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與息之月，焰誓之日。
羅塔奧這一年的焰誓之日定在一月二十一日這一天，而這一天也剛剛好是方鴴的生日。
算算時間，這已經是他來到艾塔黎亞的第五個年頭，是他與七海旅團一起度過的第四個新年了。
這一年他二十一歲，早已算不上是少年，而是一個青年了。
但真正成長的不只有外貌。
他正一日比一日變得沉穩，獲得了遠超這個年齡的成熟。
連愛麗絲都不止一次說，和她們第一次在芬里斯見到這位團長，簡直完全是兩個人了。
但他還是他。
連天藍也說：「傻不愣登的，不還是艾德哥哥。」
方鴴沒好氣地將兩人驅離了。
當然不是因為詩人小姐的惡評——而是他要工作，別來他工作室搗亂。
但兩人其實是來為他人生當中的第二十一個生日慶祝的。
方鴴開啟兩人的禮物。
愛麗絲送了他一把工藝刀，骨雕的，有些像是他曾經送她們姐妹的匕首。
天藍送了一隻魔導手套，奧述帝國最新款式的，上面密布著銀軌與儀表。
孤傲之王已經有些跟不上他等級了，而冥送他的『銀火』基本上只能作為掩蓋身份的替代品。
詩人小姐嘴上不說，但作為七海旅團的後勤大管家早看出他們的團長需要一隻新手套了。
這隻手套價值一百一十五萬里賽爾。
除開方鴴自己造的那些裝備之外，算得上是七海旅團中頂貴的一件裝備。
但天藍沒有動用七海旅團的款項，而是從她和洛羽共同的私房錢里抽出來的。
為此兩人還預支了幾個月的工資。
還好七海旅團管吃管住，不然兩人未來幾個月就要喝西北風了。
方鴴拿著那手套，心中有些感動。
他一直操心於團里其他人的裝備，但有時候都忘了自己的。
除了魔導爐之外，他的裝備基本上是有什麼用什麼，全身上下最昂貴的一件大約是妖精三戒之一的聖狄拉克之戒。
但他獲得這枚戒指都已經是兩三年前還在考林—伊休里安旅行時的事了。
他不久之前獲得了一件『白獅鷲翼羽』魔導甲，但回來之後也讓給了愛麗絲。
那玩意他是能用，但他一個工匠用太浪費了，遠不如讓給夜鶯姐妹。
而愛麗莎要轉職秘法賊，再說她才獲得了一枚火種，所以將這套甲推讓給了自己的妹妹。
剩下一些小玩意兒，比如貓頭鷹徽章、無悔印章，這些D+級的飾物他都用了好幾年了。
他身上稀奇古怪的玩意是不少，品階也不低，比如龍之血、金焰之環、還有零式水晶。
但這些都算不上是『裝備』。
天藍因為預算問題幾次和他大吵一架，平日裡看他的目光恨不得要將他丟下船。
但她和洛羽與團里的其他人一樣，一直記著他。
方鴴在燈光下看著那閃閃發光的銀軌，笑了笑。
他在這裡埋頭工作何嘗不是為了其他人，海妖構型的前三種型號最遲一周之內就能改造完成。
團里有兩個射手（銃士），兩個戰士（大劍士/盾衛），兩個魔導士（元素使/魔劍士），兩個夜鶯，兩個騎士，一個詩人與一個博物學者。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工匠（妖精使）與一個德魯伊。
除開魔導士、德魯伊和工匠不需要海妖構型之外，他一共需要改造六個大類的海妖構型。
這幾乎涵蓋了艾塔黎亞大多數職業方向。
前三個型號他選擇了團內職業最多的戰士、射手和夜鶯型。
後三個型號有了前面的式樣，研發進度會進一步加快。
方鴴將那工藝刀收起來，檢查了一下天藍送自己的魔導手套。
奧述人已經摒棄了傳統的魔力傳導方式，方鴴感到上面有些帝國路線的餘味。
看來帝國工坊和自己一樣，也在自己的路線上繼續推進對眾星裝置的研究。
不過天藍送他的這隻魔導手套倒提醒了他。
隨著七海旅團越來越多人進入法則開化階段，也是時候進行新一輪的大換裝了。
重中之重自然首先是魔導爐。
從帝國之後，方鴴幾乎完全打通了法則開化之前的魔導爐的技術關節。
他在帝國時完成了δ型魔導爐的研發，後來又在巨樹之丘將之推進到ϵ階段。
從δ到ϵ階段之間幾乎不存在什麼技術瓶頸，只需替換更高效能的材料即可水到渠成。
而由於無屬性魔導爐相容性的優勢，七海旅團內大多數人也開始改用這種新式魔導爐。
δ與ϵ型魔導爐足以涵蓋35到45級之間這個大區間。
就第一世界來說，已完全夠用。
但再往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金、銀、銅之階，再加上後面的龍騎士，法則開化之後的選召者使用的是一類完全不同的魔導爐。
工匠協會將之稱之為根源型魔導爐，來自於法則的五個王座（實際是七個）。
不過選召者一般口頭稱之為法則型魔導爐。
方鴴將裝載一式水晶的法則型魔導爐的型號稱之為ζ型無屬性魔導爐。
中間跳了一個型號，是為了45級到50級這個區間的終極普通魔導爐準備的。
但對於ζ型無屬性魔導爐的設計，他頭一次有了自己研究α型魔導爐時的感覺。
一頭霧水。
但無論是根源也好，法則也好，方鴴通通沒有任何頭緒。
法則型魔導爐並不僅僅是從頂級魔導爐上進行再升級得來的。
事實上整個艾塔黎亞能生產法則型魔導爐的也只有兩個地方——帝國工坊與翠鳥工坊。
而法則型魔導爐的技術幾乎從不外傳。
據說一些頂尖公會的工匠團手上也掌握著一兩類法則型魔導爐的技術手段。
但這些屬於俱樂部的核心資產，保密更加嚴格。
方鴴有個想法，就是用無屬性魔導爐的生產授權去換，甚至技術交換也不是不可以。
但換來的東西一樣不能直接用在無屬性魔導爐上，只能做一個參考而已。
他忽然想到什麼，放下手中的魔導手套沖了出去。
把外面的天藍和愛麗絲嚇了一跳，「艾德哥哥，你要去幹什麼？」
「天藍，謝謝你的手套。」
「還有愛麗絲，你的工藝品也很好。」
方鴴匆匆丟下一句話，就往內庭的方向去了。
「等等，艾德哥哥……愛麗莎姐姐讓你去……」
天藍張了張口。
但方鴴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她回頭和愛麗絲互相看了看，兩人忍不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在帝國曆成為大陸的通則之前，荒野之民曾有自己古老的曆法。
按誓廷的傳統，焰誓日是羅塔奧曆法新年的第一天。
聖殿會在這一天進行盛大的禮拜活動。
而城內也會舉行慶典。
不過眾人選擇在聖女大人的莊園內慶祝新年，連雷加斯、奧拉爾庫斯大主教都來了。
還有許多誓廷的人，大都是奧利維亞的客人。
畢竟沉默聖殿在焰誓之日這一天要接待許多信眾，再說那裡也不合適舉行慶典。
方鴴踏入中庭的庭院，就感受到濃濃的節日氛圍。
僕人們正將許多火盆掛在廊券下面，天色未亮，火光將庭院之內照得一片通透。
庭院中央那棵石橡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神聖的灰白。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那裡的冥女士、崔希絲、白雪和水無銘，四人正在石橡之下。
白雪正在品嘗宴會上的小點心，而冥似乎正在給崔希絲和水無銘上課。
不遠處庭院一角，希爾薇德正在人群的簇擁之下，和一位女主教交談。
她舉止得體，深得四周貴族、宗教人士們的好感。
加上艦務官小姐本就是貴族出身。
她從小接受嚴格的貴族禮儀教育，又和阿德里安聖子關係密切，讓這位千金在這社交場合之中如魚得水。
她看到方鴴，但並未和他打招呼，只向這個方向笑了笑。
許多人也看到了這位聖子。
他不久之前在辛德哈文的大審判之中可謂出盡了風頭，但更讓不少人對此感到擔憂。
公開挑戰秘羅殿，縱使在誓廷內部，這也是曠古未有之事。
聖女而今得勢，但大多數人並不看好她能走得太遠，更多人則想起了三十年前之事。
於是敢於靠近這位聖子的人反而更少。
只有少數屬於聖女一派的核心成員，而剩下的人大多在一旁遠遠觀望。
方鴴也樂得清閒。
他和奧拉爾庫斯大主教、特里維婭主教打了招呼，又看到了卡斯托爾與他的未婚妻。
那位宮庭女官仍有些緊張，「聖、聖子大人，新年好，願金焰與你同在。」
不過方鴴倒沒什麼架子：「新年好，貝拉諾小姐。」
他又看向一旁的卡斯托爾，「新年好，卡斯托爾司鐸。」
青年司鐸牽著自己的未婚妻的手，善意地向他點了點頭。
方鴴還看到一個雙鬢斑白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地站在騎士團大導師雷加斯身邊。
兩人都在打量這個方向，雷加斯看到他的目光，還微笑著向他示意。
方鴴這才想到那中年男人的身份恐怕就是誓廷的艦隊指揮官，沃爾加中將。
方鴴移開目光，才看到冥正向自己招了招手。
他走了過去，「冥姐？」
「又一個人待在工作室？」
冥瞪了他一眼，「不是讓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方鴴撓了撓頭，意識到有人告狀，而這個人多半是天藍。
「冥姐，是海妖構型已經到關鍵節點了……」
冥嘆了口氣，「完成得怎麼樣了？」
「已經快了，這還要謝謝你和無銘的幫忙。」
方鴴看向一旁的水無銘。
但水無銘搖搖頭。
她不像方鴴那樣是全才工匠，她擅長的領域在造船上，其實也沒幫上多少忙。
倒是冥，雖然不是專職鍊金術士，但畢竟是偽龍騎士，構裝女王，她一個人幾乎就主導了工程的一半。
冥看出方鴴的來意，這傢伙總不會是專門出來找自己聊天的——找那位艦務官小姐還差不多。
她問道：「找我有事？」
方鴴點了點頭，「冥姐，我想看看你的魔導爐。」
冥也是工匠，而且知道方鴴關於無屬性魔導爐的研究。
她明白對方的意圖，舉起手，讓白雪幫忙解開背後的扣帶，然後除下魔導爐。
她將魔導爐遞過去，「你打算開始研究ζ型魔導爐了？」
方鴴再點點頭。
冥忽然意識到什麼，「如果你研究成功，是不是意味著工匠也有可能成為龍騎士？」
真正的工匠龍騎士，那是自龍騎士誕生以來就一直存在的構想。
並且在後來漫長的歲月中，它逐漸形成了一條固定的技術路線。
她自然也有所耳聞。
而且冥身為戰鬥工匠，自然更希望有朝一日見證工匠龍騎士的實現。
不過冥明白。
工匠型龍騎士其實早已經誕生了。
其成果就是他面前的方鴴，以及其妖精龍魂塔塔小姐。
她而今已經是七海旅團編外成員，又是眾人的老師，自然已有資格知曉這一切。
她過去其實就已猜出不少，只是而今才第一次了解得如此詳細而已。
要說內心中沒有驚訝是不可能的，但驚訝過後又是惋惜。
因為那條技術路線而今除了方鴴之外，幾乎沒有第二個可以稱之為成功的樣本。
關鍵是妖精小姐是獨一無二的。
連她妹妹，蘿蘿公主也稱不上是妖精龍魂。
方鴴搖了搖頭，「冥姐，工匠龍騎士目前最大的門檻並非魔導爐，而是龍魂水晶。」
妖精龍魂非常罕有，銀之塔的技術路線也只有塔塔小姐這麼一個成功的案例。
但如果不追求計算龍魂，僅僅只排除龍魂水晶元素適性上的門檻呢？
那其實就是無屬性龍魂水晶。
也就是零式水晶。
但至少目前為止，方鴴還沒有任何頭緒。
不過一式水晶和零式水晶的技術終歸有共同的源頭，他相信自己只要在這條路上深入下去。
總有一天，他也有能力復現海恩·凡姆和海林威爾的奇蹟。
前人能做到的，他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沒有理由做不到。
冥點了點頭，心中有些可惜，工匠被稱之為偽龍騎士，但誰又何嘗沒有一個龍騎士夢呢？
但她也沒強求，她而今才二十五歲，甚至還沒成為十王，她的職業生涯還長。
她還等得起。
可惜她在水晶工匠上沒有什麼造詣，只有指望艾德這個學生能幫自己這個老師實現夙願了。
冥將自己的魔導爐交了出去，然後看了看一旁的彌雅，「不過我是工匠，E型魔導爐的上位型號與法則型魔導爐畢竟不同。」
「你最好讓你的小女友也給你看看她的。」
方鴴一想也是，他都差點忽略了這一點。
他看向一旁的彌雅，而狼少女已經取下自己的魔導爐交了過來。
法則型魔導爐的價值是普通魔導爐的十倍以上，不過那對於龍騎士來說也不算什麼。
兩人都還有備用魔導爐，而且不止一台。
方鴴開啟兩台法則魔導爐檢查了一下。
雖然沒有工具，但只簡單檢查一下內部和核心水晶部分他還是做得到的。
而且他也不是要立刻展開研究，只是先看看法則魔導爐和一般魔導爐的結構有何不同而已。
崔希絲也在一旁旁觀。
但她也不是水晶工匠，只能說同樣看了個一頭霧水，崔希絲不由看了看方鴴。
自從她加入七海旅團，和方鴴一起共事以來，她早就發現了，這位團長是個不可思議的全才工匠。
全才工匠在艾塔黎亞不是沒有。
但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大多數全才工匠其實在各個領域都只是淺嘗輒止。
艾塔黎亞的全才工匠，一般指的是那些負責後勤的維護工匠和鍊金術士。
因為這些人什麼領域都懂一點，所以什麼魔導裝置都能修理和維護。
但越往上，到了精深領域，全才工匠就越來越少。
大多數專職鍊金術士一般會精通一兩個領域，再兼修兩三個領域。
但方鴴從外掛、構裝體、魔導裝備、核心水晶、結界迷鎖甚至連造船都懂一些。
在這些所有領域裡面，大約只有在妖精使和大型裝置方面，他的經驗稍微欠缺那麼一點。
崔希絲忍不住抹了一把汗，還好，她就是妖精使。
但方鴴其實同樣皺起眉頭。
這兩台魔導爐大部分結構和普通魔導爐是一樣的，只是多了幾個特殊的部件。
方鴴知道，那就是法則網。
是法則魔導爐區別於一般魔導爐的核心部件。
兩台魔導爐的法則網結構各不一致，因為對應的是不同的根源法則。
關於法則網的結構，方鴴倒是看得懂一些，因為其理論基礎並不是什麼秘密。
但關鍵是材料。
構成法則網的那種銀色、具有金屬延展性的水晶一樣的材質究竟是什麼？
他怎麼從未見過艾塔黎亞有這種水晶？
冥道：「那是星石。」
「什麼？」方鴴大吃一驚，「這是星石？」
冥卻搞錯了他吃驚的原因，「星石不是第一世界的產物，而是出產自渾濁域。」
「它的特性生來就可以容納法則，因此法則魔導爐必須用到這種特殊的水晶。」
「冥姐，星石真不能在第一世界產出麼？」方鴴忍不住問道。
「當然不能，」冥搖搖頭，聲音篤定，「星石是只在第二世界才會產出的水晶。」
「因為，它是『塔』的產物。」
方鴴一愣：「塔？」
「倒懸之塔，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