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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動員

2026-09-20 14:51:12 作者: 大公閣下

  1879年5月20日,蒂羅爾,特雷利茨小鎮

  五月的陽光把因河谷照得一片金黃。鎮子廣場上的教堂鐘聲剛敲過九下,噴泉邊上就已經圍滿了人。

  幾個報童站在噴泉台階上,手裡舉著厚厚一摞報紙和彩色印刷的宣傳畫頁,扯著嗓子喊:

  「法蘭西對西班牙宣戰!帝國動員!帝國動員!」

  「先生!為了歐洲的和平!」

  「保衛洛林!捍衛領土!」

  人群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涌過去。

  報紙是維也納當天上午的快報,透過電報社與印刷廠的配合,以及早就確定好的時間表,幾乎在同一時間鋪到了帝國每一個角落。

  報童手裡除了報紙,還有一沓一沓的徵兵手冊和彩色宣傳單頁,紙張厚實,顏色鮮亮,一看就是官方花了大價錢印的。

  宣傳畫頁有好幾種樣式。

  第一張,恩里希已經看到了:一個穿著法蘭西民族服飾、戴紅色弗里吉亞帽的男人,和一個穿著蒂羅爾揹帶皮褲的奧地利人坐在花園小桌前,面前擺著茶壺,兩人舉杯微笑,像多年老鄰居在閒談。但法蘭西人的頭頂上方,一個張著蝙蝠翅膀的惡魔俯身貼著他的耳朵竊竊私語,惡魔胸口寫著粗體黑字——「法蘭西政府」。惡魔一隻爪子裡攥著沾血的匕首,刀尖對著桌上那張歐洲地圖。

  畫面底部一行大字:「法蘭西人民是我們的友好鄰居——法蘭西政府是罪犯!」

  第二張畫得更直白:一隻巨大的奧地利雙頭鷹張開翅膀,庇護著翅膀下方瑟瑟發抖的洛林農婦和孩子。遠方的天際線上,一群戴著法軍軍帽的黑色剪影正踏過燃燒的田野逼近。上書:「誰來保護她們?你!」

  第三張是連環畫式的。上半部分畫著比利時法語區的一個村莊,法軍士兵正在把農民從家裡拖出來,旁邊的教堂冒著煙;下半部分畫著西班牙納瓦拉的山谷,法軍炮彈炸毀了一座修道院,修女們跪在廢墟中祈禱。底部文字寫著:「這就是法蘭西政府所謂的'文明'——今天是他們,明天就是你的家鄉!「

  第四張則是最經典的徵兵樣式:一個年輕的奧地利士兵昂首挺胸站在陽光中,一手持步槍,一手指向畫面外指。他身後是連綿的阿爾卑斯群山和飄揚的帝國旗幟。大字寫道:「帝國需要你!報名處就在你身邊!」

  第五張顏色較暗,畫風沉重:一個法蘭西政客坐在堆滿金幣的桌前簽署檔案,桌子底下伸出無數骷髏的手。文字是:「他們用你鄰居的血換金子,我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些畫頁,有的內容是真實的前線通訊改編,有的則是添油加醋甚至憑空捏造。但對於從來沒有出過因河谷的人來說,誰又分得清呢?

  這就是宣傳。

  恩里希·李斯特從麵包鋪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個剛買的黑麵包。

  他十七歲了。肩膀寬寬的,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沒完全長開的稜角。他和朋友溫德林和科比尼安三個人本來是約好了去河邊釣魚的。

  如今釣魚的計劃顯然泡湯了。

  溫德林已經從人堆里擠出來,手裡攥著好幾張花花綠綠的宣傳頁和一本薄薄的徵兵手冊,兩眼放光地跑過來。

  「恩里希!你看!動員了!真的動員了!」

  恩里希把麵包夾在胳膊底下,接過那幾張畫頁翻了翻。那個雙頭鷹庇護洛林農婦的畫面確實畫得觸目驚心。徵兵手冊上則列著各個兵種的條件、報名地點,還有服役待遇和戰功獎勵。

  科比尼安也湊過來,三顆腦袋擠在一起看那本手冊。

  「你們看,」科比尼安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擊殺或俘獲敵軍有功者,土地獎勵優先分配。戰後退役分配殖民地土地,波士尼亞、赫爾……赫爾采戈維納。」

  「波士尼亞。」恩里希念了一遍這個地名,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他聽了無數遍的故事。

  鎮上有個人,據說是當年在巴爾幹打奧斯曼人,據說只是在一次衝鋒里用刺刀捅了幾個土耳其兵,戰後就分了波士尼亞一大片地,轉頭回鎮上把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那姑娘比他年輕十歲。如今那人在波士尼亞當大地主,牛羊滿山坡,逢年過節還給鎮上親戚寄臘肉和葡萄酒。

  當然了,那個故事裡「最漂亮的姑娘」叫瑪麗亞,鎮子上叫瑪麗亞的姑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走吧走吧,別堵在這兒了。」恩里希把畫頁疊起來塞進口袋,三個人順著石板路往回走,魚竿扛在肩上晃悠。


  一路上,三個人嘴就沒停過。

  「你們覺得真的會打大仗嗎?」溫德林問。

  「肯定的,」恩里希說,「法蘭西人連西班牙都敢打,洛林就在眼前,不打才怪。」

  「上一回打仗是什麼時候來著?」科比尼安掰著手指頭算。

  「跟英國人那次,」恩里希說,「但後面大半年都只是海上封鎖,沒怎麼真打。你也知道的,我們又不靠海。」

  1879年才結束的英奧戰爭。恩里希記得鎮上的氣氛,有一陣子茶葉和棉布漲了價,但也就僅此而已了。蒂羅爾的因河谷離海太遠,戰爭對他們來說只是報紙上的字和茶餘飯後的談資。

  真正的炮聲,他們這一代人誰也沒聽過。

  「我覺得我們該報名。」

  溫德林立刻接上:「我也這麼想。」

  科比尼安猶豫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搞不好還能娶個法蘭西姑娘回來當老婆。聽說那邊的姑娘都很熱情。」

  「得了吧你,」溫德林推了他一把,「人家法蘭西姑娘看得上你?」

  「怎麼看不上?我參了軍就是帝國軍人了!英俊的帝國軍人!」科比尼安把魚竿當步槍端著,做了個瞄準的姿勢,「砰!一槍一個法蘭西兵,然後法蘭西姑娘就哭著投入我的懷抱——'哦,英勇的科比尼安先生'——」

  恩里希和溫德林同時笑出了聲,科比尼安自己也笑得站不穩,三個人推推搡搡地拐過街角。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恩里希的媽媽就站在自家院門口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她挎著菜籃子,顯然剛從集市回來。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恩里希手裡露出的那張彩色宣傳畫頁的邊角上。

  然後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溫德林手裡那本徵兵手冊上。

  「嘩啦」一聲。

  菜籃子翻了。

  土豆滾了一地,幾個雞蛋磕在石板路上,蛋液混著泥水淌開。一捆韭蔥歪倒在水溝邊。恩里希的媽媽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兒子。

  「媽!您怎麼了!」

  恩里希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蹲下去撿。溫德林和科比尼安也連忙幫忙,一個撈土豆,一個去夠那捆滑進水溝的韭蔥。

  「夫人,您沒事吧?是不是頭暈了?」溫德林把撿回來的土豆放進籃子裡,抬頭問。

  恩里希的媽媽沒回答溫德林。她接過籃子,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

  「沒事,沒事。手滑了。孩子們,你們今天就早點回家吧。」

  溫德林和科比尼安對視了一眼。

  「……那我們先走了。恩里希,明天見。」

  「明天見。」

  兩個夥伴扛著魚竿走了,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恩里希扶著他媽進了院子門。

  院門一關上,他媽媽就不走了。就站在自家那棵老蘋果樹下面,放下籃子,轉過身來看著他。

  「恩里希。」

  「嗯?」

  「你不會是想去當兵吧?」

  恩里希沒有躲閃。他站直了身體,跟他媽媽對視。

  「對啊,媽媽。」

  沉默了兩秒。

  「你才十七歲。」

  恩里希抿了一下嘴唇,然後挺直了背:

  「媽,帝國在動員。洛林需要我們。」

  「不要想了!!!」

  這一聲喊把蘋果樹上的兩隻鳥都驚飛了。恩里希的媽媽向前邁了一步,她比兒子矮了大半個頭,但此刻她的眼神像一堵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遠處的廣場上,報童的叫喊聲還隱隱約約傳過來:

  「……為了歐洲的和平……帝國需要你……」

  恩里希站在原地,嘴唇緊抿,沒有說話。

  他媽媽的眼眶紅了。

  院子裡對峙了不知多久。

  恩里希的媽媽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麼,但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他的父親老李斯特從屋裡走了出來。


  「吵什麼?」

  「你跟他說!」恩里希的媽媽轉向丈夫,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要去當兵!他十七歲!你跟他說!」

  老李斯特吸了一口菸斗,吐出來的煙被傍晚的風吹散。他慢悠悠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然後他點了點頭。

  「男人大了,該見見世面了。」

  恩里希的媽媽愣住了。

  「奧地利動員了,很久沒有動員了。」老李斯特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用菸斗杆指了指遠處廣場的方向,「戰爭總得有人去的。我要是年輕三十歲,我自己就去。」

  「他才十七——」

  「我十六歲就一個人上山打狼了。」老李斯特語氣平淡。

  恩里希的媽媽張了張嘴,沒再說出話來。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屋子。

  那天夜裡,恩里希躺在閣樓的小床上,聽到了樓下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一整夜,時斷時續,偶爾夾雜著老李斯特低沉含混的安慰聲。

  第二天三個人在鎮口碰了面。

  溫德林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搓著手,不太自在地開口:「我爸說我是白痴。」

  「支援還是不支援?」恩里希問。

  「他說'你才十七歲,軍隊也不會要你。'」溫德林學著他父親那種嗤之以鼻的腔調,「然後就繼續劈他的柴了。沒說支援也沒說反對,就是覺得我在白日做夢。」

  科比尼安倒是笑嘻嘻的:「我媽哭了一通,我爸給了我一巴掌,「他指了指自己左邊臉頰,上面確實還有點紅,「然後說'去吧,別給家裡丟人'。」

  「那就是同意了?」

  「算是吧。一巴掌加一句話,我爹的風格。」

  恩里希點了點頭:「走,先去廠里跟廠長說一聲。」

  布倫納家俱廠離鎮中心不遠,沿著河走一段就到了。木料的氣味老遠就能聞見。三個人從小門進去的時候,廠里的工人們已經開始幹活了,刨子聲鋸木聲響成一片。

  廠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肚子圓滾滾的,手指粗得像香腸,但那雙手做出來的橡木柜子是整個蒂羅爾最好的。三個小伙子自十四歲起就在他手底下當學徒工,幹了三年了。

  三個人站在廠長辦公室門口,恩里希敲了門。

  「進來。」

  他們進去的時候,布倫納正戴著老花鏡看帳本。抬頭看到三個人排成一排站在面前的架勢,他的眉毛就往上挑了。

  「怎麼?」

  「廠長,」恩里希開口,「我們三個想去參軍。帝國動員了,我們來跟您說一聲。」

  他話還沒說完,布倫納手裡的鉛筆就「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副老花鏡被粗暴地摘下來。

  「參軍。」

  布倫納站起來了。他雖然矮胖,但此刻站在那張堆滿木料樣本的大辦公桌後面,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參軍。三個。三個人一起走。」

  他繞過桌子,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從恩里希移到溫德林,又移到科比尼安,然後——

  「白痴。」

  他指著恩里希。

  「蠢蛋。」

  他指著溫德林。

  「傻瓜。」

  他指著科比尼安。

  「你們以為戰爭是什麼?啊?」布倫納的聲音不高,反而陰森森的,比大吼大叫更讓人發毛,「你們以為戰爭跟在我廠子裡面做家俱一樣?今天鋸錯了明天重來?今天刨壞了再換一塊木頭?」

  他伸出一隻手指在恩里希面前晃了晃:「戰爭鋸錯的會是你的腦袋。沒有重來的。」

  三個年輕人繃著身體站著,誰也不敢接話。

  「十七歲。十七歲。十八歲。」布倫納居然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年紀,「我教了你們三年,好不容易能上手了,能給我幹活了。走?就這麼走了?」

  恩里希張嘴想說什麼,布倫納一揮手打斷了他。

  「給我滾出去。滾。」

  三個人灰溜溜地退了出來。


  出了廠門,三個人面面相覷。

  「我以為他會揍人,」科比尼安小聲說,「沒挨打算運氣好了。」

  他們沿著河邊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嘿!你們三個!等一下!」

  回頭一看,是廠里的一個小組長。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面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

  「廠長……廠長讓我追上來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銀閃閃的克朗硬幣,一人面前遞了一枚。

  恩里希愣了一下:「這是——」

  「拿著。」小組長把硬幣塞進恩里希的手心裡,又分別塞給了另外兩個人。然後他後退一步,撓了撓後腦勺,學著布倫納的腔調說:

  「廠長說'告訴那三個白痴,工作還給他們保留著。如果他們還活著願意回來的話。'」

  小組長說完,似乎自己也被這話弄得不太舒服,嘿嘿乾笑了兩聲,拍了拍恩里希的肩膀,轉身跑回廠里去了。

  恩里希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一克朗的硬幣。銀幣上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側臉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走吧,」他把硬幣收進口袋,「去徵兵處。」

  鎮政府的一樓大廳被臨時布置成了徵兵登記處。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多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有些三十多的壯漢。三個人排在隊伍里,越往前挪,恩里希心跳就越快。

  科比尼安沒什麼問題。十八歲,合乎年齡,登記、體檢、按手印,順順噹噹地就過了。他出來的時候對恩里希豎了個大拇指。

  溫德林第二個進去。隔著木板牆,恩里希隱約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十七?下一個」,然後溫德林紅著臉出來了。

  「他不收。」溫德林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恩里希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擺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個軍官。少尉軍銜,制服筆挺,下巴上的鬍子修剪得稜角分明,就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他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手邊放著鋼筆和墨水瓶。少尉抬起眼皮看了恩里希一眼。

  「姓名。」

  「恩里希·李斯特。」

  「籍貫。」

  「蒂羅爾,特雷利茨鎮。」

  「年齡。」

  恩里希挺直腰板:「十七歲,長官!」

  少尉的鋼筆懸在登記冊上方,停住了。

  他抬起頭,再次打量了恩里希一眼。那雙灰色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十七?」

  「是,長官。」

  「不。出去。」

  少尉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登記冊。

  恩里希站在原地,不甘心地張了張嘴。

  然後少尉抬起眼皮,語氣毫無波瀾地說了一句:

  「出去。然後你再進來,告訴我你是十八歲。」

  恩里希愣了一瞬,然後他懂了。

  他轉身走出房間,在門外站了三秒鐘。溫德林還在走廊里等著,看到他出來正要問什麼,恩里希直接轉身,重新推開了那扇門。

  「砰」地一聲。

  恩里希大步走到桌前,挺胸收腹,大聲喊道:

  「長官!恩里希·李斯特!來自蒂羅爾特雷利茨鎮!十八歲!」

  少尉連眼皮都沒抬。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什麼。

  「不對。」

  恩里希懵了。

  「士兵。你應該是十九歲。」

  恩里希眨了眨眼。

  「……十九歲。是。長官。我是十九歲。」

  鋼筆在登記冊上流暢地寫完了最後幾個字。少尉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張已經蓋好章的表格,推到恩里希面前。

  「簽名。後天早上六點到火車站集合,帶這張表和你的身份檔案。不要遲到。」

  「是,長官!」

  恩里希拿著那張表格出來的時候,手指尖是麻的。

  溫德林看著他手裡的表格,臉上的表情又是羨慕又是喪氣。


  「你……你怎麼進去的?」

  「我十九歲了。」恩里希說。

  溫德林張大了嘴:「你....」

  「你也可以再去試試。「恩里希壓低聲音說。

  溫德林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重新推門進去了。

  當恩里希穿著那身剛發下來的軍裝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恩里希把軍帽端端正正戴在頭上,背挺得筆直,走進院子門。

  老李斯特坐在門廊下面的老椅子上抽菸斗。看到兒子的身影出現在暮色里,他慢慢站起來。

  菸斗從嘴裡拿開了。




  「好。」

  只有一個字。但老李斯特走過來,粗糙得像樹皮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恩里希的肩頭上。

  「我的好兒子。」

  恩里希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屋門開啟了。

  他媽媽和十三歲的妹妹萊奧諾拉站在門口。媽媽的眼睛是腫的——顯然又哭了一整天。她看著穿軍裝的兒子,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

  萊奧諾拉從媽媽身後探出頭來。這個小丫頭膽子大,從媽媽手裡接過一個布包裹,快步跑到恩里希面前。

  「二哥,這個給你。」

  恩里希開啟布包——裡面是一雙鞋。厚實的牛皮短靴,鞋底釘了鐵釘,針腳密密實實的。

  「媽做的,」萊奧諾拉小聲說,「從上個禮拜就開始做了。」

  恩里希抬起頭看向他媽媽。他媽媽站在門口,手攥著圍裙的角,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軍靴不一定合腳。那個……你留著替換。」

  「進屋吧。吃飯。」

  很快,又過了一天,天剛蒙蒙亮,小小的火車站已經擠滿了人。

  穿軍裝的年輕人們扛著揹包,家屬們圍在柵欄外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扯著嗓子叮囑「多穿衣服」「記得寫信」。蒸汽機車噴著白煙停在鐵軌上,像一頭沉默的鐵獸。

  恩里希和科比尼安並肩站在站台上。兩個人都穿著軍裝,揹著帆布包,恩里希的包里鼓鼓囊囊,他們剛剛跟家人道過別了,但是還差一個人。

  「溫德林怎麼還沒來?」科比尼安伸著脖子四處張望。

  恩里希也在看。按說三個人約好了一起走的。溫德林後來也成功登了記,少尉給他寫了「十九歲」應該今天一起坐這班車才對。

  汽笛響了第一聲。

  遠處的路上終於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過溫德林沒穿軍裝。他穿著平時幹活的舊衣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他身後十幾步遠,跟著一個憲兵和一個中年男人,溫德林的父親,手裡還攥著斧頭,顯然是從劈柴的地方直接趕來的。

  「溫德林!」恩里希喊了一聲。

  溫德林跑到柵欄邊上,隔著鐵欄杆,臉色又紅又白交替變換。

  「我……我去不了了。」

  「什麼?」

  「我爸,」溫德林咬緊了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爸去憲兵隊了。舉報我虛報年齡。」

  恩里希愣住了。

  他看向溫德林身後那個扛著斧頭的中年男人。那人站在遠處,臉色鐵青,兩眼直直地瞪著站台上穿軍裝的那些年輕人。

  溫德林的聲音越來越小,「憲兵來我家的時候我還在睡覺……登記被取消了。」

  科比尼安罵了一聲粗話。恩里希隔著柵欄握住溫德林的手。溫德林的手冰涼的,指節發白。

  「等我回來,」恩里希說,「等我們回來。」

  溫德林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來一句:「別……別死在外面,我還等著你們回來釣魚呢。」

  汽笛又響了一聲。

  「上車!所有人上車!」帶隊的軍士在喊。

  恩里希最後看了溫德林一眼,然後鬆開了手。他和科比尼安一起被人流推上了車廂。綠色的鐵皮車廂里塞滿了年輕人,到處是帆布包的碰撞聲和嘈雜的說話聲。恩里希搶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臉貼在玻璃上。

  火車很快開動起來,第一階段動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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