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這是發現的敵方遺留下來的東西。」
法軍一個上校看著腳底下士兵們抬上來的滑翔機。勉強算是保存完整,機翼一側折斷了,帆布撕開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骨架。上校蹲下來打量了幾秒,一把捶在銀閃閃的鋁管骨架上,金屬發出空洞的嗡聲。
「該死的,為什麼玩具一樣的滑翔機也能用來作戰。」
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這玩意只要有一發子彈擦到就能讓它失去平衡,天上的人直接摔成肉餅。可是沒有任何法軍想到過滑翔機也能用來戰鬥。他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中尉。
「搜索範圍擴出去了嗎?」
「擴了,上校。從隧道東出口往山谷兩側搜了大約三公里。一共找到九架滑翔機殘骸,其中四架摔碎在岩壁上,基本只剩碎片。另外五架散落在谷底和林地邊緣,包括這一架。還發現了三具奧地利士兵的屍體,兩具在滑翔機殘骸旁邊,一具掛在樹上,降落時撞斷了脖子。」
「活的呢?」
「沒有抓到活的。從爆炸點周圍的腳印判斷,他們完成爆破後向東南方向撤退了,進了山。獵兵連追了六個小時,在海拔兩千四百米的地方丟了蹤跡。那邊全是碎石坡和冰磧,獵兵連長說再追下去會有非戰鬥減員的風險,請示之後撤回來了。」
上校罵了一句,站起來。
「屍體上有什麼?」
中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從屍體上搜出來的東西。一塊懷表,錶盤碎了。一個鋁製水壺。一封信,是帝國語的,字跡潦草,像是出發前匆忙寫的。還有一張摺疊的地圖,標註了隧道的位置、進近航線和風向。
上校把地圖展開,看了很久。地圖畫得非常精確。隧道東西兩個出口的標高、附近的山脊線和氣流方向,全部標得清清楚楚。這不是臨時偵察能畫出來的,說明奧地利人至少提前幾個月就在收集情報。 「把這張地圖也附在報告裡。」
「是,上校。」
「還有,把這架滑翔機拆了,鋁管、帆布、連接件,分類裝箱,送到巴黎去。讓工程師好好研究。」
上校看了一眼隧道的方向。空氣里全是粉塵和炸藥的殘味,頂部的岩層出現了裂縫,工程師說有二次塌方的危險。
「上校,佩蘭工程師初步勘察完畢。他預計弗雷瑞斯隧道至少需要七個月才能恢復通車。」
「什麼?怎麼這麼長時間?」
「爆炸點附近大約四十米的拱頂完全塌方,碎石堵死了隧道斷面,只能從兩頭向中間清理。隧道內部空間狹窄,大型施工器械進不去,靠人力和礦車作業。另外鐵軌和路基在爆炸範圍內徹底報廢,替換的鋼軌和枕木要從里昂調運過來。佩蘭還說,塌方段上方的山體有滲水,清理過程中需要同時做排水和臨時支護,否則施工人員有被活埋的風險。」
「七個月。」上校重複了一遍。七個月意味著整個春天加上大半個夏天,法國本土通往撒丁行省的鐵路大動脈徹底斷了。所有物資只能繞道海運或者走尼斯沿海那條運力有限的鐵路。
上校無奈地擺了擺手,招呼來傳令兵。
「將這裡的情況寫成報告,分兩份。一份發給都靈,交阿爾卑斯軍團司令官德拉克魯瓦將軍。一份發給巴黎總參謀部,請求務必重視奧地利人的滑翔機作戰能力,阿爾卑斯山全線都要加強對空警戒。
另外,請轉述我的看法:假如玩具一樣的滑翔機都可以這樣奇襲,那飛艇搭載數十名士兵進行遠距離作戰也是可行的。
還有一點,奧地利人的行動情報非常精確,我懷疑隧道附近有他們的眼線。請德拉克魯瓦將軍下令排查沿線所有村鎮的可疑人員。」 「是,上校。」
傳令兵走了。上校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鋁管和帆布。鋁。他用指甲颳了一下,確認不是錫也不是鐵皮。
奧地利人專門用了鋁來造這個東西,說明不是臨時起意。鋁比鐵輕得多,但加工成本高,不是隨便哪個兵工廠都能批量生產鋁管的。這意味著奧地利的軍工體系里有專門的部門在研究這種東西,而且已經研究到了可以實戰的程度。
而與此同時,遠在巴黎的拿破崙四世剛剛批准了巴林銀行延期交付黃金的請求。
這其實很不尋常。
這只不過是兩百萬英鎊。對於巴林銀行這種體量來說,隨時都應該拿得出來。但英國外交部也出面請求通融,財政大臣萊昂·賽伊匯報時用了「可能出現流動性問題」這個說法。拿破崙四世追問了一句。
「賽伊,巴林銀行到底是拿不出來,還是不想拿?」
賽伊猶豫了一下,措辭很謹慎。
「陛下,根據我們駐倫敦金融專員的判斷,巴林銀行目前的南美資產出現了一些問題。阿根廷的鐵路債券和土地債券回報率低於預期,他們可能把過多的資金壓在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但這只是短期的流動性緊張,不是償付能力的問題。他們請求延期三個月,我認為可以接受。」
「三個月。」拿破崙四世不太高興,但現在法國需要英國在外交上配合,不值得為兩百萬英鎊和倫敦鬧僵。他只能勉強同意。
「告訴巴林銀行,三個月,不能再多了。同時讓駐倫敦的人盯緊他們的南美頭寸,如果有進一步惡化的跡象,立刻報告。」
「是,陛下。」 幸好羅斯柴爾德銀行那邊沒有問題。二百四十萬英鎊的黃金如期運抵,足以覆蓋本季度的軍需採購款項和法郎兌換所需。但賽伊臨走前又補了一句。
「陛下,還有一件事。國債利率這個月又上升了十五個基點。目前五年期國債的年利率已經到了百分之四點七。如果繼續上升,明年的利息支出會額外增加大約八千萬法郎。」
拿破崙四世揮手讓他出去了。
拿破崙四世很快又看到首相蒙特弗朗伯爵走進來,表情不好看。
「又出什麼事情了,我的首相?弗雷瑞斯隧道被炸已經是天大的壞消息了,難道還有嗎?」
蒙特弗朗伯爵嘆了口氣。
「陛下,我們現在動員了二百八十萬軍隊,對國內工業和農業生產都造成了嚴重影響。工人和農民嚴重不足。馬賽的紡織廠已經有三分之一停工或者半停工,因為熟練成年男性工人被徵召了。農業部預計今年小麥產量會減少約一百六十萬噸,這意味著我們需要額外進口至少一百二十萬噸。」
拿破崙四世頭疼地撫了撫額頭。
「從美利堅聯盟國進口吧。國際糧價應該還處於低位。」
「由於俄國和奧地利這兩個糧食出口大國都陷入了戰爭,國際糧價已經在上漲了。目前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小麥價格比開戰前漲了百分之三十五,還勉強能接受。
但如果戰爭拖到秋收,價格恐怕要再翻百分之五十。
另外,大量採購美國糧食需要用黃金或英鎊結算,這又會加速我們的外匯消耗。陛下,戰爭每多打一個月,對我國財政和民生的消耗都在加速。就算最終取勝,以目前的消耗速度,沒有十年恢復不過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但我不知道弗朗茨那個混蛋發了什麼瘋,到現在也不肯議和。明明西班牙的國王還是他的死對頭霍亨索倫家的人,我真是服了。」
蒙特弗朗伯爵頓了一下,決定把話說得更直白一些。
「陛下,弗朗茨不肯議和,是因為他覺得他處於優勢地位。現在萊茵蘭,洛林防線,我軍處於全線守勢,只有北義大利戰線,我們占了優勢,陸軍部的意見是只能以戰促和。打出一場大規模會戰勝利,以此為籌碼要求和談。」
「這不會讓陸軍那邊得寸進尺,繼續要求打到維也納嗎?」
「陸軍內部也有相當一部分將官認為繼續打下去很難分出決定性勝負了。特別是弗雷瑞斯隧道被炸之後,後勤壓力驟然增大,前線的彈藥儲備只夠維持六周的高強度作戰。如果有一場體面的勝利,他們不會反對談判。」
「好吧,你是個說客。還是從義大利方向?」
「是的,陛下。總參謀部認為在北義大利我們可以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我們在倫巴第西部已經攻占了核心城市米蘭,只有亞歷山德里亞在負隅頑抗,現在我們兵力上有優勢。另外,我們有大量撒丁行省的兵員可以使用,他們會是合格的炮灰。新一次的徵兵令上個月已經在都靈和熱那亞執行了,預計可以再徵召四萬到五萬人,編成後備步兵旅,用於填補戰線。」
拿破崙四世聽到「炮灰」兩個字,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撒丁行省的義大利人替法蘭西帝國去死,這在他看來天經地義。
「進攻方向呢?」
「總參謀部擬定了兩個方案。」首相蒙特弗朗伯爵把地圖攤開,手指點在都靈東南方向。「第一,強攻亞歷山德里亞。這是奧地利在整個倫巴第最後一個大型據點,拔掉它後方就徹底乾淨了。但這個地方不好打。奧軍經營了十幾年,鋼筋混凝土工事,外圍加了五道鐵絲網和雷區,另外還有203毫米口徑要塞炮,射界覆蓋了所有能展開進攻的方向。守軍大約四萬五千人,糧彈至少囤了三個月。總參謀部估算,強攻傷亡不會低於七萬,而且未必能一個月內拿下來。「
「第二個呢?」
「繞過亞歷山德里亞,留一個軍圍困監視,主力直接東進,目標威尼托。」他的手指從都靈往東划過米蘭、布雷西亞,越過明喬河。「奧軍在北義大利的主力現在集中在維羅納一帶,大約二十二萬到二十四萬人,依託明喬河和阿迪傑河之間的防線。 總參謀部的構想是正面以兩個軍沿鐵路線推向維羅納,牽制奧軍注意力,同時四個軍從南面渡波河,經曼圖亞方向迂迴到維羅納背後,切斷維羅納到帕多瓦的鐵路。
奧軍如果不出來,就被圍在維羅納餓死。如果出來,就是我們要的野戰決戰。維羅納一丟,威尼斯就是一座孤城,整個北義大利的局面就結束了。」
「總參謀部傾向哪個?」
「第二個。亞歷山德里亞是死棋,拿四個軍去啃一座要塞,就算啃下來,奧地利在威尼托的主力還是完好無損。打威尼托才是解決戰爭的辦法。」但需要海軍配合,從亞得里亞海方向對威尼斯造成海上壓力。」
拿破崙四世思考之後,繼續問道:「西班牙戰局呢?」
「再有一個月,馬德里會成為您的戰利品。霍亨索倫的利奧波德一世國王已經往南撤了。」
「可弗雷瑞斯隧道剛被炸毀。往義大利方向增兵,後勤壓力會非常大。」
「以馬賽到熱那亞的海上運輸為主,尼斯沿海鐵路和飛艇運輸為輔。」
拿破崙四世來回走了好幾步。
「可以。我批准了。這次之後,無論如何,我們需要與奧地利人完成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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