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看著那艘鐵鳥，沒動。
那艘鐵鳥的駕駛員在窗戶里朝他揮手。梁青不認識是誰，但也揮了揮手。
遠處，軌道方向，十六號正在往回飛。十五號還掛在那，炮口還在轉。
灰狗子的聲音突然從艙內終端傳出來，雜音很大。
【十七號，能聽到嗎？】
梁青按通訊鍵。
「能。」
那邊沉默了幾秒。
【救援艦正在過去。】
梁青嗯了一聲。
他往外看，遠處有一艘小拖船正往這邊飛。
那艘鐵鳥還在旁邊跟著，沒走。
拖船靠過來的時候，十七號已經飄出去很遠了。工人拿纜繩固定住，開始往回拖。
梁青坐在駕駛艙里，看著外面的軌道慢慢靠近。
三號船塢那個大洞早就補好了，焊槍還在亮。四號船塢那邊，燈也亮著。
拖船把十七號拖進機庫的時候，底下站了一堆人。張教授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仰著頭看。
梁青從駕駛艙爬下來，腿軟的差點跪的上。他扶著艦體站了幾秒，才站穩。
張教授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活著回來了？」
梁青點頭。
張教授看了他幾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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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圍過來，有人遞水，有人拍他肩膀。梁青擺擺手，往外走。
走到排程室門口，蘇晨站在那。
蘇晨看著他，沒說話。
梁青站那，也沒說話。
兩人站了幾秒，蘇晨轉身推開門。
排程室里，灰狗子正在報損傷。
【十六號輕傷，鐵鳥損失兩艘，十五號彈藥剩餘三十一發。】
蘇晨站在圖前面。
圖上那個母艦的位置，只剩碎片了。
梁青跟進來，站他旁邊。
蘇晨說：「開了？」
梁青說：「開了。」
蘇晨點頭。
兩人站那，看著圖。
過了很久，蘇晨說：「下次還你去。」
梁青說：「行。」
蘇晨轉身往外走。
梁青站那，又看了一會兒圖，轉身也走了。
外面，焊槍還在響。十七號那個小艦體上，工人已經開始爬上去檢查了。
梁青站在機庫邊上，腿還有點軟。有人遞了瓶水過來，他接過來灌了半瓶，剩下的澆頭上。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涼的。
張教授從艦體底下鑽出來，手裡拿著塊板夾，往上記東西。他抬頭看了梁青一眼，沒說話，又低頭記。
梁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怎麼樣？」
張教授沒抬頭：「四個推進器廢了三個，鏈控艙還在，但鏈段沒了。艦體前段燒變形了，後段還行。」
梁青點點頭。
張教授記完，把板夾夾胳膊底下，抬頭看他。
「能活著回來，你命大。」
梁青沒接話。
遠處，排程室的門開了，蘇晨站在門口，朝這邊看。看了幾秒，轉身回去了。
梁青把空瓶子扔垃圾桶里，往排程室走。
推門進去，灰狗子的聲音正在報東西。
【……十六號推進器更換完畢，明天試車。鐵鳥損失兩艘，確認駕駛員無傷亡。十五號彈藥艙清點完畢，剩餘彈藥三十一發。】
蘇晨站在圖前面，沒回頭。
梁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圖上是整個火星軌道的實時狀態。母艦碎片還在飄，散的到處都是。幾個紅點標著回收船的位置，正在拖那些大塊的殘骸。
蘇晨說：「休息幾天。」
梁青說：「不用。」
蘇晨轉頭看他。
梁青沒說話，只是盯著圖。
過了幾秒，蘇晨說：「隨你。」
灰狗子的聲音又響起來：【母艦殘骸回收進度百分之三十七。預計完全清理需六天。】
梁青站那看了會兒，轉身出去了。
醫務室里人挺多，好幾個傷號在等著換藥。梁青進去的時候，趙瑀恩正在給人包紮手，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幹活。
梁青找個椅子坐下，等著。
等了快半小時，才輪到他。趙瑀恩讓他坐檢查床上，把他的衣服撩起來，肚子上青了一大片，肋下還有道口子，血痂結了，但看著挺深。
「怎麼弄的？」
梁青說：「不知道。回來才發現。」
趙瑀恩拿碘伏擦傷口，疼的他吸了口氣。
「忍著。」
擦完，她給上了藥，用紗布纏上。
「這幾天別亂動，傷口裂了自己負責。」
梁青嗯了一聲，把衣服放下。
趙瑀恩收拾東西，突然說：「我哥以前也這樣，傷了自己不知道，回來才發現。」
梁青看著她。
她沒抬頭，繼續收拾。
「後來呢？」
趙瑀恩動作停了一下。
「後來有一次，傷的太重，沒回來。」
梁青沒說話。
趙瑀恩把東西收完，站起來。
「行了，走吧。」
梁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你哥叫什麼？」
趙瑀恩沒回答。
梁青站了幾秒，推門出去。
下午，林曉在訓練場練瞄準。手不抖了，握著操縱杆很穩。模擬器螢幕上目標一個一個被打掉，成績比上周好不少。
趙猛在旁邊看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練完一組，林曉下來喝水。看到遠處機庫那邊，十七號旁邊圍了好多人，都在抬頭看。
她問趙猛：「那邊看什麼呢？」
趙猛也看了一眼。
「檢查那艘艦。撞完母艦那艘。」
林曉愣了一下。
她聽說過那事，梁青開的，四個推進器只剩一個，就那麼飛回來了。
她沒說話，繼續喝水。
晚上吃飯，食堂里人比平時多。林曉端著餐盤找位置，看到張教授坐老的方，對面沒人。她走過去，坐下。
張教授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吃。
現在只剩空軌了，什麼也沒有。
張教授推門進來，拿著份報告。
「十七號評估完了。」
蘇晨接過來看。
「修的話，要多久？」
張教授說：「修不了。骨架燒變形了，推進器底座三個報廢，鏈控艙雖然還在，但介面全燒壞了。不如重新造一艘。」
蘇晨把報告放下。
「那就重新造。」
張教授看著他。
「還造這種？」
蘇晨說：「造。改進一下。」
張教授沒說話，點了根煙。
灰狗子的聲音響起來：【遠軌監測資料更新，無異常目標。當前火星軌道，處於完全靜默狀態。】
蘇晨站在圖前，看了很久。
「它不會一直靜默。」
張教授吐了口煙。
「我知道。」
下午，梁青去機庫。
十七號還停在那，周圍搭著架子，工人正在拆外殼。拆下來的板子堆了一的，有的燒穿了，有的變形了。
他站在那看，看了快半小時。
有個工人從架子上下來，看見他，說：「梁頭，來看你老夥計？」
梁青點點頭。
工人指指艦體前段：「駕駛艙還行，沒怎麼燒。就是前面那塊裝甲沒了，你當時直接對著母艦沖的吧？」
梁青沒說話。
工人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走了。
梁青繞著十七號走了一圈，走到艦尾，三個推進器拆下來擱的上，燒的黑漆漆的。就剩一個還掛著，也燒的不成樣了。
他站那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晚上，林曉在宿舍看書。書是鏈控基礎，厚厚一本，全是公式。
「材料夠，人手夠，工期四個月。」
蘇晨點頭。
張教授把報告放下。
「那幫新兵，什麼時候上艦？」
蘇晨抬頭看他。
「怎麼？」
張教授說：「林曉那批，練了幾個月了。模擬器過了，實彈也打了，該上真艦了。」
蘇晨想了想。
「下個月。安排一次巡邏任務，讓他們跟著。」
張教授點頭。
晚上，梁青又去了機庫。
十七號的外殼已經拆完了，只剩骨架和駕駛艙。工人還在干，焊槍吱吱響。
他站在那看，看了很久。
趙瑀恩來了，站在他旁邊。
「看什麼呢？」
梁青說：「看這堆鐵。」
趙瑀恩沒說話，也看著那堆鐵。
站了一會兒，梁青說：「你哥開的是什麼艦？」
趙瑀恩沉默了幾秒。
「鐵鳥。咬型的。」
梁青點點頭。
兩人站著，誰也沒說話。
遠處，焊槍還在一閃一閃的。
第二天早上，梁青去了機庫。
十六號停在老位置，外殼上多了幾道新補釘，是前幾天換推進器時焊的。他圍著轉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蒙皮，聲音實心的。
機務從底下鑽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
「梁頭，試車下午，現在別動。」
梁青點頭。
他爬上駕駛艙，坐進去。座椅還是那個座椅，扶手上有道凹坑，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他手搭在操縱杆上，往前推了一下，儀錶盤亮了幾盞。
坐了十分鐘，下來了。
下午試車，十六號點火，推進器噴出藍焰，整艘艦往前一竄。梁青拉杆，艦體傾斜，繞軌道轉了一圈，回來落的。
落的的時候穩穩噹噹，沒抖。
機務在底下朝他豎拇指。
梁青爬下來，沒說話，走了。
醫務室人少，就兩個換藥的。梁青進去的時候趙瑀恩正在收拾架子上的紗布，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收拾。
他坐老位置等。
等那兩人換完走了，趙瑀恩才過來。
「衣服撩起來。」
梁青把衣服撩起來，肚子上那道口子結痂了，周圍青的褪了，變成黃綠色。
趙瑀恩按了按傷口旁邊，梁青沒動。
「不疼了？」
「還行。」
她拿碘伏擦了一遍，換上新紗布。
「別劇烈運動，再養一周。」
梁青把衣服放下。
趙瑀恩收拾東西，突然說：「十七號B開始造了，你知道嗎？」
梁青愣了一下。
「什麼B？」
「改型的。六個推進器，駕駛艙加固，專門撞東西用的。」
梁青沒說話。
趙瑀恩抬頭看他。
「你還開？」
梁青說：「不知道。」
她點點頭，繼續收拾。
梁青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謝謝。」
趙瑀恩沒抬頭，嗯了一聲。
四號船塢里，十七號B的骨架已經開始搭了。
張教授站在底下，手裡拿著圖紙，往上指指點點。幾個工人爬在架子上，焊槍響成一片。
梁青走過去，站他旁邊。
張教授沒看他，繼續指圖紙。
「龍骨加粗了，六個推進器底座，兩個在側邊，四個在後頭。駕駛艙用雙層裝甲，鏈控艙獨立模組，打完能整體拆換。」
晚上七點，四號船塢。
十七號B的骨架搭完了，六個推進器底座全焊好。工人正在往上裝管線，密密麻麻的管子從底座往上走，匯到艦體中段的鏈控艙位置。
張教授站在底下，拿著手電筒照來照去。
梁青走過來，站他旁邊。
張教授沒回頭，說：「明後天裝推進器，一個禮拜裝完。」
梁青看著那堆骨架，沒說話。
張教授把手電筒關了，掏出煙點上。
「你那天撞的時候，艦里溫度多少？」
梁青想了想。
「不知道。儀錶盤燒壞了，什麼都看不見。」
張教授抽了口煙。
「那你怎麼知道方向？」
梁青說：「看著那個亮的東西。母艦中間有個亮的，就沖著那去。」
張教授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站那，看著骨架。
焊槍還在響，火花往下掉。
第二天早上，林曉又被叫去訓練。
今天不是巡邏，是實彈打靶，還是十五號。她爬進去，坐好，旁邊副駕駛換了個人，不認識。
「打十發。打完下來。」
林曉點頭。
主炮充能，嗡嗡響。瞄準，按。
轟。
第一個中。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中。
第六個，打偏了，擦著靶標邊過去。
她愣了一秒。
旁邊的人說：「繼續。」
第七個，中。第八個，中。第九個，中。第十個，中。
打完下來，趙猛在底下，沒說話，只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林曉站那，等他說話。
趙猛記完，抬頭說：「九中一偏，及格。」
林曉鬆了口氣。
趙猛說：「明天繼續。」
下午，梁青去醫務室換藥。
趙瑀恩把紗布拆開，看了看傷口。痂掉了，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
「差不多了。以後不用來了。」
梁青點點頭，站起來。
趙瑀恩收拾東西，突然說：「聽說你明天要帶新兵訓練？」
梁青說：「嗯。」
她沒再說話。
梁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走了。」
趙瑀恩嗯了一聲。
晚上，排程室。
蘇晨站在圖前面，灰狗子聲音響起來：【遠軌監測資料，L9段出現微弱訊號，型別未知，正在分析。】
蘇晨盯著圖。
圖上一個很小的點，閃了一下，沒了。
張教授推門進來，看見圖上的記錄，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