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兩分鐘,灌能控制台就要關閉接收口。
他咬著牙跑過去,整個人跌在門邊,一把按下緊急鏈控按鈕,把那串圖塞進傳送口。
【圖頻接收完成】
【推進控制邏輯鏈恢復】
【鏈條狀態:有效】
他一屁股坐在通道口,靠著鐵壁喘了整整十分鐘。
水一滴沒喝。
話一句沒說。
然後又站起來往回走。
「你怎麼又回來了?」
「下一個圖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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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去接著寫。」
拼接廠那晚,圖控艙沒一個人睡。
SilentPage更新通道圖,一頁一頁寫的不是廣播,而是「鏈送路徑」。
每一個拐角、每一個門、每一道通風管,都被標上了數字:
【熱度】【風速】【反壓流】
圖寫人,不再是坐在桌子後面寫字。
而是提著圖,鑽過熱壓,撞開鋼門,把命送進主控。
蘇晨在排程室門口掛了一句話:
「廣播堵了。」
「嘴說不了。」
「你就的拿手寫,拿命送。」
張教授第二天在控制室牆上刷了一句:
「你寫的不是圖。」
「你寫的是一段能衝出熱壓艙的命令。」
「你不敢燒,那就別寫。」
拼接廠掛出紅色公告:
【主鏈斷線維修預計72小時】
【期間全圖控系統實行「人線傳送」】
【圖寫者需完成:寫入、封裝、親送、簽收】
【失敗者,視為圖控中斷】
韓目坐在寫圖席,指節爆皮,呼吸仍沉重。
他一邊寫,一邊說:
「你圖寫不出去,艦就飛不起來。」
「你寫的多好,不如跑的多快。」
「熱壓通道,不是管線。」
「是我們送命的路。」
火神六號第五段骨架冷卻完成的第三天凌晨,拼接廠主控塔彈出一行提示:
【火神六號艦體支撐率達到63%|推進骨、承壓骨、抗震骨結構就位】
張教授看完這行字,盯著螢幕沉默了足足三十秒,最後蹦出一句:
「它要站起來了。」
「站」不是字面意義的「立住」,而是「整合式主骨起吊」。
火神六號從模具里燒出來這麼多天,還沒直過一次腰。
它一直是平著焊的、趴著組的、躺著灌的。
現在,三段主骨完成聯鎖,四個推進口對稱合軸,五段推進管線穿入核心艙位,主控命令終於可以下達第一道「姿態調整」。
蘇晨一槌定音:
「明天早上六點,起吊。」
張教授一聽,開始翻焊接記錄。
「你別衝動。」
「六號鋼是混骨、斜骨、廢骨、蟲艦骨、燒剩骨拼出來的。」
「你現在一吊,哪根骨不聽話,整艦就歪。」
「那可是它第一次起身。」
蘇晨沒抬頭,只說一句:
「它不站起來,我們就不知道哪根骨該打斷重來。」
「飛不起來的艦,就的先學會怎麼站。」
起吊操作被定在凌晨。
灌能組、鉗裝組、副骨工段、螺旋壓架全組待命。
起吊操作不是機械一按就完的事。
火神六號結構複雜,是「反壓推進結構」+「三段反折角穩定桁架」+「廢鋼組合側翼骨」。
說人話就是——
它歪,它重,它不好扶。
拼接廠調出灌能噴口模組、側翼推進環、邏輯螺旋艙蓋、廣播干擾封鎖板,全數排進掛裝順序。
張教授寫下一行排程命令:
【第一優先:推進裝置】
【第二優先:反壓環】
【第三優先:邏輯艙蓋】
灌能噴口最重,整件結構3.6噸,要四吊協作才能掛上去。
而六號的推進艙是斜面偏壓式,一旦吊偏就會卡軸。
掛噴口的那一刻,全拼接廠都屏住了呼吸。
焊接組站在二層吊裝平台,手裡拎著螺絲槍,一邊擦汗一邊喊:
「下來點!再下來點!」
「你再歪點我們就的用腳蹬著扶!」
張教授拿著無線通訊在底下死盯著:「誰敢給我碰到鋼殼,回頭全部進廢料艙!」
噴口進槽,卡進連線管座,四秒卡定,七秒固鎖。
鎖死。
整艘火神六號輕輕晃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張教授大喊:「焊死它!」
五個焊工一窩蜂撲上去,把螺絲扣、鋼箍、冷壓鉗一口氣全按上去。
火神六號的主推進器,掛上了。
一整天,拼接廠的人圍著六號打轉。
側翼推進裝置裝好了。
副控邏輯模組卡進艙蓋了。
反壓灌能環焊死了。
直到晚上九點整,系統刷出一句提示:
【火神六號艦體構建完成度:78%】
蘇晨站在控制台,靜靜看著這行字。
沒有慶功。
沒有鼓掌。
他只是把帽子一摘,說了一句:
「它是自己站起來的。」
張教授靠在操作台邊,用沙啞的聲音說:
「這不是艦。」
三段折射軌,呈階梯狀焊在艦背主控槽上,每段炮管都帶角度偏折。
角度一共多少?
三十五度主偏、十五度二次斜偏、七度末段彈射扭曲。
炮彈出去,不是打正面,是專打蟲艦盲區。
張教授站在掛裝平台邊,看著那根「彎的跟打過架的鐵棍似的」炮管皺著眉:
「你他媽確定這不是熱壓的時候燒歪的?」
副控組趕緊遞圖紙:「沒有,張工,三段角度全是蘇晨設計的,圖上就這麼彎。」
「這不是失誤,這是戰術設計。」
張教授瞪著那張圖,看了十秒,一字一句:
「你這是……拿主炮當鞭子甩啊。」
蘇晨下達掛裝指令。
「火神六號不靠對抗正面火力。」
「我們就是要打蟲艦看不到的角度。」
「它正面有殼,側邊是廣播口。」
「我們不打它臉,我們掀它嘴。」
拼接廠灌能室灌入第一枚試射彈。
灌能彈體重1.8噸,帶初級導航環與「微抖動分軌彈尾」,適合折射路徑變向飛行。
灌注過程全程由蘇晨坐鎮。
張教授看著那枚彎著裝進主炮內腔的炮彈,嘆了一句:
「這炮彈進的去,出來就不好說了。」
「你要打個寂寞,那我們今晚喝西北風。」
蘇晨:「打不穿就回爐,彈頭碎了就換鈦鋼尾焊接。」
「火神六號要打穿蟲艦耳後窩,不是磨個響。」
試射場設在外軌七號段。
那是蟲艦早期留下的一塊「廢軌散甲」。
一整塊蟲艦殘體,長七十米,厚三米八,外層燒焦,內骨完整,正適合當炮靶。
掛彈完成,火神六號拉出主控桁架。
三段炮口依次亮起紅光,灌能電弧線上圈間跳躍。
整個拼接廠廣播口只剩下一個詞:
【充能中】
灌能資料飛快跳動。
「第一段:完成。」
「第二段:完成。」
「第三段——電壓臨界,超壓觸發。」
張教授猛的站起來:「等等,三段同時滿載,炮管受力會裂——」
蘇晨沒停。
他伸手,一指按下了主控口上的紅鍵。
【發射】
咚——!!!
一聲悶響不是從艙內傳出的,是從軌道盡頭響回來的!
那枚折射彈發出的一瞬間,在第一段炮管中被主彎折反推,改變軌跡。
第二段加壓時彈體側滑。
第三段抖動尾舵,噴出斜扭射流,整枚彈頭彷佛被拐了個九十度。
蟲艦學了折射路線沒兩天,火神六號又調了一輪試射圖譜,三發三中,打的蟲艦連扭屁股的空間都沒了。
本以為蟲艦會退,結果第三天早上五點,軌道側頻突然炸開一串波段——
蟲艦,開廣播了。
拼接廠廣播塔當場接入五段亂碼。
不帶邏輯,不帶圖頻結構,就一堆像人在用鐵管敲的板的噪音。
但就是這玩意,把整個SilentPage系統主控圖頻干到了掛起狀態。
張教授差點把水杯砸了:「它它它又學新花樣了?」
「它廣播開始不是用來溝通了,是拿來『砸圖頻』的?」
「它把廣播當棒子用了。」
「你寫一句圖,它敲一下干擾。」
鏈控台掛出五行紅字:
【圖頻接入延遲:增加0.7秒】
【SilentPage圖寫反饋率:斷點】
【圖廣播不通|鏈控受阻|艦命令響應下滑】
整條火神系統的「聽覺」被錘蒙了。
蘇晨看完引數,開口就是一句:
「它不是廣播。」
「它是在『咬』我們指令鏈。」
「它不光是讓你聽不清,它是要你『訊號失控』。」
「你不是寫了圖麼?」
「你圖過不去,艦就等於沒聽見。」
「沒聽見,那你這炮打不打?」
梁青從飛控那邊上來:「剛才鐵鳥模擬測試被廣播干翻三次。」
「推進器一直正常,結果鏈斷。」
「我操作員光是等鏈修復就等了十秒。」
「打仗你敢等十秒?」
「你能在蟲艦面前發呆十秒?」
蘇晨沒廢話。
「廣播咬我們。」
「那我們就咬它廣播。」
拼接廠當天下達第一份「邏輯廣播結構主動反制計劃」。
不是關廣播,不是逃避干擾。
而是——打進它的嘴。
一字不差的寫在圖譜里的那一句:
「我們要一口咬斷蟲艦的廣播鏈根部。」
咬合艦組當天下午進場。
YH-2X第二代咬合艦03號、04號、05號全面調出。
三艦加掛「邏輯穿透鉗」,專門用來鎖廣播塔「艙蓋以下十厘米」。
咬哪兒?
咬它電線。
張教授親自參與邏輯鉗結構除錯,嘴裡一句不帶好聽的:
「這玩意就跟掏電箱似的,哪根冒電就咬哪根。」
「蟲艦喜歡嚷嚷是吧?」
「你叫一句,我們剪一根。」
第一階段計劃:「廣播口封死」。
梁青帶03號咬合艦,任務就是把蟲艦前方那個還沒爆、但廣播還在響的殘艦拖住。
目標不是炸。
是鉗。
「你不讓它發聲,它邏輯結構再複雜也就是個鐵殼子。」
試驗段開戰。
梁青操控咬合艦03號拉近,廣播塔就在前方,亮著黃紅色交替燈,邏輯跳頻正在輸出。
這就是「蟲艦的喉嚨」。
再不封,SilentPage第二天又要掛。
咔——
邏輯鉗鎖死。
咬住了。
不是鋼骨,不是裝甲。
是那一排廣播跳頻點下面的通訊主根線。
「開始抽!」
梁青一聲令下,副推進器點燃,咬合艦死拽那根艙體根部。
廣播訊號瞬間暴亂。
圖頻塔當場破圖。
蟲艦嘗試反推,企圖斷鏈脫逃。
咬合艦副鉗開啟,死鎖第一節點,整個廣播塔往下垮了一米。
張教授眼睛都直了:「咬進去了?」
「咬進去了?!」
廣播塔邏輯波段崩斷。
拼接廠廣播塔當場清空雜波。
鏈控台出現久違的提示:
【圖頻恢復|鏈條同步|SilentPage已恢復正常通道】
整座拼接廠爆炸一樣一陣喊:
「咬住了!」
「咬住廣播了!」
「SilentPage活了!」
咬合艦03號返回時,艦嘴鉗口上還掛著半截通訊主鏈。
梁青站在艦橋通道口,一邊擦汗一邊看著那截殘鏈說:
「廣播不是不能咬。」
「你敢伸嘴,我們就敢掐你舌頭。」
張教授把那段鏈掛在圖頻牆上,底下刷字:
「你想說話。」
「那就的問我咬不咬你。」
那天晚上,拼接廠更新咬合艦戰術定位:
【咬合艦職能擴充套件|新增:邏輯廣播鉗制】
【目標:敵艦廣播口及艙內邏輯傳導核心】
【方式:強咬電信根線|干擾圖頻輸出|斷其資訊中樞】
火神艦組在報告中寫下一句:
「廣播咬死。」
「不准它說話。」
廣播塔被咬斷後的第三天,蟲艦的戰術又變了。
它不再走主軌,也不打正面。
它開始從副軌偷偷摸上來。
拼接廠北側副軌二號段,是「盲軌」。
不接主廣播塔,也沒有鏈控覆蓋,早年被判定為低價值區域,只保留了一條老軌和兩個備用排程點。
但蟲艦盯上了這條「沒人看」的路。
早上四點十二分,副軌訊號燈全滅。
不是故障。
是被干擾。
而那時候,副軌燈滅了整整十分鐘,才被主塔發現。
資料延遲的時候,蟲艦已經拐進副軌口,艦頭對著拼接廠灌能艙斜下側壁,開始「蠕動式前移」。
它不像以前那樣沖。
它是「爬」。
像蛇一樣,一點一點試圖「貼」進來。
塔控發現那一刻,全廠沉默。
張教授盯著圖說了句:
「它是來偷你心臟的。」
拼接廠啟動應急燈,調主塔電力壓進副軌。
結果——燈不亮。
整個副軌像被一層黑布罩住。
廣播訊號無法穿透。
熱源探測模糊成團。
鐵鳥連圖控螢幕都打不開。
梁青站在副控室,看著滿屏的干擾條紋,臉都冷了:
「它不是在打。」
「它是來——摸黑咬你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