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聖殿的偏廳中。
奧利維亞、白雪、水無銘三人看完影片之後,這位誓廷的聖女一言不發,轉身便向門外走。
白雪和水無銘互相看了一眼,也隨之跟上。
奧利維亞對兩人說道:「白雪小姐,水無銘小姐,你們可以不用跟我來的。」
但白雪道:「我們答應過艾德,要全程保護你的。」
奧利維亞笑了笑,也沒反對。
她堂堂聖女,也有暗衛保護,規格只會比一位樞機主教更高。
況且龍後阿萊莎與她達成協議,也會暗中庇護她。
但這既然是方鴴的安排,那她自然只會接受。
何況白雪40級,水無銘41級,兩人都是大公會的精英,真爆發戰鬥也能有不遜於灰燼騎士的實力。
她出門,然後帶著兩女上了馬車,穿過半個城市。
斷誓城是誓廷的總部所在,分為三個教區,又包含在一個大教區之下。
奧利維亞讓駕車的騎士直接向奧爾德蘭教區而去。
馬車顛簸中,奧利維亞說道:「那裡毗鄰安德森教區,我要去拜會幾位誓廷的實權人物。」
水無銘問:「奧利維亞小姐要對那位大教長動手了?」
奧利維亞點了點頭。
辛德哈文的工匠協會會在三個小時之後向羅塔奧全境傳訊,留給她的時間不多。
「這雖然也在我們原本安排之中,」白雪笑了笑,「但艾德行事未免太果斷了一些。」
「艾德的選擇是正確的。」
奧利維亞道,「伊格納修斯想不到有龍騎士和我們一起,我們自己原本也沒想到。」
「對方以為艾德還留在斷誓城,但艾德卻已經前往了辛德哈文,這個資訊差不會持續太久,我們必須抓緊。」
白雪笑著說:「奧利維亞,你對他也太牽就了。」
她這話存著調侃之意,但奧利維亞並未反對,只輕輕一笑,「是艾德在遷就我。」
白雪一陣無語。
她沒想到揶揄沒成功,自己反被餵了一嘴狗糧。
水無銘看著對方,搖了搖頭。
「我們要去見什麼人?」她問正事。
「雷加斯,我的老師,」奧利維亞也嚴肅回答,「他是誓廷騎士團的前任大導師。」
「前任?」
「嗯,現任大導師是他的學生,我的師兄。」
奧利維亞道,「但那人是個叛徒,投靠了巴爾多瑪,不過已因受那位大主教倒台牽連而下了獄。」
「現在騎士團團長之位處於空缺狀態,由我老師暫領。」
白雪問,「那你老師應當站在你一邊吧?」
奧利維亞搖搖頭,「嚴格來說,我老師應當屬於中立一派,他只忠誠於誓廷本身。」
「如果伊格納修斯對我出手,他會站在我一邊。」
「但如果我要對伊格納修斯出手,老師不一定會幫我。」
不過她又說,「不過無妨,我已經有了說服老師的方法。」
白雪點點頭,又問:「其他人呢?」
「還有一位,大修女梅莉珊德。」
「這位又是?」
「她是隱修士,」奧利維亞答道,「並不屬於任何政治勢力一方。」
她向兩人解釋誓廷的政治格局。
自從貝蕾爾女士離開誓廷之後,三百年來,誓廷出過三任龍騎士。
最近的一任龍騎士活躍在星門時代前後。
那人死後,誓廷的最高位階就是樞焰騎士。
而梅莉珊德正是誓廷如今僅有的六位樞焰騎士之中,唯一一位沒有明確所屬的。
「樞焰騎士?」
「就是金之階。」
聖殿對於銀之階以上都有自己的叫法。
奧利維亞又和兩人講解了一下這些不同的位銜——聖殿騎士、穹輝騎士、誓約騎士、悔悟騎士。
這些都是對於銀之階、金之階,同位格,但不同的稱謂。
秘羅殿在冊的聖殿騎士(銀之階)有一千多位,這還不算選召者。
不過第四賽區的選召者和聖殿各行其是,一般很少會在這套神權體系之中任職。
因此這一千多銀之階,分散到一百多個教區,其實也不算太多。
而金之階,才是各個勢力之中能真正決定政治風向的中堅人物。
尤其是在誓廷這樣的勢力之中。
誓廷而今有六位樞焰騎士。
其中屬於奧利維亞陣營的有一位半——誓廷的艦隊指揮官,與半位劍聖雷加斯。
說是半位,是因為這位前騎士團大導師立場中立。
而那位大教長身邊則有三位,除開他自己之外,還有誓廷修道院院長,審判庭長。
奧利維亞道,「從力量上對比,我處於弱勢。」
「但其實走正常流程,我和他的機率是一半對一半。」
誓廷選擇權杖主教並不是頂層票選制,而是要看來自於下面教區的支援。
伊格納修斯雖然在人脈上更有優勢,但奧利維亞得益於她聖女的身份。
簡單來說,一個人走上層路線,而另一個走平民路線。
但水無銘明白,那是正常情況下。
如果要拿下那位大教長,雙方指不定要交手。
奧利維亞的優勢在於支援她的兩位金之階都來自於騎士團/艦隊線。
除了本身實力出眾之外,還掌握著誓廷近乎三分之一的軍事單位指揮權。
反觀那位大教長那邊,只有審判庭一條線,再加上安德森教區的城衛軍。
不過艾塔黎亞畢竟是一個有偉力的世界,有時候頂層實力還是很重要的。
這個時候梅莉珊德這位大修女的立場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白雪問:「這位大修女,她信奉的是金焰之道?」
奧利維亞點點頭。
白雪忽然明白了奧利維亞此行的意圖。
誓廷的隱修士本質上是身體力行地踐行金焰之道。
而誓廷的金焰之道源自於龍血的詛咒。
它的誕生,原是為了約束血中的怪物,令守誓之人立下誓言,以金焰壓制龍血之力。
在真正還有龍血詛咒的時代,違背金焰之誓可以將一個人燒至灰燼。
這個誓言要求人緘默不言,踐行守護之道。
而每當黑暗之中的誘惑低語響起之時,也就是金焰加身之刻。
因此這條道途的守護聖約,才會被稱之為靜默鐘擺。
眾聖不言,由時間見證一切。
但後來誓廷的後繼者之中,龍血的詛咒逐漸稀薄,金焰之道也名存實亡。
只是金焰消失了,誓言卻未消失,在誓廷之中,也仍舊有恪守此道的苦修士。
這一群體就是隱修士。
也可以認為這些人,是誓廷之中的古訓騎士。
而能在這樣一個時代恪守上古誓言的人,其心智豈能不堅定,豈能不嫉惡如仇?
就方鴴掌握的伊格納修斯和安瑟爾謨的證據,足夠這位大修女用金火將那位大教長處以極刑。
正交談之間,馬車抵達了雷加斯的府邸。
奧利維亞還沒下車,便『看』到劍聖雷加斯已經守在了外面。
她吃了一驚,連忙下車欠身向對方行了一禮,「老師,你怎麼親自出來了?」
雷加斯鬚髮皆白,但仍精神奕奕,看向自己的學生,點了點頭。
他身任大團長,活躍於誓廷政壇之上的年代,拉奧·卡薩尚未身死。
這片大地上尚未出現石災。
他也親歷過那瓢潑的雨夜。
只是誓廷騎士團在那場大慘案之中留下的事跡不多。
他像一個旁觀者,冷眼了三十年前那場慘案。
老人的目光看向這位聖女的馬車,再看向馬車上的兩人,才問道:
「你準備對伊格納修斯教長動手了?」
奧利維亞低下頭,「老師,你都知道了?」
雷加斯搖搖頭,「奧利維亞,我親歷過三十年前那場慘案,至今仍沒忘了那時發生的一切。」
「誓廷的慘劇,歸根結底是內部傾軋,引得主聖殿有插手之機。」
「以你聖女的身份,未必不見得比一位大主教尊崇,你何必要和他爭執這個位置?」
他嘆了一口氣,「是為了你在卡普卡心有所屬的那人,還是……復仇?」
奧利維亞沉默了片刻。
但她並沒有直接回答自己老師的問題,垂著眼瞼問,「老師,誰告訴你我會來的?」
「你從沉默聖殿出門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還需要人告訴我?」
雷加斯搖搖頭,「你是誓廷的大聖女,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
「不要說你又是來看望我的,我清楚你的性格,你下了決定,才會來我這裡。」
白雪和水無銘已經下了馬車,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這位大團長一眼。
她沒想到自己會聽到的訊息會這麼勁爆。
原以為誓廷和眾星之柱至少會維持著表面的平衡,但沒想到這位大團長一語就戳破了那層紙。
而且……復仇?
那位聖女向誰復仇?
但奧利維亞卻想清楚了是誰告訴了這位大團長自己的行蹤。
她抬起頭問:「老師,你見過艾緹拉小姐和瑞赫卡爾先生了?」
「他說他現在叫瑞德。」
雷加斯道。
奧利維亞搖了搖頭,「所以老師不也沒放下三十年前的一切麼。」
她很清楚,雷加斯其實是明白當年血案的始末的。
圍繞一位龍騎士的陰謀,豈會那麼簡單。
秘羅衛前來抓捕瑞赫卡爾·白鬃時,其實帶著秘羅殿的另一道密令。
一位誓廷的主教把一座城市化作血海,再加上當年的半聖者之災。
這兩條罪名若算到誓廷頭上,足以將誓廷連根拔起了。
就如同當年的督羅騎士們一樣。
時任誓廷騎士團大團長的雷加斯,受命帶著眾騎士去阻攔秘羅衛。
說是阻攔,實際上就是開戰。
如果他當初沒被人阻止,那就是另一場血案。
一場足以令樞焰誓廷灰飛煙滅的血案。
要知道那時誓廷的十二聖誓之中的三位,都已經抵達了金焰平原。
但當時的前任大聖女(時任大聖女的塞西莉亞已死),親自前來。
並以一己之力將騎士團攔了下來。
這才是昔日誓廷騎士團在大慘案之中始終沒有現身的原因與始末。
這位騎士團大導師看著自己的學生,「奧利維亞,你可知督羅騎士團因何而覆滅?」
「我知道,是因為白王塔爾科。」
「誓廷不過是另一個督羅騎士團,三十年前的事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我明白的,老師。」
她當然明白。
三十年前,最後是古訓騎士團和聖樹林的精靈聖女意外介入了此事。
時值巨樹之丘與羅塔奧恢復外交、重新建立關係的關鍵時刻。
秘羅殿是看在那位聖女的面子上,最後才放過了那獅人騎士。
才讓樞焰誓廷得以苟延殘喘至今。
不過艾緹拉立下重誓,在她身任聖女的有生之年,罪人不會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精靈壽命悠長,或許在她卸任之後,瑞赫卡爾·白鬃早已離世。
三十年前的一切本應埋於塵埃之下。
但誰會想到一場白樹之災,會讓一位精靈聖女提前離任。
雷加斯和奧利維亞都生出一種命運昭然的感覺,他看到艾緹拉那一刻,就猜到了自己學生會來。
而在奧利維亞心中,那種冥冥的啟示感更重。
否則為什麼偏偏是艾德,為什麼偏偏是他?
就像是眾聖和命運,將那個她心中的人,送至她面前。
在那個黑暗的世界中,為她開啟了一道門,降下了一縷光。
奧利維亞問起另一件事,「老師聽說過西德爾·塞維里安的事麼?」
雷加斯道,「我聽說過他,卡斯托爾為他來向我求過幾次幫助。」
「我不是不想幫助他們,但石災在奧斯特維格爆發,這位騎士包庇罪人,已是大罪。」
「自從拉奧·卡薩之後,秘羅殿就在各處撲殺異端信徒,那瀆神之言蔓延各處,誓廷也不能在這件事上公開站在對立面。」
但奧利維亞卻搖了搖頭,「老師,奧斯特維格的石災的緣由並非如此。」
「西德爾·塞維里安家族曾來自於科爾溫,他的祖父是那場大慘案的親歷者。」
「那人在大慘案中記錄了一些證據,但不慎為人所發現,奧斯特維格的災禍皆源於此。」
那並不是一場天災。
而是人禍,有人故意製造了那場石災,又栽髒嫁禍到塞維里安家族頭上。
那位年輕騎士的死,自始自終都只是一場陰謀。
奧利維亞道:「伊格納修斯,就是主使者。」
「我已有確切的證據。」
雷加斯聽到科爾溫的時候,就已經變了臉色。
那是那座城市曾經的名字,但而今只留下一片血色的廢墟。
那是獅人聖騎士瑞赫卡爾·白鬃的故鄉,那滿城的生靈皆在那瓢潑的雨夜化作冤魂。
因為一位大主教的過失。
因為一場栽贓與嫁禍。
昔日之景,與今日何其相似。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曾有一腔熱血的時代。
是那位大聖女,在那瓢潑的大雨之中苦口婆心地勸說他。
為了苟延殘喘至今的誓廷,他才熄滅了心中的火焰。
但昔日的陰影,三十年後又再一次重來了,他再一次嗅到了那同樣的陰謀的氣息。
雷加斯閉上眼睛,然後再一次睜開,他看向自己的學生,心中已經下了決斷。
不遠處白雪和水無銘看著這一幕,就知道他們此行已經成功了一半。
誓廷騎士團已經倒向了這位聖女。
她們只是沒想到奧利維亞口中那個辦法,最後還是來自於方鴴的證據。
似乎冥冥之中,一切自有註定。
……
從奧利維亞踏入奧爾德蘭教區起。
伊格納修斯就已經透過下人得到了訊息。
兩人在誓廷內皆有大量勢力與眼線,明面上的舉動誰也瞞不過誰。
就像雷加斯了解自己學生的性格,他也了解那位聖女的行事風格。
這位聖女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她去見雷加斯,就說明已經準備對他動手了。
「另外一邊的人有沒有離開過斷誓城?」伊格納修斯向下人問起方鴴一行人的行蹤。
那僕人搖了搖頭,「沒有,大人。他們從昨天入城起,就沒有離開過沉默聖殿,我們的人都盯著呢。」
「怪了,」伊格納修斯百思不得其解,「誰給了這位聖女信心?」
他有些輕蔑地說道:「她不會就想靠那位阿德里安聖子,想像審判達勒·伯德那麼審判我吧?」
一邊說,伊格納修斯一邊看向屋內的另一人,他的『盟友』,奧爾多里安樞機。
這位樞機主教比方鴴一行人還先抵達斷誓城。
奧爾多里安自然清楚對方是在出言譏諷。
達勒·伯德是應那位大人物的需要回到羅塔奧的,此人本來暗中潛伏,什麼也不會發生。
但偏偏此人太過招搖,被對方抓住馬腳,而那聖子更是無視潛規則,直接把對方給斬了。
好一個狂妄之輩。
奧爾多里安心想絕不能讓此人離開樞焰誓廷,否則還有的是麻煩。
關於聖子的遴選,眾星之柱早已有安排,豈能讓岡薩雷斯往裡面摻沙子。
三十年前要不是古訓騎士團橫插一腳,也不會有後面那麼多事。
可惜抓不住此人的把柄,那些古板的騎士可比督羅之劍難對付多了。
他想好了,才開口,「伊格納修斯教長,有我在,他們動不了你。」
「你要做的,是儘快把塞納爾樞機安排的事落實下去。」
「不然,我們也很難對付對方。」
「我的時間有限,不可能無休止在此處拖延。」
奧爾多里安停了停。
經過達勒·伯德一事之後,他這話聽起來好像有些缺乏說服力。
但這其中畢竟有不一樣的地方,達勒·伯德不管怎麼說仍是三十年前血案的始作俑者。
瑞赫卡爾在瑪爾蘭面前立誓將此人斬殺,有一位聖子為此擔保,他也毫無辦法。
因為爭論點從來只有一個:
那罪證是否確切?
但三十年前的舊事早已埋於塵埃之下,誰也不想將之翻出來。
剩下的辦法只有讓眾聖見證。
偏偏他們不希望讓那聖子前往聖山。
於是才讓對方抓住了這唯一的漏洞。
但在誓廷的中樞,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就算是一位聖子,也不可能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公開審判一位誓廷的大教長。
如果對方還想再玩這一套,那奧爾多里安倒是希望見到如此。
那樣反倒好辦了,眾星之柱就可以直接宣布對方公開叛亂,削除這位聖子的頭銜。
因為重要的從來不是聖選與否。
眾聖總是沉默不言。
但聖子遴選的規則卻不能輕易破壞,因為那代表著那眾聖之下的權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