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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恩里希

2026-09-20 14:51:32 作者: 大公閣下

  1891年8月1日,西班牙,塔拉戈納以北十二公里處。

  第233加強團的新兵恩里希趴在一道剛挖好不到半小時的淺壕後面,泥土還是濕的,散發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的M1886步槍擱在土沿上,槍托抵著右肩,手心全是汗。

  一個小時前,偵察兵騎馬回來報告說前方有一大股人正沿著公路朝這邊過來,連散兵線都沒放,更沒有前哨,就那麼一窩蜂地走在路上。

  團長斯維托扎爾上校當時只是哼了一聲,隨即下達了命令:第一步兵營就地構築簡易工事,卡住正面公路。第二、第三步兵營向兩翼展開,實施包抄。炮兵連自行選擇陣地。

  恩里希所在的第一步兵營第三連就趴在公路右側的一片橄欖樹坡地上。他們用工兵鏟挖了半人深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土,算是胸牆。恩里希旁邊是同班的幾個老兵,都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檢查彈倉、調整標尺。

  然後他們來了。

  恩里希先是聽見一片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接著在公路盡頭的熱浪中看見了那群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支隊伍。說是軍隊,實在侮辱了軍隊這個詞。走在前面的一些人穿著西班牙王國軍的舊軍裝,但多數連紐扣都不齊,有的只穿了半件軍上衣,下面配著農民的粗布褲子。更多的人根本就是平民打扮,白襯衫、條紋馬甲、草帽、布鞋,腰間別著刺刀或者柴刀。他們沒有佇列,沒有縱隊也沒有橫隊,就是一大片人混在一起往前涌,像趕集一樣。

  沒有散兵,沒有側衛,沒有偵察,什麼都沒有。

  在人群後方,恩里希看見了五六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人。這些人穿得跟前面那些泥腿子完全不同,他們有著絲絨外套、繡花馬甲、鋥亮的長筒靴,帽子上還插著羽毛。

  他們不像軍官,更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其中一個體態肥碩的傢伙手裡攥著一根馬鞭,朝前方一指,嘴裡喊著什麼,前面那群人就加快了腳步,開始跑起來。

  四五百米。

  然後那些人開始放槍了。稀稀拉拉的槍響從對面傳來,子彈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恩里希聽見頭頂偶爾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飛過,但多數時候什麼也聽不見。四五百米的距離,這幫人就開始打了,邊跑邊打,槍口朝天,根本沒有瞄準。

  在奧地利的訓練場上,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情。教官反覆強調過,三百米以內才准開火,而且必須聽長官口令,統一射擊。浪費彈藥是要挨一頓臭罵的。

  恩里希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也許是緊張,也許是興奮,也許兩者都有。他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營長的命令沿著戰壕傳了下來。

  「預備。」

  恩里希把標尺撥到三百米,臉貼上了槍托。

  「開火!開火!」排長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

  整條防線同時開火了。恩里希覺得自己的耳朵瞬間就聾了,兩側幾十支步槍齊射的聲響匯成一道鐵幕般的巨響。他眯著眼從缺口望出去,瞄準了一個中年男人,這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襯衫,手裡攥著一支老式步槍,嘴張著,臉上是一種麻木和恐懼混合的表情。恩里希覺得自己的視力好得不可思議,他甚至能看見那個男人額頭上的汗珠。

  他瞄了很久。可能只有兩三秒,但感覺像一輩子那麼長。

  排長又在吼了。

  恩里希扣下了扳機。後坐力撞在肩膀上,槍口跳了一下。他看見那個中年男人的左臂突然向後甩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拽了一把,然後整個人側著倒在了地上。那人躺在乾燥的黃土地上,右手捂著左臂,嘴巴大張著,在地上翻滾呻吟。

  恩里希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拉動槍栓,退出彈殼,重新上膛,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倒地的男人。

  然後炮兵開火了。

  先是排屬的迫擊炮。恩里希聽見身後傳來沉悶的「咚、咚」聲,然後看見幾枚黑色的東西劃著名彎曲的弧線越過他的頭頂,落進了前方那片擁擠的人群里。爆炸聲接連響起,泥土和碎片騰空而起,人群中出現了幾個空洞。有人被掀飛了,有人倒在地上不動了,有人捂著肚子在地上爬。

  

  緊接著是後方陣地上85毫米野戰炮的轟鳴。那聲音完全不同於迫擊炮的悶響,而是一種尖銳刺耳的炸裂聲,像老天爺在撕扯一塊巨大的鐵皮。炮彈落地的地方騰起灰黃色的煙柱,彈片橫飛,將人像麥稈一樣割倒。


  這是地獄。恩里希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這就是地獄。

  那些偽巴塞隆納的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崩潰的。沖在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身就跑。後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前面逃回來的人撞倒。整支隊伍在一分鐘之內就從進攻變成了潰散,像一群受驚的羊四處奔逃。

  後方那幾個騎馬的貴族在嘶聲力竭地喊著什麼,其中那個肥碩的傢伙揮舞著馬鞭,狠狠地抽在幾個從他身邊跑過計程車兵身上,抽得那些人踉蹌了一下,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馬鞭再狠也比不過炮彈。那些人繞過他的馬繼續跑,頭也不回。

  一發紅色訊號彈從後方升起,拖著一道弧線划過天空。

  全軍衝鋒。

  恩里希翻出散兵坑的時候,腿幾乎是軟的。他跟著周圍的人一起向前跑,嘴裡不自覺地跟著喊著什麼,但自己聽不見。戰場上到處是扔掉的武器、散落的草帽、還有躺在地上呻吟或者不再動彈的身體。他跑過那個被他打中左臂的中年男人身邊時,那人正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天空,嘴唇翕動著,不知在說什麼。

  恩里希沒有停下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騎在馬上的肥胖貴族。那人終於放棄了驅趕潰兵的努力,猛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就要跑。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絨外套,領口和袖口繡著金線,即便在這塵土飛揚的戰場上也顯得格外扎眼。

  這一刻恩里希的手不抖了。他停下腳步,舉起步槍,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準星套住了那匹正在加速的栗色馬的前胸。

  他扣動了扳機。

  那匹馬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向前栽倒下去。馬背上的胖貴族被猛地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那匹馬在地上掙扎了兩下,脖子一歪,不動了。

  恩里希跑過去的時候,那人正趴在地上哀嚎,他的右腿被壓在馬身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那人滿臉泥土,嘴裡用加泰隆尼亞語罵罵咧咧的,看見恩里希跑過來,又改用蹩腳的法語喊著什麼,大概是「我是貴族」、「要求體面對待」之類的話。

  恩里希二話沒說,把槍倒過來,用槍托底部對著那人的太陽穴磕了一下。不太重,但足夠了。那人的腦袋往旁邊一歪,聲音戛然而止,暈了過去。

  恩里希站在那裡喘著粗氣,看著這個昏迷的胖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跳。他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個什麼人物,但那身衣服說明此人絕不是普通人。

  戰鬥結束得很快。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屠殺和驅散。兩翼包抄的第二、第三步兵營堵住了潰兵的退路,大批偽巴塞隆納的人丟下武器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從開始到結束,前後不到五十分鐘。

  當天晚上,塔拉戈納城北的一片橄欖園裡,團部的帳篷前點著幾盞馬燈。團長斯維托扎爾上校站在一張摺疊桌前,看著參謀長羅爾中校遞過來的統計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俘虜接近九百人。

  斯維托扎爾上校走到帳篷外,看了一眼遠處被繩圈圍起來的俘虜區。那些人蹲在地上,沉默、疲憊、目光呆滯。白天審訊了幾個人之後,事情就很清楚了——這些人里絕大多數是被強征入伍的農民和城鎮平民。所謂的偽巴塞隆納公國宣布脫離西班牙之後,法國人就不允許他們像納瓦拉那樣保持中立了。奧地利人既然已經介入,巴塞隆納必須出兵,必須作戰。那些所謂的巴塞隆納政府高層要是不聽話,就直接去餵魚。所以這些貴族們就把能抓到的壯丁都抓來了,發一支槍,指一個方向,告訴他們往那邊沖。

  斯維托扎爾上校轉身走回帳篷。羅爾中校還站在桌旁等著他。

  「上校,這些人怎麼處理?」

  斯維托扎爾上校在椅子上坐下來,摘掉軍帽揉了揉額頭。「放回去的話,他們回到家也會被重新抓去當壯丁。到時候我們還要再打一次。「

  羅爾中校點了點頭。「我的建議是先向上匯報,請旅部指示。同時這些俘虜必須安排足夠的人手看守,不能讓他們跑了。「

  「就這麼辦。」斯維托扎爾上校說,「擬一份電報發給旅部,把今天的情況原原本本報上去。另外糧食的問題你也提一下,多了九百張嘴,我們自己的給養撐不了幾天。「

  「是。」

  羅爾中校轉身出去了。

  團長斯維托扎爾上校一個人坐在帳篷里,聽著外面的蟲鳴和遠處俘虜區偶爾傳來的咳嗽聲。他點了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煙,心想這場仗打得實在沒什麼意思。


  對面那些人連兵都算不上,但是,就這麼被消耗阻攔下去也是個問題啊。

  ....

  俘虜區被幾根木樁和繩索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方形,四角各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出一片蹲坐在地上的灰色人影。

  恩里希揹著步槍,沿著繩圈外側來回走著,靴子踩在乾燥的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個被他打暈的胖貴族被單獨關在俘虜區角落的一棵橄欖樹下。醫護兵剛給他處理完,將他斷掉的右腿被夾板固定住了,左臉上被馬摔出來的擦傷也塗了藥膏,頭上纏了一圈繃帶。此刻他正靠在樹幹上,嘴裡就沒停過。

  「水!我要水!你們這些該死的奧地利蠻子,把我的靴子弄髒了!這條腿疼死我了,你們的醫生根本不會看病,這種夾板綁得太緊了!我要見你們的指揮官!我是貴族!我要求得到貴族的待遇!」

  恩里希忍了十分鐘。

  那個胖子還在喊。「我的外套呢?那件外套值五百比塞塔!你們誰拿走了?還有我的戒指——」

  恩里希轉過身,大步走了過去。

  「你閉嘴。」

  胖貴族仰起那張油光滿面的圓臉看著他,小眼睛裡滿是不屑。「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小兵也敢——」

  「醫護兵給你包紮了傷口,固定了斷腿,你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過。」恩里希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壓得很低。「你就只會抱怨。」

  胖貴族噗地笑了一聲。「感謝?感謝一個當兵的?你搞清楚,是你們打傷了我,給我治療是理所當然——」

  毫無徵兆,恩里希就一拳砸在他嘴上。

  胖貴族的腦袋往後磕在樹幹上,嘴角滲出一絲血,整個人愣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他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銳。「你知道我是誰嗎?連我父親都沒有打過我!我是蒙塔內爾伯爵的兒子!拉蒙·蒙塔內爾!你一個下等兵竟敢——」

  恩里希又給了他一拳。這次打在鼻樑上,鼻血立刻就涌了出來。

  「什麼伯爵的兒子。」恩里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縮成一團的胖子。「你今天下午用馬鞭抽那些士兵的時候,倒是很有伯爵兒子的派頭。」

  旁邊一個正在巡邏的老兵快步走過來,剛要伸手制止恩里希這樣做,被身後的排長給拉了回來。

  排長在幾步外站住了,靠著另一棵橄欖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沒有再說話。

  恩里希重新蹲了下來。胖貴族,拉蒙·蒙塔內爾正捂著鼻子哼哼唧唧,鮮血從指縫間流下來,滴在他那件昂貴的絲絨外套上。恩里希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沙啞。

  「我問你。你們為什麼要征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農民?」

  拉蒙捂著鼻子含糊不清地說:「什……什麼?」

  「那些人。」恩里希朝俘虜區揚了揚下巴。「那些穿著白襯衫、拿著老掉牙的步槍衝上來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經過任何訓練?你知不知道讓沒受過訓練的人上戰場是什麼意思?那就是在送死。」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們在四五百米就開槍,連散兵線都不會展開,衝鋒的時候擠成一團——你知道炮彈落進人堆里是什麼樣子嗎?」

  恩里希的眼前又閃過白天那些畫面。迫擊炮彈落地時騰起的泥柱,被彈片撕裂的軀體,地上到處是呻吟和血跡。他的手又開始發抖了,但這次是因為憤怒。

  拉蒙被他的表情嚇住了,往樹幹那邊縮了縮。「那些……那些不過是農民……」

  「不過是農民?」恩里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拉蒙連忙改口,雙手胡亂擺著,鼻血甩得到處都是。「大哥大哥你別打了,你聽我說,我也沒辦法啊!」

  恩里希沒鬆手,但也沒再動拳頭。「說。「

  拉蒙咽了口血沫,連滾帶爬地開始解釋。「是法國人……是法國人逼的。我父親蒙塔內爾伯爵,他在巴塞隆納有一個沙龍,很小的,就那麼十幾個人。我父親原本主張的根本就不是獨立,他想的是讓加泰隆尼亞變成一個……一個自治的加盟州,就像美國南方那種邦聯……巴塞隆納領頭,但還是留在西班牙框架裡面……」

  「那你們怎麼搞成了獨立?」

  拉蒙苦著一張臉。「我父親追隨卡薩多瓦爾伯爵,卡薩多瓦爾伯爵跟法國人搭上了線。法國人說支援我們,給錢給槍,但條件是必須宣布獨立,必須跟西班牙王室徹底切割,還必須出兵跟奧地利人打。我父親一開始不願意,但是……」他聲音小了下去,「卡薩多瓦爾伯爵說了,不聽話的人會去餵魚。」


  恩里希鬆開了他的衣領,直起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扭頭看向俘虜區里那些蹲在地上的灰色人影,那些被強征來的農民、鐵匠、麵包師傅、裁縫。

  「你問問你旁邊那些俘虜,」恩里希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他們知道什麼是獨立嗎?他們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要拿著槍衝上來送死嗎?」

  拉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垂下了頭。「我也不知道啊……」他的聲音幾乎是呢喃。「我就是跟著我老爸走的啊,大哥……他說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排長端著咖啡這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恩里希身旁。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鼻青臉腫的胖貴族,又看了看俘虜區里那片沉默的人群,然後用一種平靜而沉穩的語調開了口。

  「上層人物的想法,從來都是用下層民眾的鮮血來推動的。」

  恩里希抬起頭看著排長。

  排長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將鐵杯別回腰間。「那些巴黎的高層們需要開疆拓土的攻績,而加泰隆尼亞的小貴族需要權力,所以他們一拍即合,然後把農民們從田裡拉出來塞一支槍。這些農民連字都不認識,你跟他說獨立建國,他只會問你明天還能不能去集市上賣橄欖。」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講道,「我們這次來,就是撥亂反正。一個穩定的政府,一個讓農民能安心種地、讓商人能安心做生意的秩序,這比什麼獨立、什麼邦聯都強得多。混亂只會讓最底層的人流血,而那些製造混亂的人,「他低頭看了拉蒙一眼,「在後面吃的腦滿肥腸。」

  恩里希狠狠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又看了那個胖貴族一眼。拉蒙·蒙塔內爾瑟縮在樹下,滿臉血污,眼神里滿是驚恐和委屈,嘴唇蠕動著像是還想說點什麼。

  恩里希一拳捶了下去。

  正中額頭。拉蒙的腦袋往後一仰,眼珠翻白,整個人順著樹幹滑下去,軟成了一團。

  「還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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