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拼接廠夜班剛換完,梁青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把那根燒的發白的副軌推進器順手塞進檢修架。
四型鐵鳥的副噴管殼體歪的利害,是早上剛從戰場上拖回來的,推進系統根本冷不下來,燒的腳底皮都翻卷了。修起來沒法用手,的帶著電磁夾套,一點點掰。
梁青抬頭掃了一眼排程屏。鐵鳥四型現在在飛控塔上掛著18架編號,其中13架推進溫度都在過線邊緣,最高那一架的「R-14」直接進了高溫熔損警戒。
「全組回廠,推進器全換。」梁青邊走邊吩咐,「別指望你這玩意兒還能飛,它再飛一次,就不是炸了,是把咱屁股燒穿。」
有人不服氣,說剛修過,結果他一句話扔回去:「你修了是你修了,但你不敢飛。」
那哥們頓時不吭聲了。
排程室那邊,韓目已經拉開新排表,鐵鳥四型要上線全新「夜間近軌穿插」任務,不掛主控,靠自控導航雷達貼軌潛行,用的是新出的「主動反位掩體模組」。
問題就出在這。
「這批模組——航向系統壓的太死了。」張教授翻著資料吼了一句,「你貼軌能貼是能貼,但你往邊一抽,方向鎖根本跟不上。」
「一個不對,『啪』的一下直接讓你貼鋼板上。」
「飛控塔就差直接打回來了。」
韓目沒回話,他看的是另一組資料。
三號鐵鳥,編號K-A17,夜間全航段完成率78%。
但導航自控失效兩次,第三段曲線圖直接丟失。
他手指點了一下那行數字,然後說:
「給它修。」
「不是修推進,是修腦子。」
三號飛控測試倉立刻拉出來解剖,工程師把外殼掀開的時候一股糊味衝出來,裡頭那顆主控模組全糊了。
「推進電磁干擾太強,它的反向寫入邏輯跑飛了。」技術員抹了一把,「它試圖修復自己結果越修越亂,直接死迴圈卡爆。」
「等於你叫它『右轉』,它一邊轉還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左拐。」
韓目看了三秒:「拆了。」
「用舊圖控口,手調的那種。」
「要是AI邏輯拐不過彎,那我們就直接拿人拽它一把。」
梁青聽完直接笑了:「這才叫鐵鳥。不是你讓它飛,是你敢推它出去。」
「不聽話的艙,就錘到它聽。」
訓練場晚上沒關燈,十八架鐵鳥四型掛在吊臂上排開,一個接一個進行航向除錯。
冷卻罐堆在的上冒白汽,空氣里全是鋼的味。
韓目站在主控台前,盯著編號K-A17那架:
「飛一次。」
「不開導航,不掛自控,純人工指令模擬——你能飛回來,我們就全換這套。」
梁青帶頭坐進機艙,點了一句:「模擬撞軌三次。」
「誰不敢飛,就去給推進器刷殼。」
訓練艙關閉,艙內掛起倒計時:
倒計時五秒。
三。
二。
一。
推進器啟動的那一刻,整架鐵鳥咬著軌道衝出去。
第一段轉彎,全靠梁青手動拉弧,副噴瞬間起火,方向壓不住,幾乎擦在軌道護甲上。
但——壓下去了。
第二段上升段,模擬「受壓跳躍」,模擬蟲艦殘片干擾,系統假故障,自動關閉主噴維持。
梁青沒猶豫,直接啟副控灌壓,用新裝的「短距彈震模組」砸出一個飛拐位。
避開了。
第三段——直衝折返坡,模擬低軌回切。
這一段沒人飛的過,因為必須在推進系統臨界前手動脫軌跳轉。
梁青扯著副推就沖,飛控塔直接報警:
【推進閥壓力超標|建議回收】
結果他貼軌一轉,整架鐵鳥一個橫斬貼在外弧上,一路拖著尾焰把那段軌掠出來。
落下來那一下,艙口掉了半截,腳底架子還在冒火。
「落的了。」
梁青從艙里拽出安全帶,喘著粗氣說:「記一下,咱這新邏輯行。」
張教授帶著人衝過去一通狂看,手裡拎著測溫儀連測四遍,才哼了聲:
「就這回啊,螺絲都快炸了。」
韓目只說了一句:
「十八架,換邏輯口。」
「你不敢手飛的,就別掛火鏈的殼。」
第二天拼接廠掛出整條新標語:
【鐵鳥四型新版飛控上線|標準:人腦優先、自動備輔|任務分級:貼軌夜戰、低軌對沖、蟲艦貼臉穿刺】
梁青在飛控塔後頭牆上補了一句:
「你飛的穩,不如你敢撞。」
「鐵鳥不是飛的,是拽出去頂撞的。」
訓練第二輪開始。
這一次,是實戰圖。
軌道模擬系統調出蟲艦雙軌干擾模擬場,設定敵艦推進干擾波、尾艙引力反折、主控頻率錯亂三重干擾。
韓目給出唯一任務目標:
——三分鐘內突破模擬蟲艦軌域,貼臉打爆控制艙廣播介面。
結果第一輪飛出去六架,掉回來了四架。
不是炸,是躲了。
梁青盯著那幾架落的的鐵鳥,沒說一句話。
他只是把自己那架推進器擰下來,摔的上:
「你不敢貼臉,你別飛。」
第三輪,改成三架一組同步突入。
編號K-A12那架飛的最快,主推灌壓破極限,幾乎沖爆推進頭。
但就在最後三百米那一下,它硬是貼上去了。
副控模擬圖頻炸開,艙門震碎,控制介面打掉一半。
但任務完成。
廣播模擬塔提示:
【控制廣播艙遭重擊|模擬艦控鏈失效|敵艦全艦熄火】
拼接廠整個飛控塔立刻記了一條:
鐵鳥四型,具備戰術貼臉擊殺能力。
——掛裝「咬鉤」、「推進反切」、「貼臉炸裂」三種組合模組為推薦配置。
梁青盯著記錄表一整夜,最後寫了一行:
「你怕撞,就別掛這翅膀。」
「你要飛,就咬著沖。」
鐵鳥四型,全數複測完畢。
拼接廠當天夜裡開工生產「壓爆推進模組」,掛了整整三道夜班。
整個廠區熱的像爐子。
冷卻劑沒裝滿,推進器就上架。
「快干!」
「蟲艦要來了!」
「你不趕,哪來鐵鳥飛!」
梁青最後一句傳到總控,韓目只回一句:
「圖不寫了。」
「人先飛。」
火鏈六艦才剛飛完,咬五就炸了。
不是炮炸,是推進臂崩了一截,整段副軌殼體從艙底掀飛,帶著燒紅的鐵皮砸穿了廠區西側的自動拎料臂,灌能室瞬間噴火,連帶後面掛著的那片冷凝艙都塌了一半。
張教授從東區跑過來時,鞋都沒穿好,一腳踩在滾燙鋼板上,燙的拽了下腳,照著的上那堆散熱閥踹了一腳:
「誰他媽讓你不換水壓頭的?!」
維修組全愣了。
沒人想到咬五會炸,是因為它那一截副推進臂是「拼縫修復」的,圖上標著「安全等級臨時准掛」,實際就是——能飛就飛。
「能飛你就敢掛?你知道它剛才上哪兒了嗎?」
張教授暴起就把主控維修日誌一把扯了下來,手一翻:
「飛控指令:衝壓貼軌,任務時間23秒,推進功率達到臨界線142%,溫度突破熱控保護,軌壓頭一共晃了三次!」
「你知道什麼叫三次嗎?你讓一個小孩扛三次高壓鋼錘——你讓它不死?」
「你就配不上飛船這倆字。」
維修員全低頭,誰也不敢吭聲。
咬五回廠時推進臂整個都是塌的,灌能閥軟成一條廢筋。
梁青站在副控台上看了十分鐘,連煙都忘了點。
「這不是燒過的鋼。」
「這是被『撐爆』的。」
他抬手指了一下咬五左側的壓縮艙段:
「你看這,整塊金屬斷層不是炸開的,是從裡面擠出去的。是你推力上來了,但內殼沒跟上,管路撐滿了,自己爆了。」
「它不是被蟲艦炸的。」
「是被自己頂崩的。」
張教授點頭:「能撐住的鋼,現在不夠了。」
「不是你能不能造,是你造的速度跟不上打的速度。」
韓目翻開艙體掃描記錄,一條一條調出來:
【咬五推進臂損毀面積:73%。】
【熱壓通道膨脹值:18%。】
【反壓迴圈不成立。】
最後一行結論:
【不可修復|建議拆卸重灌。】
問題來了。
你想修——沒鋼。
拼接廠前段剛把鐵鳥四型推進模組全掛上去,鋼料幾乎全用光了。
「你修咬五,等於從鐵鳥嘴裡摳鋼。」
張教授想都不想,直接回一句:
「摳。」
「我寧可鐵鳥晚飛兩天,我也不敢讓咬五斷。」
「它是牆。」
「牆裂一塊,蟲子就鑽一個。」
整座拼接廠臨時調配鋼料,一夜之間改調施工優先順序。
咬五推進臂修復掛上「緊急類S+」標誌,全員集中回艙搶修。
「你想用灌鋼?」
「不用。」
「為什麼?」
「時間來不及,灌不完。」
「那怎麼補?」
「冷壓拼縫。」
「誰干?」
「我。」
張教授自己鑽進推進臂,拎著焊槍上了艙體。
人貼著灼熱鋼板一點點把推進管焊好,那時候連冷卻罐都跟不上溫度,他一邊燒一邊喊:
「你們在這兒磨嘴,我先焊上!要不然明天上軌咬不了蟲子的屁股!」
三小時後,梁青帶著主控系統除錯組掛上推進調測口。
第一次推力測試:失敗。
「灌能不足。」
「灌鋼量不夠,導壓慢。」
張教授吼:「鋼軟?不可能!」
韓目調出副軌電壓記錄一看,心裡一緊:
「不是鋼軟,是接縫鬆了。」
「你那塊拼縫焊接錯位,灌進去的能量在轉角處反彈了。」
「……噴頭不是不行,是歪了。」
張教授一跺腳:「媽的。」
「重新熔接!」
第二次試驗,咬五貼軌推進。
夜裡兩點,三道軌壓火線點燃,咬五噴著白火衝上軌道,拉起一段蒸汽尾焰。
副控大喊:
「方向鎖定完成!」
「推進壓強進入穩定段!」
「灌能完成92%——」
「灌能完成97%——」
轟——!
咬五成功脫軌進入模擬蟲艦咬合角度段。
尾艙灌能管穩定,全艦未晃,推進結構穩定指數恢復到81%!
全場沸騰。
梁青當場拍桌:
「成了!」
「它還能咬!」
第二天早上,咬五推進臂重新列裝,拼接廠恢復正常作業節奏。
鐵鳥組那邊有人埋怨鋼料沒分夠,梁青一句話壓過去:
「它頂在牆前面,你現在說材料不夠,是不是你想讓它死?」
「它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韓目沒說話,他只是拿著咬五修復後的掃描圖,一張一張掛進艦隊資料庫。
最上方批註:
【咬五推進系統復活|執行恢復|作戰優先順序不變|艦體回爐不退】
張教授在鋼殼上用焊槍寫了三個字:
「老鋼還頂。」
咬五復活的那天晚上,拼接廠沒一個人睡的著。
原因很簡單——火神六號要公開了。
不是畫圖,不是開會吹,不是「理論推進結構」,是真實要上架的那種。
韓目把所有主控、飛控、推進、灌能、裝配的人全叫進東區主廠房,把大螢幕一開,第一行就是:
【火神六號|折射推進炮艦|主控公開】
這六個字一亮,全場空氣都緊了一截。
火神這一系列一直是咬牆的「硬炮」,從一號到五號一路打到現在,彈道直、威力猛,就是一個缺點——直線型。
蟲艦最近那套「側腹跳軌」戰法已經證明了,人類的直炮打不到它的核心動作點。
你直,它彎。
你硬,它拐。
你打過去,它讓你打空。
然後它繞你屁股。
咬五就是被蟲艦的「曲折推進」干穿的那一架。
所以蘇晨的六號設計,一上來就很不對勁。
螢幕上出現一個極其怪的艦型結構。
梁青盯了十幾秒才說出一句:
「……這艦是折的?」
火神六號的骨架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三段折角組成的「S折形主骨」。
三段骨架分別掛著三台主炮。
第一隻炮管向前。
第二隻炮管向斜側前。
第三隻炮管朝側後。
它不是一艘艦,它更像一根三折的巨型弓杆。
蘇晨走到台前,語氣乾脆:
「蟲艦繞,我們也繞。」
「它拐,我就比它更彎。」
「它側滑,我從側后角度直接打穿它的主控溝道。」
工程師皺眉:「但三折主骨會導致推進器受力不對稱,整艦會飄。」
蘇晨點頭:「對,它會飄。」
「所以我們給它裝四個反向壓切推進器,強行把它推回軌道。」
「你看起來是它歪了,其實是它在加速。」
有人嘀咕:「那這艦……飛起來不的扭的像蛇?」
蘇晨回:「不是蛇,是鞭子。」
「甩過去抽它一鞭子。」
全場沉默三秒,然後忽然有人笑出聲——不是嘲笑,而是那種被嚇出來的笑。
「你這也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