只有你一個人會飛。」弗朗茨說，「我需要你當飛行教官。你現在的任務是挑選人員，訓練，給我帶出至少二十名合格的飛行測試員。能做到嗎？」
李林塔爾挺了挺胸：「保證完成任務，陛下。」
弗朗茨點點頭，重新看向魏德納博士。
「魏德納博士。從現在起，你就是帝國飛機專案的總負責人。人員、裝置、經費，你都可以直接向我報告，而且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魏德納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一次動力試飛，我初步定在1892年春。這個專案到1895年，奧地利必須開始裝備飛機。」
弗朗茨盯著他的眼睛。
「你有信心嗎？」
這個問題的重量像一塊鉛磚砸在魏德納胸口。他太明白了。如果說有，他將一夜之間成為帝國最有權勢的專案負責人之一，掌控數百萬乃至千萬克朗，調動全帝國最優秀的工程師。如果說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
「有！陛下，我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弗朗茨站起來，沒有急著讓他走，而是從桌上拿起一份已經準備好的名單遞過去。
「你一個人幹不了這件事，我已經替你想好了。」
魏德納接過那張紙，上面是皇帝親筆寫的幾個名字和機構，墨跡很新，顯然是今天早上剛寫的。這說明皇帝召見他之前就已經決定了一切，他不接手，可能就會是別人了。
「空氣動力學方面，布拉格德意志理工大學的菲舍爾教授，馬赫的學生，流體力學方面帝國最好的人。你拿著我的信件和政府的人，讓他把整個應用流體力學研究所的團隊給你調過來。理論計算、翼型最佳化，可以全部交給他。」
弗朗茨的手指點了點名單上第二個名字。
「結構力學，慕尼黑大學的弗普爾教授。桁架分析和材料力學是他的強項，機翼承力結構的設計你離不開他。我會給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陛下發電報，讓慕尼黑大學將弗普爾教授直接借調到你的專案組。」
魏德納的目光順著名單往下看，越看越心驚。
「材料方面，布林諾的波西米亞木材航空實驗室，層壓雲杉和膠合劑技術已經很成熟了，翼梁的疲勞測試他們一直在做。你需要什麼規格的木材構件，直接向他們下訂單。」
「至於發動機。這是最關鍵的一環。飛機能不能飛起來，說到底就是發動機夠不夠輕、馬力夠不夠大。」
「奧地利汽車工業集團在斯圖加特的工廠，你應該知道。」
魏德納博士當然知道。奧地利汽車工業集團總工程師戴姆勒先生的汽油發動機這幾年在帝國的汽車工業里已經鋪開了，從維也納到慕尼黑的公路上跑的那些汽車，一大半裝的是他的機器。
「我已經讓人跟戴姆勒先生談過了。」弗朗茨說，「他會專門為你組建一個小組，研製航空專用的輕量化發動機。目標是重量不超過八十公斤，輸出至少十二馬力。他說以目前的技術儲備，只要有足夠的資金支援，一年多時間就可以拿出樣機。」
「這些人和機構，統一歸你協調。」弗朗茨走回桌前坐下，「帝國航空技術委員會那邊的保守、落伍的傢伙是不明白的，他們覺得飛機是玩具，經費應該全部花在飛艇上。你不用管他們，這些是小事。」
「但是魏德納博士。」弗朗茨最後看了他一眼，「我給你最好的人，最多的錢，最大的許可權。四年後你要是拿不出東西來，你自己需要想想後果。」
魏德納博士漲紅著臉，點點頭。
「去吧。詳細計劃三天內交給我。」
「是，陛下。保證不讓您失望。」
魏德納博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書房的門輕輕地關上了。
但李林塔爾少尉還站在原地。
弗朗茨沒有讓他走。
「少尉，坐。」
李林塔爾猶豫了一下，在皇帝對面坐下。弗朗茨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地圖，展開在桌面上。阿爾卑斯山西段，薩伏伊方向的邊境地區。
「我問你一個純粹假設性的問題。」
弗朗茨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山脊，旁邊的鉛筆標註寫著海拔2800米。然後手指緩慢滑向西南方，停在一片標註1400米的谷地。兩點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十公里。
「如果有一架滑翔機，結構加固過的，允許負重一個成年男子加上大約二十公斤裝備。」弗朗茨抬起眼睛，「你覺得，從這裡到這裡，有沒有可能？」
李林塔爾盯著地圖看了很久。他在心裡默算。高度差一千四百米，水平距離十公里，所需的滑翔比大約七比一。
七比一本身不算離譜。他在已經試飛了差不多兩年，最新的雲雀V試驗機在理想條件下能做到八比一左右。加上一個人的體重和二十公斤裝備之後，翼載荷會大幅增加，但這不意味著飛不遠。負重大的滑翔機速度更快，滑翔比未必會明顯惡化，甚至可能略好一些。
真正讓他皺眉的是到了之後怎麼停下來這個問題。
翼載荷大意味著失速速度高。失速速度高意味著接地速度大。一個負重的飛行員以每秒十幾米的速度撞上碎石地面，天啊，那太血腥了。
「距離上可以做到。」他誠實地說，「但降落是個問題。負重之後接地速度會很高，至少比我目前試驗時快一倍。如果地面有碎石、溝渠、任何凸起物，落地的一瞬間就會翻覆。操縱餘量也很小，低空一旦出現側風突變，飛行員來不及修正。」
「你需要什麼樣的降落場地？」
「平坦。至少五十米長、二十米寬的一段平地，沒有大石塊，沒有灌木。」李林塔爾停了一下，「而且飛行員必須能看見它。」
「黎明前呢？」
李林塔爾抬頭看了弗朗茨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太有方向性了。
「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他緩慢地說，「天際線有微光，能分辨山脊和谷底的大致輪廓。但看不清地面細節。單憑天光，飛行員沒法判斷降落區有沒有石頭溝坎。」
「如果地面上有標記呢？」
「什麼樣的標記？」
「比方說——」弗朗茨用手指在谷地那裡比劃了一下，「在降落方向的兩側，各挖一條半米深的窄溝，溝底放上浸油的碎布點燃。從地面平視幾乎看不見火光，因為藏在溝里。但從空中往下看，兩條火線把降落區的邊界標得清清楚楚。」
李林塔爾腦子轉了一下。火溝。從幾百米高度俯視，兩條平行的暗紅色線，這樣即使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和黑色地面的對比度也足夠辨認。而從地面水平方向看，火光完全被溝壁擋住。
「陛下，兩條溝之間的間距必須足夠寬。」他說，「至少三十米，最好四十米。否則飛行員從幾百米高度進近時根本分辨不出兩條線之間的縫隙，不敢往下落。間距越大，最後瞄準的容錯越大。」
「四十米間距，兩條溝各五十米長。溝的遠端，也就是飛行員最先看到的那一頭再加一個橫的短溝，形成一個'門'字形。這樣從空中一目了然，進近方向也不會搞反。」
「可以。」弗朗茨說。
「但是需要有人提前到那裡去挖溝、點火。」李林塔爾少尉補了一句。
「可以，這沒問題。」
「那麼，你覺得能有幾架同時飛？」
「同時起飛的話，受限於山脊上的起飛位置寬度。」李林塔爾想了想，「不對，不對。首先是不可能並排，海拔兩千八的山脊不太可能會有一百多米寬的平整坡面。
不能同時飛。
只能前後錯開布列在同一段朝西南的坡面上。前機離地脫坡之後，擾動的氣流平復大概要十五秒，後面的人再助跑。每架就位到離地差不多兩分鐘，十架首尾二十分鐘放完。」
他頓了一下，把視線從地圖上抬起來。
「十架應該是極限了。再多的話，最後幾架滑到谷底時天亮會是個隱患。」
「十個人。」弗朗茨重複了這個數字。
他的手指在谷地那片區域輕輕畫了一個圈。李林塔爾注意到那裡標註著一條公路、一條細細的鐵路線，還有一個方形符號橋樑。
「這裡？」
李林塔爾看著那座橋的標記，看著旁邊那條鐵路線從谷地蜿蜒穿過。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但那個念頭太陌生了，不屬於他認知里的任何作戰方式。
「您的意思是……讓人從空中落到一個地方？」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不經過任何山路，不經過任何哨卡？」
「是的，在黑夜的掩護下，這非常有可能成功，不是嗎？」
李林塔爾少尉後背一陣發涼。
他飛了兩年滑翔機，一直以為自己在做科學實驗，在探索人類飛行的邊界。
但現在皇帝用指尖輕輕敲著地圖上那座橋的位置，而他忽然意識到，一架無聲的滑翔機和一個全新的戰爭概念之間，只隔著眼前這一張地圖的距離。
「十個人落在那座橋旁邊。」他喃喃地說，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聽懂了。
弗朗茨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李林塔爾，等他自己把這件事的重量掂清楚。
李林塔爾低頭盯著那條鐵路線又看了五秒鐘。
「少尉。」弗朗茨靠回椅背，「設計新的滑翔機魏德納博士的團隊會負責。但你要做兩件事。」
「第一。你是帝國唯一真正在山區飛過的人，是最精英的飛行員。你要把飛行員的需求告訴工程師，進行滑翔機改進。」
「第二。」弗朗茨的聲音低了一些，「我需要你從山地步兵部隊裡挑選一批人。年輕、膽大、體格好、不恐高。你訓練他們飛滑翔機。對外的名義是'滑翔試驗站擴充測試人員'，一切正常的技術試驗流程。」
李林塔爾立刻理解了。這些人以「測試員「的身份學會飛行，將來有一天會成為天空上的利刃。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對任何人，包括魏德納博士，你的身份現在只是飛行教官，負責培訓和配合測試。至於將來做什麼，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他們只對你負責。你只對我負責。」
李林塔爾站起身來，軍姿筆挺。
「陛下，我明白了。」
「挑人的標準你自己定。但有一條底線：必須能保密。嘴巴不嚴的人，飛得再好也不能要。」
「是。」
「去吧。」
李林塔爾敬了一個禮，轉身出門。走出御書房時，走廊里上午的陽光從高窗照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他在走廊里站了幾秒鐘，深吸了一口氣。
「呼...」
他在走進這間辦公室之前是一名帝國飛行器測試員，走出後，他覺得自己可能是一支部隊的創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