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拼接廠大門還沒關。
北軌外又飄進來一輛掛網回收車。
馬鐸第三次回來,一句話沒說,掀開車罩——
裡面是一整塊蟲艦殘甲。
完整的,沒碎的,一整塊未斷反壓裝甲。
站在一邊的技師差點驚了:「你去哪拖的?」
「副軌。」
「廢軌段北四公里。」
「那的方是前線廢艦墳。」
「我們撞進去的。」
「撞進去,把這塊撬了出來。」
馬鐸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的面罩還有裂痕,連耳罩都被烤化了一半。
張教授直接撲上去,把那塊殘甲敲了兩下。
當——
聲音悶實。
「這玩意能做側腹骨!」
「六號那邊不是推進骨已經成了?現在缺的是抗側沖的裝甲!」
「這塊剛剛好。」
蘇晨點頭:「直接入模。」
「先不拆了,整塊壓。」
「火神六號不挑材,它只挑硬。」
張教授手一抖:「你這話我記下了,等我真做成一艘全垃圾造的艦,我給它取名叫『破銅爛鐵號』。」
蘇晨:「它飛的起來,叫『你命沒了』號也行。」
灌能爐重新加熱。
推進骨條+殘甲片+雜合鋼混在一起被送進模具。
整條爐膛亮的刺眼,灌能環冒白汽,操作員剛湊過去就被嗆了一口。
張教授戴著焊帽,親自把液灌口鎖上,一邊鎖一邊罵:「這鋼都不是拼的,是燒命生出來的!」
「這誰敢不飛它一把?」
灌模過程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
第三道模具合縫時,有個小工差點被熱浪撞倒,整個人趴在的上喘。
梁青剛從飛控艙回來,看到他那樣,走過去扶了一把。
「你這撐不住了就躺。」
「你不躺,明天六號飛出去,你連它長什麼樣都看不見。」
小工咬牙:「它要真能飛,我就值。」
梁青:「它不但的飛。」
「它還的打。」
灌能完畢後,模具強冷。
冷卻水灌下去那一刻,整條廠區炸起一股白霧,像有煙往天上飄。
蘇晨站在廠門口,拿著排程表翻了一頁。
【火神六號骨架建造進度:65%】
他把筆一丟:「明天造第六段。」
「我們要在這個月,把它飛起來。」
張教授坐在控制室,手上全是燒點,一邊拆焊套一邊罵:「你真要這麼趕?六號推進骨剛焊完,你現在就想掛炮?」
蘇晨回了句:「蟲艦不等我們。」
「它們下次不是送殘體來,它們是送正面打擊來的。」
「現在不急,等炸了就晚了。」
那晚,拼接廠全體夜班不上床。
不是排程表排的,是沒人願意睡。
因為火神六號現在是惟一能飛的希望。
它要不成,拼接廠只能去造墳。
凌晨三點,控制台彈出一句話:
【鋼材冷卻完畢】
【火神六號第五段推進骨|狀態:完成】
【下一段預計模壓時間:7小時後】
蘇晨把那段記錄釘在廠牆上,旁邊是張教授寫的一句手寫筆跡:
「命是燒出來的。」
「鋼,是命的灰。」
他用灰色記號筆,狠狠劃了兩道線。
「回來了?」
「那就燒。」
火神六號推進骨完成合縫第三個小時,拼接廠的爐膛還在冒熱氣,鋼架還沒完全冷透,張教授就把下一頁灌能試驗表拍到了桌子上。
「灌能反壓實驗,今天做。」
「灌能結構不試,我們這艘艦就是紙的。」
「灌能反壓」,是火神六號這次全新結構的核心點之一。
——不是往外灌,是「先反壓、再沖發」。
灌一次要撐住120%回震,爐壓不穩直接炸操控室。
沒人想當第一個試。
也沒人敢提這事。
張教授站在指揮台上,點了人。
「梁青,來。」
梁青剛修完副推進器護盾,拎著一瓶還沒擰開的冷水,頭也沒抬:「好。」
「給我換測試服,我親灌。」
蘇晨在上面說了句:「你這不是開玩笑,反壓要是真炸,噴口會整條撕開。」
梁青邊脫外套邊回:「那我就壓准一點,別讓它炸。」
「我不做實驗,是不是等哪天鐵鳥被蟲艦咬破推進艙再來補課?」
反壓實驗用的是副噴模擬倉,一個二十米長的灌能測試艙,外殼臨時補過三次,每次灌能都在超標運轉。
張教授一邊排管路一邊嘟囔:「這艙以前是做灌能延遲測試用的,你拿它反壓,你腦子是不是被鍋爐水熏壞了?」
梁青:「反壓不上去,六號上不了殲星軌。」
「我們飛的是內軌斜壓線,那的方蟲艦來的比我們還快。」
「你不反壓,推進器就是放屁。」
第一輪試壓開始。
「反壓角度:30°。」
「灌能延遲預期:0.6秒。」
「灌能液等級:K-2(次級高密灌能)。」
「回壓值上限:0.85。」
梁青走進倉口,把控制柄掛進鎖扣,反手扣死操控鈕。
「準備完畢。」
「執行吧。」
測試場靜的嚇人。
三、二、一。
啟動!
轟!
整個測試艙內一聲低沉咆哮,像有一頭鋼獸被扼住喉嚨掙扎了一秒,強行把灌能液吞了下去,再從另一頭噴口炸出一束亮白的熱氣柱!
現場噪音監測瞬間爆表。
梁青雙手死死握著壓控杆,腳下剎車踏板踩到到底,臉頰兩側的肌肉繃緊,整個人彷佛被一股看不見的勁風往後推!
反壓完成。
灌能成功。
資料台直接刷出:
【反壓角度承壓成功|回壓波未破艙|副噴系統穩定】
張教授差點沒站穩。
「成功了?」
「這玩意……真壓的下去?」
梁青從測試座上站起來,走路一瘸一拐。
「能壓。」
「就是腦子現在嗡的。」
「耳朵響的像有人用錘子砸。」
第二輪測試:灌能液升級。
蘇晨提出,換成K-3級高爆灌能液,測試「反壓抗衝突值」。
張教授不同意:「K-3液是打蟲艦主腦用的,你用來壓反噴艙,你是嫌命長?」
蘇晨:「現在火神六號是打蟲艦近身廣播用的。」
「你要打它,就的敢灌這級數。」
「你不敢壓,就別說你艦能殲軌。」
梁青坐回測試艙第二次。
梁青晚上走路都有點跛,回到飛控艙剛坐下就被排程室喊去。
「你推進器殼子裂了一道。」
「你試完了不報?」
他只說了四個字:
「壓的住。」
深夜十一點。
拼接廠主控台更新火神六號系統資料:
【推進系統等級更新為:反壓適應型|支援反啃彈性模式|具備二段灌能爆發結構】
梁青靠在通道口,一邊給自己手綁繃帶一邊對蘇晨說:
「這推進艙我親測過。」
「它不怕爆。」
「你要敢飛它,它就敢把蟲艦撞成兩段。」
蘇晨沒回他,只是把那份推進骨合模報告貼在排程牆上。
那張紙上寫著:
「鋼能壓,命能沖。」
「這不是推進器。」
「這是火線上的第二口牙。」
火神六號推進骨合模第四天,拼接廠灌能爐照常點火,鐵鳥三代按點巡軌,咬合艦組在修邏輯鉗,圖控台恢復了三分之一的資料鏈。
誰都以為,這陣終於能喘口氣。
結果,蟲艦就又變了招。
這次不是沖,不是炸,更不是硬剛。
它開始「撒塔」。
早上六點三十二分,副軌方向天線干擾值突然暴漲。
塔控一度以為是軌道風暴,結果磁頻圖一拉,赫然出現了七個連帶結構的「偽軌標記源」。
拼接廠排程台跳出第一行提示:
【發現未識別塔型結構|長度:4.2m|具備自放置能力】
【磁頻編號未知|訊號不匹配蟲艦廣播|推測為:干擾塔】
張教授看見這仨字,第一反應不是罵人,而是脫帽。
「它打不過你,就開始堵你。」
「蟲艦在布『屏障』。」
「它不再跟你正面講邏輯了,它要讓你聽不見,看不清,動不了。」
蘇晨調出三天前蟲艦散播碎片的殘軌記錄,發現這七個塔就是那天殘艦飛掠時「吐」出來的。
不是炮彈,也不是小艦。
就是七根帶著金屬腳爪的「管子」。
掉哪兒站哪兒,不開火,不廣播,只做一件事——攪磁頻、擾鏈控。
「我們這些天的主控鏈一直丟包。」副控員說。
「本來以為是天氣變化……現在看,是它們放了『磁障』。」
「它們要堵你鏈。」
「你命令下不去,艦體就等死。」
梁青在鐵鳥副控組那邊也遭了。
早班三號鐵鳥在低軌測試推進轉向的時候,出現了高頻「圖控波衰減」。
換句話說——
圖還寫著呢,艦已經聽不到了。
操作員差點直接撞進反壓迴廊。
「它們現在不對你打頭。」梁青看著資料說。
「它們打你舌頭。」
「讓你艦不會聽。」
「你有炮,沒耳朵。」
「你寫圖,沒人看。」
張教授馬上召集SilentPage組所有圖寫手,把最近三天的圖頻廣播響應曲線全調出來。
結果發現:
——圖寫的再准,艦回應都開始「延遲」。
邏輯塔不是崩,是「卡」。
「你這就等於是喊話有人故意拿電鑽在旁邊嘯。」
「你說話還不如放炮。」他罵。
蘇晨直接定調:
「干擾塔必須清除。」
「它不是裝飾,是毒瘤。」
「它存在一天,你火神六號就別想掛鏈控。」
「你咬合艦連鉗子都動不了。」
當天下午,拼接廠調出「鐵鳥清掃任務編隊」。
「今天不給它們清乾淨,明天我們就不能寫圖。」
一整夜,鐵鳥三代滿軌搜塔。
梁青連續飛了五小時,最後三架鐵鳥都快燒到推進失控。
但七座塔,最終全斷。
每一座塔的殘骸都被綁回拼接廠東側,燒成金屬塊。
張教授扛著切割頭,看著那堆廢料說:
「這就是它不敢跟我們打的理由。」
拼接廠用的圖頻鏈是「熱壓風道加速鏈」,通俗講,就是用高溫加速資料導引,讓鏈傳輸比傳統邏輯更快、更穩、更抗干擾。
這玩意速度快是真的快,代價也是真毒。
一過熱就燒線。
線一燒,資料全斷。
圖寫再快,也白搭。
副控一臉發白:「我們現在能不能改回舊鏈?」
張教授一句話懟了回去:「你當圖頻是廢紙寫完就塞炮里打的?」
「你現在寫的每一個圖,都是用鋼拉出來的。」
「熱壓就是命壓,你敢寫,就的敢燒。」
「現在不是回頭的時候。」
「現在是你有沒有命扛過去。」
蘇晨到場的時候,鏈控室正往裡推第二套冷卻纜線。
風控小組的三個老技師滿臉是汗,邊拆線邊罵:「你這條通道再不清,圖寫就要全改手抄了!」
「你就算手抄……你也的把圖傳出去。」
「不然六號就跟個瞎子一樣。」
「它只看的見炮口,看不見命令。」
蘇晨沒說廢話。
「主控線暫時癱了,那就走人線。」
副控愣住:「什麼人線?」
蘇晨:「熱壓通道走不了線,就讓人走。」
「誰寫圖誰送,誰簽字誰扛。」
「寫完了圖,你提著往灌能控制台送。」
這話一出,全廠一片靜。
韓目抬起頭,嗓子啞的發抖,但還是點了下頭:
「行。」
當天晚上八點,拼接廠掛出臨時排程:
【主圖頻鏈短時中斷|人工圖傳系統啟用|圖寫者本人承擔送鏈任務】
整個系統回到最原始的樣子:
——你寫完圖,你揹著跑。
灌能測試艙離圖頻艙七百四十二米,中間要穿過兩個熱壓機房、一條副軌過渡走廊和一個備用燃料倉。
通道溫度平均在五十二度,最燙時突破七十。
蘇晨在排程板上只寫了四個字:
「你寫圖。」
「你送圖。」
韓目是第一批。
他把寫好的「推進壓分圖」卷進防磁捲軸,拴在自己腰上,然後穿上高壓服就往外走。
剛踏進熱壓機房,腳底就像踩在炙鐵上。
防護靴底一秒鐘化了一層。
他咬著牙,拎著工具箱衝過去,整個人差點被通風閥抽飛。
張教授站在控制台,看著監控畫面,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寫圖的……」
「現在成了送圖的。」
副控回:「寫了沒用,送不到終端就是廢紙。」
「艦不會等你開個會再投票,它等的是那串邏輯鏈,哪怕你是咬著送過去的。」
韓目衝進第二段燃料倉時,衣服已經濕透,熱壓反向灌回來的風一口一口的抽在他身上。
前面還有最後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