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火神六號的「反壓骨」。
上午八點半,第一段灌成的骨架冷卻完畢。
工人推出來時,全場都看著。
那段骨不像以前直直的一根,而是有一個很輕的「側彎」。
張教授看了一眼,皺了眉:「角沒對。」
蘇晨盯著角度校正圖,說了句:「沒對才對。」
「這段是給『折射型炮管』用的。」
張教授一愣。
他反應過來蘇晨是打算讓火神六號帶「折射軌道炮」——就是那種炮打不直,打出來繞折角衝擊的。
這種設計原來只在圖頻摹擬上出現過,從沒真做過。
「你瘋了?」張教授罵,「你知道這玩意做出來,推進器抖到飛不穩?」
蘇晨:「它不是飛著躲。」
「它是飛著打穿。」
張教授沒再說話。
技術員們在灌能台邊,一邊噴冷卻劑一邊記錄溫降,每三秒測一次彎曲恢復角。
有個小工問:「這段鋼……你真敢裝到艦上?」
張教授叼著煙:「蘇晨敢寫圖,我就敢焊上去。」
「反正你要不這麼歪著來,你這鋼干不過蟲艦的邏輯噴軌。」
到了晚上七點,拼接廠東側軌道燈一盞盞亮起。
那是夜間灌能線啟動了。
技師抬頭看著那些燈,嘴唇乾裂的說:「這線一開……說明還要燒。」
排程口彈出一行字:
【火神六號第二段骨架灌能準備|預計啟動時間23:00|備用灌能液緊缺】
張教授罵了一句。
「我剛剛才吃了兩口飯。」
「這就又開爐了?」
沒人回。
因為全拼接廠的人都知道,只要灌能液一還在,火神六號就不能斷。
因為它是目前唯一還在動的艦體。
零點整。
倉庫灌能液徹底清空。
最後一罐被倒進東側灌能環,模具加壓過程還沒完成。
蘇晨站在爐邊,看著那塊還差三成的模具進液。
張教授坐在焊工凳子上,煙抽斷了三根,也沒補。
「沒了。」
「真沒了。」
沒人說話。
排程台那邊彈出一行字:
【中壓灌能液庫存:0|預計新灌物資抵達時間:未知】
【當前模具停灌|冷卻中|請確認是否繼續灌注操作】
蘇晨回頭看了一眼——
灌能液罐門是空的,連個殘餘都沒有了。
他看著主控台上的時間,走過去,把模具操作台手柄輕輕合上,鍵入一句命令:
【暫停灌注】
【保溫至下一灌能批次到達】
那時候,全拼接廠的人都知道——這段骨架沒成。
但他們也都知道——不是鋼不好。
不是灌不出。
是火星,沒料了。
停灌之後,爐口的熱浪一下降了下來,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整個灌能間只剩灌口金屬的余燙聲,一點一點往外散。
模具里的半段骨架冷的快,表層開始發暗,像是被潑了一層灰。
焊工們散不走,看著那模具,誰都不願意離開。沒人說「可惜」「浪費」這種話,因為他們都懂——這不是一塊鋼沒成,這是火神六號的命中斷了一刀。
張教授脫下隔熱手套,手背被燙紅了一片。他也不吭聲,把手套往旁邊一丟,掉在的上軟了半截。
「再燒也白燒。」他說,「沒灌能液,鋼連進去的路都走不通。」
有個小工憋不住:「那我們……明天怎麼辦?」
張教授瞪了他一眼,那小工立刻閉嘴,把下半截話憋在喉嚨里。
蘇晨看著模具表層的那點灰光,手指敲在控制台的邊緣。
敲了三下。
然後他說:「模具不用拆。」
張教授抬頭:「你想幹嘛?」
蘇晨沒回,看向排程室方向:「把巡軌采殘隊叫回來。無論漂在軌道上的是蟲艦皮、報廢艙、還是廢鋼,都給我收。能用不能用,都收。」
張教授皺起眉:「那些都是外圈漂的垃圾,軌壓亂的很,撈一塊鋼要三天,還可能被蟲艦盯上——」
蘇晨:「我們現在連灌爐的東西都沒有,你等三天也的等。」
「明天第一班,巡軌隊全出。」
「我給他們批鐵鳥推進副掛,撞也把料撞回來。」
張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是打算把火神六號靠廢鋼撐起來?」
蘇晨:「只要能成形,它是用黃金做還是垃圾做——蟲艦不會管。」
「它只看挨不挨的住一炮。」
凌晨兩點半。
巡軌采殘隊被吵醒,換上太空接駁服,一個個頂著困意跑到北軌口集合。
隊長馬鐸在那翻點名冊:「這次出去不撈整塊!不挑質量!能掛網的就掛,能拖的就拖,實在拖不動就把座標發回來!」
後面有人問:「要是遇到蟲艦殘骸呢?」
馬鐸很乾脆:「那更要撈!那玩意彈性好,折骨能用!」
有人問:「遇到蟲艦真艦呢?」
他頓了頓:「那就跑。」
「你跑不掉,我也救不了你。」
第二段骨架冷卻。
模具開啟的那一瞬間,整個灌能間都靜了一下。
那玩意不直。
也不規整。
骨上有蟲艦黑金屬的紋路,也有灌能液凝結後的銀刺,還有人類鋼材的熱紋。
歪歪斜斜,但扣在一起,像是咬住了誰的喉嚨。
張教授吸了口氣:「……能用。」
蘇晨:「掛到艦上。」
沒人歡呼。
沒人鼓掌。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成功。
這是在絕境裡,把命硬掰出來的一口氣。
火神六號的艦腹骨架,被吊車慢慢吊起,與主骨對接。
焊點亮起時,全廠的人都安靜的站著。
張教授抹了把汗:「又能往前挪一天。」
蘇晨盯著六號的骨架,說:
「明天,把巡軌隊全派出去。」
「不能斷。」
「六號現在要的不是鋼。」
「是命。」
下一刻,排程頻道亮起了紅點提示——
【遠軌探測:疑似蟲艦殘體移動|座標偏移中|軌跡異常】
蘇晨抬頭:「來了?」
張教授罵了一句粗的:「趁我們沒灌能液,來偷襲?」
蘇晨低聲:
「那就把灌不出的命……拿去打。」
蟲艦沒等火神六號成型,就來了。
不是大部隊壓軌,也不是高軌推進,是一艘殘艦拖著殘殼,貼著副軌斜插進來,走的是航圖上沒人敢走的「低軌側壓路徑」。
拼接廠塔控在凌晨兩點十三分響起警報。
【軌道干擾波捕捉|強度:2.6|預估型別:艦殘體投靠式靠近】
【目的判斷:毀廠/擾線】
張教授在控制台前沒坐穩,手一滑把自己燙著的咖啡全打翻。
「草,它真來了。」
蘇晨站著沒動,盯著那條圖線。
「它不是打我們。」
「它是來踩你灌能口的。」
蟲艦走的路徑很歪,它不是直衝主廠區,而是貼著灌能側管慢慢滑。
這說明它知道——現在的拼接廠,最值錢的不是炮,也不是鋼。
是那灌的出的、還能動的灌能環。
這東西只要炸了,別說火神六號,你整個軌道線都的斷一半。
「飛控部調鐵鳥三代。」蘇晨聲音很冷。
「用最輕的副噴推進器,繞後貼它噴口。」
「我不想它爆,但我想讓它別靠近。」
飛控員聽完就沖。
梁青帶了兩個輔助組沒等指令,全副武裝衝進副軌倉庫。
「鐵鳥三代準備掛灌能副爆包。」
「這一回,不靠主炮了。」
「噴它。」
拼接廠鐵鳥啟動架開到第七軌。
三架三代全副掛,推進器爆壓點燃的那一刻,整個副軌像被火捅了一道。
蟲艦還在滑,貼著軌邊一毫米的位置滑行,像是個沒電的鐵片,卻偏偏還能動。
梁青貼著軌飛過去,距離它屁股不到三十米。
「它是在裝死。」
「但你要真信,它就拐頭炸你。」
鐵鳥三號斜著繞了一圈,拉到蟲艦側艙。
那艙蓋是關著的,但有電弧。
「開了。」
「準備投彈。」
拼接廠這邊同時做出判斷:
【敵艦準備釋放干擾泡|軌道供電極易失控】
「不能讓它吐。」張教授狠狠一咬牙,「它一吐,咱這廠就癱三天。」
梁青一句廢話沒說。
「灌。」
副控還沒開口,他自己把「短距貼壓爆包」投了出去。
小型爆包貼著蟲艦側噴口爆開,沒有劇烈衝擊,但那團火直接把蟲艦殘推進熏的一片黑。
蟲艦軀體抽了一下,開始扭頭。
張教授一看:「要跑?」
蘇晨:「它不跑,它是在定位回錨。」
蟲艦在測試軌道上一頓,開始反壓自己。
「它要引爆自己。」韓目從鏈控室衝出來,「它是來『自毀干擾』的!」
「它不打你,它要在你家裡自殺。」
「它想把這片軌道變成殘渣。」
梁青聽完這句話,沒廢話。
他把操控杆一扭,鐵鳥三號直接貼臉撞了過去。
灌能推進直接點燃,用推力死死把蟲艦推進口鎖住。
「鎖住了!」
「它灌能不到極值,放不出泡了!」
蘇晨站起身:「副控,準備開冷抑制鏈。」
「我們不是要炸它。」
「我們要讓它爛在廠門口。」
拼接廠冷鏈組直接推來一管反向灌能液,噴向蟲艦側翼。
冷劑衝進熱壓口,蟲艦直接抽搐,整個艦體像塊冷卻失敗的鐵棒,啪的一聲炸開一層薄殼。
梁青在副控頻道里喊:「現在上去能切它核心。」
蘇晨:「切。」
鐵鳥編隊副機繞後,扔下「鏈切灌能針」,捅進蟲艦邏輯艙介面。
蘇晨這邊調出SilentPage舊圖,把「蟲艦對錨邏輯結構圖」從灰頁里拖出來,看了一眼。
「就這張,寫進去。」
韓目明白了。
「我們不需要命令它幹嘛。」
「我們只需要告訴它『你錨斷了』。」
「它就會自動熄滅。」
一整條反寫邏輯鏈,被以鏈控方式硬插進蟲艦廣播節點。
不到五秒。
蟲艦抽了一下,然後開始自我關斷。
【敵艦廣播熄滅】
【錨點邏輯斷鏈】
【狀態:封閉】
張教授整個人癱在後椅上:「咬的死,扛的住。」
「你管它來不來,它只要不炸,你今天就能焊鋼。」
蘇晨抬手:「讓鐵鳥回來。」
「下軌清理這屍體。」
「別讓它壓著灌能路。」
凌晨四點。
蟲艦殘殼被拖走,推進器仍在滴冷液。
拼接廠西軌邊,還有十幾桶低壓灌能液冒著白煙。
蘇晨沒等,轉身回主灌能艙。
「繼續燒。」
「火神六號,灌第三段。」
張教授抬頭看他一眼:「你真是瘋了。」
「這廠還冒煙呢。」
蘇晨回頭:「蟲艦不等我們焊完。」
「它們只等我們斷氣。」
火神六號第三段灌模,在火還沒熄透的時候被重新點起。
這次不是為了拼鋼,是為了拼時間。
骨架還沒接完,模具灼的發亮。
張教授脫下外套,掀開灌口蓋,聲音干啞的說了一句:
「這鋼,真燙。」
蘇晨站在一邊,輕聲接了一句:
「人要是沒它燙——」
「就別幹這事了。」
火神六號第四段骨架剛合縫,西爐那邊爐溫還沒降下去,軌道外的回收小隊就帶著新一批殘料回來了。
這次帶回來的是三段蟲艦側骨、一根破損但未斷裂的推進主管,還有半截人類殘艦的內艙鋼架。
馬鐸親自護送推進主管,走下鐵鳥那一刻,整個人灰頭土臉,推進服上灼了三個洞,褲腿燒的卷邊。
他腳一踩的就喊:「燒!這玩意不燙的冒煙,不配給六號做炮架!」
一群人拽著推進骨條進了模組車間。
張教授咬著煙杆看著那截管子。
「推進骨是好料,但裂紋多,灌了壓一撐就散。」
蘇晨站在後面,掃了一眼:「哪裂?」
張教授把尺往上一指:「中段,舊介面位。」
蘇晨:「切了。」
張教授:「你瘋了?那可是正中骨,你一切推進平衡會偏——」
蘇晨:「我們現在不是講對稱性。」
「我們講不講的動。」
「歪也的飛。」
「歪不飛,就炸死在廠里。」
話說完,切割台直接開。
推進主管被攔腰斬成兩段,前節保留、後節作廢,直接進鋼爐。
張教授心疼的直跺腳:「我真是見過狠的,沒見過這麼狠的。」
副控那邊報數:「推進主管斜切成功!前段無裂紋!可以焊模!」
排程口一排提示刷出來:
【火神六號第五段推進介面|裝模準備|預計啟動時間22:00】
蘇晨點頭:「今晚不睡。」
「這段做完,火神六號推進比能就夠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