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7月13日,凌晨四點三十分,聖彼得堡。
冬宮的值班副官被一封加急電報驚醒。電報來自海參崴方面,內容只有短短几行:日本艦隊於今日凌晨炮擊海參崴港,大批日軍登陸部隊已在金角灣以南上岸,守軍正在組織抵抗。
訊息在天亮前傳到了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耳中。
然而直到清晨七點過後,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個子矮小的日本人才出現在冬宮。
這位日本領事是不久前才抵達聖彼得堡的,因為日本在俄國首都並無公使館或大使館,只有一個小小的領事處。
他拿著一封正式的宣戰詔書,滿頭大汗地被引進了沙皇的辦公室。據事後衛兵回憶,這位日本人顯然搞混了時差,又不熟悉聖彼得堡的道路,在城裡轉了許久才找對了門。
亞歷山大三世已經在辦公室里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他高大魁梧的身軀站在書桌後面,臉色鐵青。當翻譯將宣戰詔書的內容逐字念出時,沙皇的臉從鐵青變成漲紅。
「這幫黃皮猴子也敢對俄國宣戰?」亞歷山大三世用俄語怒罵道,他的聲音大得讓窗戶上的玻璃都在微微顫動,「你們是瘋了還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外交大臣尼古拉·卡爾洛維奇·吉爾斯站在沙皇身側,同樣臉色鐵青。他讓翻譯厲聲質問那位日本領事:「貴國政府竟敢不宣而戰,軍隊已經開始進攻了,宣戰書才姍姍來遲,這是對國際法的公然踐踏,是野蠻行徑!」
那位日本領事聽完翻譯的話後,臉色從蒼白變成通紅。他顯然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遲到了,宣戰詔書本應在進攻發起之前遞交,但因為他自己的失誤,變成了先斬後奏。他突然用日語高喊了一句什麼,聲音尖厲,嚇得翻譯愣住了。
「他說什麼?」沙皇沉聲問道。
翻譯咽了口唾沫,說:「陛下,這位日本領事說,一切責任在他自己身上,他請求在此切腹以謝罪。」
吉爾斯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切腹是什麼,這是一種日本武士的自殺方式,用刀切開腹部,血淋淋地死在地上。在沙皇的辦公室里搞這麼一出,地毯上全是血,成何體統。
「告訴他,」吉爾斯迅速對翻譯說,「俄羅斯帝國拒絕他的請求。我們不接受這種野蠻的自殘行為。把他帶下去,看管起來。」
那位日本領事被兩名近衛軍士兵架著往外拖的時候,還在用日語喊叫著什麼,聲嘶力竭,翻譯斷斷續續地轉述:「他在說,他愧對將軍的恩情,辜負了幕府的信任……」
聲音漸漸遠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沙皇重重地坐回椅子裡。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陸軍大臣彼得·謝苗諾維奇·萬諾夫斯基步兵上將急匆匆地趕到了。他的軍服扣子顯然是匆忙間系上的,最上面一顆扣錯了位。
「陛下,我剛得到訊息——」
「我已經知道了。」亞歷山大三世打斷他,聲音里還帶著怒氣。他看了看吉爾斯,又看了看萬諾夫斯基,「剛結束內戰沒幾年的日本政府,居然敢對俄羅斯帝國宣戰。他們怎麼敢的?連遠東帝國都沒有對我們宣戰。」
「陛下,這確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萬諾夫斯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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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東現在有多少兵力?」沙皇直截了當地問。
萬諾夫斯基上將翻開手中匆忙帶來的資料夾,語速很快地匯報導:「阿穆爾軍區,包括濱海州、海參崴要塞區、阿穆爾河沿岸以及薩哈林島的全部駐軍,大約一萬五千人到兩萬人。其中海參崴方向的南烏蘇里部隊是主力,約一萬一千人。太平洋分艦隊駐海參崴,規模有限,巡洋艦數艘、炮艦數艘、魚雷艇十餘只。根據剛才收到的電報,海參崴基地已經被圍困——」
「能守多久?」
萬諾夫斯基上將猶豫了一下。「以目前的兵力和儲備來看,最多一個月。「
沙皇的拳頭在桌面上重重一錘。
「往西呢?伊爾庫茨克軍區、外貝加爾地區有什麼?」
「伊爾庫茨克軍區駐軍大約一萬兩千到一萬五千人,主要分散在伊爾庫茨克、葉尼塞斯克和雅庫茨克各處。外貝加爾的哥薩克部隊大約五千人,都是邊防性質的。再往西,鄂木斯克軍區覆蓋整個西西伯利亞,托博爾斯克、托木斯克兩省加上阿克莫林斯克和塞米巴拉金斯克地區,駐軍總共約兩萬人,但主要是內衛和邊境巡邏性質的部隊,缺乏重武器。再加上當地的哥薩克屯兵,整個烏拉爾山以東、中亞以外的西伯利亞全境,能湊出來的正規軍不會超過五萬人。」
「日本政府可能動用多少兵力?」亞歷山大三世又問。
萬諾夫斯基上將和外交大臣吉爾斯面面相覷,誰也說不上來。
「廢——」沙皇張嘴要罵,隨即又自己閉了嘴。他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算了。我們一直以來的目標也不是遠東。現在說說怎麼解決這件事。從烏拉爾山以西調兵過去需要多久?」
萬諾夫斯基額頭上的汗更多了。「陛下,現在最難的情況就是調兵。我們沒有一條鐵路聯通莫斯科和海參崴。整個西伯利亞的基礎設施建設,可以說一百年前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從烏拉爾山那邊調兵到遠東,光靠馬匹和步行,可能要一年時間。」
「一年?」沙皇瞪大了眼睛。
「是的,陛下。如果是從莫斯科或者聖彼得堡出發,還要再加兩個月。」
「所以我們就只能指望遠東方面自力更生了?」
陸軍大臣萬諾夫斯基上將低下頭,聲音很小。「從陸軍方面來看……是的,陛下。」
亞歷山大三世死死盯著這位步兵上將,像是恨不得把他當場撤職還有貶為下士!
但他最終還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把目光從萬諾夫斯基身上移開,轉向了吉爾斯。
外交大臣吉爾斯稍微挺了挺身子,開口道:「陛下,您還記得之前我們商議籌集軍費的方案會議嗎?」
亞歷山大三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努力壓住火氣。「我當然記得。我們不是從猶太人那邊獲得了一筆錢嗎。」
「還有一個辦法,陛下。」
亞歷山大三世放下茶杯,目光凝在吉爾斯臉上。「你是說——」
吉爾斯立刻接上去:「是的,陛下。我們在遠東的那些土地,有很多本來就是從遠東帝國那邊得來的。現在日本人進攻的方向恰恰就是那片地區。如果我們把其中一部分歸還給遠東帝國——日本人會怎麼做?乖乖撤走嗎?還是跟遠東人起了衝突?」
亞歷山大三世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個主意不算光彩,這是把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幾十年的心血要毀掉一部分了。
但如今是非常時期,光彩不光彩的已經顧不得了。他緩緩點了點頭。
「現在是非常時期。還有什麼辦法?」
萬諾夫斯基擦了擦額頭,說:「陛下,再就是增兵。雖然路途遙遠,但派遣一批騎兵和一批步兵做做樣子也要去。而且,我很懷疑日本政府能拿出多少兵力來。他們的內戰結束沒幾年,國力未必能支撐長期遠征。」
亞歷山大三世沉思片刻,下了決心。「從喀山軍區調一個騎兵師和兩個步兵旅東進。然後把基輔軍區我們準備的那些預備隊投入中亞,給我把那些反抗的人,全部絞死。」
「是,陛下。」萬諾夫斯基上將行了個軍禮,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只剩下沙皇和吉爾斯兩人。亞歷山大三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吉爾斯趁著這個間隙,輕聲說道:「陛下,奧地利的安東·埃澤爾斯貝格醫生給您的診斷建議是清淡飲食,不要動怒。」
「都這樣了,我怎麼可能不生氣。」
「陛下……還有個壞訊息。」
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睜開眼睛,疲憊地看著他。「說吧。難不成還有比日本猴子偷襲更讓我難過的事?」
「恐怕是的,陛下。奧地利情報部門傳來訊息,普魯士組建了一支新的野戰部隊,叫做快速叢集。目前去向不明。」
沙皇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快速叢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都是些惹人嫌的蒼蠅。可能是要向奧地利復仇,或者配合法國夾擊奧地利吧。」
「也有可能是對我們動手,陛下。」吉爾斯平靜地說。
「不可能——」沙皇脫口而出。但話音剛落,他自己就頓住了。一個星期前他還覺得日本不可能對俄國動手,結果呢。他又端起茶杯,發現已經喝空了,就這麼握著空杯子,目光轉向掛在左邊牆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帝國地圖。
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從北冰洋到黑海。遼闊得令人窒息,也空曠得令人絕望。
「跟奧地利進行談判,」亞歷山大三世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穩,「升級我們的同盟條約。我們現有的條約是針對奧斯曼人的進攻性同盟。現在,我要求增加一條——如果有其他國家對同盟中的任何一方發動進攻,另一方自動參戰。」
吉爾斯點點頭,在心中迅速梳理了一遍其中的含義。「也就是說,陛下,我們不介入法國與奧地利之間的事務,奧地利也不介入日本和英國與我們之間的事務。雙方只在被第三方進攻時互相援助。是這樣嗎?」
「是的。」
「明白了,陛下。我今天就起草照會發往維也納。」
「不,你現在就出發去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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