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忽然睜開眼睛,立刻被吸入的一口灰塵嗆得咳嗽起來,「咳咳咳。」
他重重咳嗽著從地上爬起來,有些迷茫地向四周看去,那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仍舊是那座帝國警戒塔,空無一人的軍營,殘破的精靈建築,還有遠處霧氣背後高聳的飛艇棧橋。
仍舊是,第三封印點的帝國人營地——
「我又回來了,等等,」但另一個想法隨之在他腦海中誕生,「我沒死?」
方鴴感到頭痛得像要裂開。
在那個副本中——在那個副本通向黃昏的界域中,他使用了遠超過自己承受上限的力量。
他記得,為了與那漆黑的影子爭奪封印,他的星輝幾乎都要燃盡了,但他怎麼還活著?
但所幸方鴴還有一個良好的習慣。
他立刻開啟自己的龍騎士系統日誌,開始翻閱,往下拉了幾秒鐘後,終於從中找到了原因:
「檢查到傳奇種子——」
「記錄為傳奇點。」
「1。」
「檢查到使用者在展開法則域——」
「請求,使用傳奇種子點燃法則域。」
「請求無應答。」
「再次請求。」
「請求無應答。」
「請求轉為預設執行。」
「傳奇種子已送出。」
「記錄為傳奇點。」
「0。」
方鴴傻眼了。
這個傳奇點是怎麼回事?
他竟在無意之中開啟了超我之扉?
KUN告訴過他,在第二世界,選召者有另一套升級體系。
在45級到50級這個階段,因為選召者的戰鬥、見聞經驗逐漸達到了凡世的頂點,在那之後,星門對於選召者的晉升會使用另一套評估體系。
也就是,選召者對於一個世界命運的影響力。
即,當一個人在決定一個世界命運的事件之中,參與得越是深入,他的命運與一個世界的未來聯絡得越是緊密——
那麼,他也能從這之中獲得越多的力量。
這種影響力,被稱之為傳奇種子。
龍騎士的法則,工匠的偽龍騎士,軍方給他的那個火種,不過只是開啟這個過程的『資格』。
但要真正踏上超越雲巔之路,須以獲得傳奇種子作為起點,KUN告訴他,這是開啟『超我之扉』的過程。
那麼他算不算改變了一個世界的命運?
方鴴忍不住去想:
那過往時光之中的影子,也算是一個世界的命運麼?
還是說,
這個世界的命運,其實並不僅僅限於艾塔黎亞?
甚至,不僅僅限於現世的命運?
它的原理是什麼?
不過如果他真改變了副本里那段時光中,那兩個世界的命運——他最後貫出的那一槍,或許絕不僅僅是影響那麼簡單。
正常來說,傳奇種子的獲取遠沒那麼苛刻。
像在秋暮戰爭那樣級別的事件之中,只要參與其中,其主要的決策者,推動或者是改變了戰局發展的人,大多都可以獲得傳奇種子。
比如KUN,比如秦執,比如他與彌雅,只是那時他還沒有獲得火種,也就沒有資格,星門可沒有追溯系統。
不然他這一路過來,獲得的傳奇種子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了。
不過傳奇種子與傳奇種子之間亦有差距。
因為KUN說過,一個人在一次事件之中無論對一個世界的命運作出了多大的改變,他都只能獲得一個傳奇種子。
也就是說,在一場區域性的戰鬥之中改變了戰鬥走向,和決定一整場戰爭的走勢,獲得的傳奇種子的數量始終是一樣的。
但其中質量的差距就不可道里計了。
方鴴隱隱感覺,他在這個副本之中獲得的這個傳奇種子,恐怕沒那麼簡單。
讓他有點抓狂的是,他那時與塔塔小姐的計算域相連,每時每刻要處理的資訊都是天量的,根本沒注意到這幾萬條系統資訊之中的這一段請求。
結果龍騎士系統竟以保護他的星輝為第一優先順序,把他的第一個傳奇種子,這個寶貴的傳奇種子給預設使用了。
那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方鴴看著系統資訊之中那個斗大的數值『0』,咂巴了一下嘴,一時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好訊息是,他活下來了。
他星輝本就不多,即便是彌雅分給他一半星輝,實際上他也只能復活三次而已。如果算上這一次,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次了。
「算了。」
失去的東西也拿不回來,方鴴心想,在這些事上他一貫不糾結。
在撇開患得患失之後,他心中立刻泛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是欣喜嗎,不,是自豪。
至少他做到了,為那兩個世界留下了更多的時間,他最後看到了艾諾薇,那個為自己哭泣的姑娘。
艾諾薇他們也活下來了,雖然很多人死去了,但正如同他對斯卡恩的回答,他至少為那個世界留下了些許希望。
想到這裡——
方鴴忍不住摸了摸頭,心中有些尷尬,斯洛文亞那個世界的人沒有星門祝福,艾諾薇多半以為他已經犧牲了自己。
但他其實好好端端活著,都不知道以後還怎麼去見對方,所幸,希爾薇德應該會和那個姑娘說這些。
在面對那些善良的人時,她一貫心軟。
除了那兩個世界的人,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妮妮和塔塔小姐——尤其是妖精小姐,她最後一定很傷心吧?
他在心中試探性地呼喚了兩人的名字,妮妮倒是一如既往地元氣滿滿,很快就回應了他——在小不點看來自己的父親是無所不能的,她在那個世界玩得很開心。
那黃昏的力量,讓她感到親切與熟悉,如魚得水。
不過塔塔小姐卻沒有回應他。
方鴴能感到,妖精小姐就在那裡,也沒發生什麼事,但她有些生氣了。
雖然塔塔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的騎士先生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如果他不那麼做,那還是她所欣賞,所喜愛的那個他麼?還是共同追著著兩人理想的那個騎士先生麼?
妖精小姐很清楚答案。
但她還是忍不住生氣。
她生的甚至並不是對方的氣,而是自己的氣。明明在那種時候,她卻什麼忙也幫不上,甚至她提供的力量——反過來傷害了對方。
妖精小姐心中甚至產生了一種恐懼。
她的推算能力啊,是如此的出眾——她完全可以想像那一刻,當黃昏真正降臨,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副本的時候——一切會重演麼?
妖精小姐第一次恐懼自己的能力,她但願自己並不需要知道那個答案,但那個答案卻那麼分明地寫在她心中。
令她,咬緊了薄薄的唇。
她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過去從未考慮過那些——因為那本來就是她的使命,銀之塔賦與她,賦予這一條技術路線的使命。
她的母親,上一任妖精女王,她母親的母親,前前代妖精女王,皆毫無怨言地為此而獻身。
正如同許多許多年前,妖精們以自己的血——以自己的靈魂,為凡人打造了那五把屠龍聖劍一樣。
因為他們生來啊,就是為了那個偉大的計劃而服務的。
那是她的使命,她也理所當然地接受,那與她締結了契約之人,她的騎士先生,自然也曾是這使命的一部分。
那是兩人,共同的使命。
可那一刻,她害怕了。
她心中卻針尖一樣的刺痛。
那種刺痛還帶來了另一層恐懼。
銀之塔所賦予她的以太心靈,早應當杜絕了一切負面的情感。
這位銀之大圖書館的管理者。
妖精的公主,這一刻心中產生了一種無法察覺的迷茫,她不知道是自身——還是妖精龍騎士計劃本身出現了錯漏。
因此,她無法在這一刻面對自己的騎士先生。
方鴴能察覺出他的妖精小姐的異常。
但他卻無法體會她此刻纖細而多變的心緒。
方鴴正想出言安慰兩句——但面前的霧氣先一步發生了變化。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來,眉頭皺起——看著那頭駝鹿——折斷了自己脖子的駝鹿,本應當早已是一具屍體,但此刻卻慢慢踱步來到他身邊。
它灰白色的瞳孔,泛著詭異的光,正直勾勾地注視著他。但片刻,那頭駝鹿開口了,發出的,竟是卡斯珀·斯卡恩的聲音:
「你無法認同帝國,也無法認同我的計劃,你離開這裡之後,未來有一天,我們註定會成為敵人。」
「我想,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艾德先生。」
「在離開之前,請容許我為你講完那個故事。」
「那個,關於我們世界的故事。」
那個關於,格雷文港的故事。
那個聲音仍舊冷靜,但竟帶上了一絲惆悵。
方鴴一下沉寂了下來。
「斯卡恩?」
他問。
一團黑煙從駝鹿身上升起,那其實是一片不斷變化的影子。影子在半空之中變幻形態,最後定格成了一個形象:
一個頭髮青灰,戴著眼鏡,衣著一絲不苟的男人的形象。
男人不過四十來歲的樣子,臉瘦而長,顴骨突出,面頰凹陷,嘴角兩側各有一道極深的法令紋,從鼻翼直切到下頜——他的嘴唇緊抿著,讓人感覺很少會笑。
那是方鴴在校長辦公室前,第一次見到斯卡恩時的樣子。
「沒想到你還願意叫我這個名字。」
斯卡恩極淡地笑了一笑。
黑色的影子從他腳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逐漸形成了一片虛無的世界,那無邊無際的漆黑,吞沒了世界上的一切東西。
最後,只剩下兩人。
卡斯珀·斯卡恩抬起手。
一張小圓桌出現在了兩人之間,它不大,剛好夠兩個人隔桌對坐。
那桌面是深色的桃心木,上了一層薄漆,但漆面不太均勻——邊緣還有一小塊磨損。
這張桌子,正如同方鴴在那所學院中見過的每一件器具一樣。
還有兩張椅子,面對面放著。
斯卡恩拉開椅子,用一道術托起桌上的茶壺沏了兩杯茶——一杯留給自己,另一杯被無形的力量推向方鴴。
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用過那來自於過去的力量了,在施術之前,還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自嘲著搖了搖頭:
「那個故事從什麼時候講起呢……」
斯卡恩似乎並不需要方鴴回答。
他正自顧自地講述,「灰崖歷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樞日的那場大潮汐之後,我們付出了無數的犧牲,守住了那座港口。」
「但那僅僅只是表象——」
「因為它的力量已接踵而至。」
「黃昏的力量侵蝕了『長岬』的遺存地層,不僅僅是格雷文,那條海線上的數座城市——無論是奧瓦爾德的,還是國境線之外的——都必須被放棄。」
一頁紙出現在了斯卡恩的手上,他輕輕將那張紙蓋在桌上。
「為了拯救那座港口,我們向那個世界——那個被稱之為黃昏界域的世界,派出了一支小隊。」
「那支小隊中,除了有你熟悉的格雷文學院的師生,也有當時最傑出的幾位神秘學家。」
「他們沒有回來。」
斯卡恩中指與食指壓著那張紙,將它推了過來,「這是那場災難之中,格雷文的一部分犧牲者名單。」
方鴴看著那頁紙。
那不過是一張棉漿紙,彷佛經過歲月暈染,早已發黃髮干,經過多次摺疊,在摺疊處起了一層層毛邊。
他伸出手,一時竟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揭開了它。
那是一紙報告,報告正文頂端,居中的位置,是一行鉛字印刷的抬頭:格雷文港事件內部調查報告。
那鉛字磨損不勻,幾個字母的筆劃邊緣有些模糊,鉛字版在印刷這份報告之前似乎已經印過無數份。
紙面上的字跡是謄寫員的——不是斯卡恩的字。正文是藍黑墨水,標準銅版體,早已淡得褪了色。
報告的中頁開始,就是那一行行犧牲者的名單,字型極小,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幾乎看不清楚。
但方鴴還是從那些人名之中,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佩里格林,盧西恩·莫斯,亞瑟·斯維特……法拉爾·布萊克伍德。
最後,格雷文學院的師生們……以及艾諾薇·伊瑟。
那每一個字,都在刺痛他的眼睛。
「計劃失敗後,里奧·格雷沙姆瘋了,或許是因為內疚,或許是因為使用了他本不該使用的力量。」
「從此,他再也記不得自己的學院,再也記不得自己的學生,記不得自己曾經所眷念的那些東西——」
「幾年後,有人看到他在那灰白的山崖上出現,那之後,這位格雷文學院的最後一任院長就失蹤了,再也沒出現過。」
方鴴抿了抿嘴,輕輕吸了一口氣。
而斯卡恩彷佛在陳述一段漫長而陳雜的日常,「科林·斯凱特,在參與了自己好友的葬禮之後不久,離開了那座港口。」
「後來,他加入了靈知學派,選擇了殉道騎士的道路。十年之後,他也死在了另一場與銀海的戰鬥之中。」
「他曾經見過佩里格林的死,最後以同樣的方式將自己燃盡,死在了另一個戰場之上。」
「約三分之一的格雷文學院的學生,也選擇了這條道路。」
「里奧·格雷沙姆曾經的學生們,他們加入了靈知學派,並留下了一個分支學派——格雷文學派。」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生命,將格雷文的名聲,一直延續到了上百年之後。」
「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斯卡恩的語氣很淡。
但那些記憶,彷佛從他的腦海之中重新浮了上來,「船錨與水手釘的老闆娘,梅格。」
「她的本名是梅格·瓦倫弗特,灰崖天文台第一任台長的直系後代。」
「她後來與一個靈知學者結了婚,前往了王國的首都,那是她人生當中的第二次婚姻。」
「二十一年後,她死在了那場毀滅奧瓦爾德的血紅潮汐之中。」
「那是我在那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熟悉的人。」
「她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