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莎先將這些煩心事丟到一邊,「那個刺客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我可沒本事去跟蹤一個金之階,」愛麗絲搖搖頭,「我只是回來恰好撞見而已。」
「他和那些選召者沒關係?」
「這我可不敢肯定,但應該沒關係——嘶,好燙。」
愛麗絲再呷了一口茶,燙得直咂嘴。
愛麗莎搖搖頭。
她將對方面前的茶杯移過來,將自己這一杯換了過去,「小心點,毛手毛腳的。」
愛麗絲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很享受來自姐姐的關照。
愛麗莎惱火地看了她一眼:「先不說這些,那你為什麼不聯絡我?」
「我覺得自己能處理好。」
「我相信你能處理好,愛麗絲。」愛麗莎道。
當初孤白之野在挑選她們進入青訓隊時,除了箱子,愛麗絲就是那一批人中天賦最出色那個。
至少比她出色得多。
「可我會擔心你,你是我妹妹。」
愛麗絲怔了怔,看了姐姐一眼,見愛麗莎的表情份外嚴肅,她有些怯意。
但她仍嘴硬:「我們一起出生的,誰是誰妹妹還不一定呢。」
愛麗莎神色平靜:「如果你是姐姐,那更應當成熟一些,愛麗絲。」
愛麗絲敗下陣來,撒嬌道:「好了好了,別念了,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老姐,你去關心你的團長大人好不好?讓我一個人呆一會。」
她以為自己多半會被對方瞪一眼,或者吃一記手刀,然後今天這事就算揭過了。
但愛麗絲錯愕地發現,愛麗莎聽了這話,竟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一臉心亂如麻的樣子。
她怔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什麼,一股無名火從心中升起,「好哇,那花心大蘿蔔又惹你了?」
愛麗絲霍然站了起來,要去找方鴴算帳。
但愛麗莎趕忙一把拉住她,「你幹什麼,別搗亂!」
她臉都紅了,恨不得立刻壓住這混世小魔王。
愛麗絲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自己老姐有哪裡不好?
那花心大蘿蔔能接受那長狼耳朵的,憑什麼不能接受自己的姐姐,裝什麼聖人呢?
不就是因為自己的老姐沒有長狼耳朵麼,哼,福瑞控。
但她的確不能就這麼去質問對方,先不說效果會怎麼樣,愛麗莎就會先殺了她。
不過愛麗絲心思一動,已經計上心頭。
……
奧薩里安果然派來兩隊騎士駐紮在行宮之外,加強了外部警備。
這位老騎士原本沒有派人,是因為不想讓朝聖團的眾人產生被監視的誤會。
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要塞本就是軍事要地,誰會想到有人敢潛入這裡刺殺一位要人?
何況一般人也根本辦不到。
方鴴也布置人手加強了內部的警戒,妲利爾、帕克,大貓人和梅伊各自負責上下半夜的守夜工作。
就這樣一夜無事,總算是虛驚一場。
不過突如其來的刺殺還是為朝聖之路蒙上一層陰影,所有人都沒睡得太踏實。
方鴴在自己的房間中準備了一下白天要用到的外掛,等他來到大廳之中時所有人都已經整備待發。
妲利爾背上大劍,在檢查自己的海妖構型。
帕帕拉爾人靠在一堆行李旁邊,正在打盹補覺,看起來本身就像是行李的一部分。
大家知道他守了夜,也沒人去打攪他。反正待會讓大貓人將他和行李一起丟上馱獸就行了。
愛麗莎在為愛麗絲扣白羽獅鷲的扣帶。
天藍還在人群中抱怨,說好不容易有一張軟和的床,結果發生了這樣的事。
她詛咒那個壞心眼的刺客喝水硌牙,出門絆石頭,平地摔跤磕掉門牙。
行宮之外人群之中有人重重打了個噴嚏。
那人抬頭打量了一眼行宮外列陣的騎士,然後轉身離開。
行宮之內自然無人察覺此事。
女僕小姐正在大廳中綑紮行李,不時抬頭看一眼自家小姐的方向。
昨天刺殺發生之時,她正好和姬塔一起出門採辦物資,因此沒能保護好希爾薇德。
這讓她對方鴴頗有微詞。
希爾薇德當然察覺到了自家女僕的脾氣。
她尷尬不失禮貌地向方鴴笑了笑,輕輕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介意。
但方鴴怎麼可能介意這點小事。
再說除了在風暴群島那會兒,女僕小姐對他就沒有過好臉色。
朝聖團的生活物資還有很多,不過接下來可能會有一場大戰,因此他們必須提前準備一批施法材料。
這件事本來萊拉就可以勝任。
但姬塔和洛羽兩個人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作為團長怎麼也得關心一下團隊中施法者的身心健康。
「艾德哥哥自己不也是?」
詩人小姐對他的理由不屑一顧。
「我不一樣,我是走不開,」方鴴道,「而且我不是讓你和姬塔一起出門去逛逛?」
她要是早聽他的,又豈用擔驚受怕整晚睡不著覺?
「那不一樣嘛,」天藍搖搖頭,「我走了那麼多天,早就累得走不動了。」
「都怪那個刺客。」
愛麗莎看著兩人搖搖頭。
總之這兩人都各有各的理由,一個頂一個的嘴硬。
隊伍出了門,天空中下起了一層蒙蒙的細雨,妲利爾用爪子沾了一下,微涼。
只是雨絲沾了火山灰,並不乾淨,落在大理石台階上甚至有些污濁。
她皺了皺眉頭,在自己柔順的毛髮上撥了撥,以防沾上雨水,並有些嫌棄地後退一步。
梅伊友善地為她遞過去一件雨具。
如果是在灰白徑野或者是金焰平原,這個季節的雨水幾乎不太可能見到。
不過敕令平原因為高海拔、地熱和以太脈流的共同作用,氣候本來就和羅塔奧其他地區相異。
冷空氣從北方南下,與這裡因地熱而抬升的熱空氣相遇,形成雨雲,在早春時節降下雨水是常有的事。
到了二三月,更是雨季綿延。
帕帕拉爾人一淋雨,也醒了過來,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才從平台上的行李區爬了起來,和大貓人一起將一張雨布蓋在行李上。
方鴴也爬上了平台,他回頭看去,卡斯托爾司鐸正在安排誓廷的其他成員。
奧薩里安的騎士們則指揮雜役人員為後面四頭馱獸的行李蓋上防雨布。
卡斯托爾安置好前面一頭馱獸之後才走了回來,抬頭向方鴴示意了一個眼色。
他深得奧利維亞信任,自然也是此行的核心人員,自然也知曉關於『預兆』的事。
方鴴在平台上向對方點了點頭,格雷芙的預兆夢中提到了一個顯著的特徵就是雨夜。
一個大雨瓢潑的深夜。
雖然眼下這濛濛細雨還算不上是大雨,但誰知道到雨勢到了夜裡會不會變大?
雨勢可以是一個徵兆。
有了這個典型的時間節點,更方便他們應對預言。
他把詩人小姐叫來,「天藍,幫大家盯著這雨。」
「如果傍晚雨變大了,記得通知我。」
天藍在其他地方和花錢大手大腳的團長對著干,但對團隊一心一意。
她自也知道那個『預兆』,點頭如搗蒜,「你就放心吧,艾德哥哥。」
朝聖團這邊準備完畢,奧薩里安的騎士團那邊也在前邊列好陣。
那位軍團長——老騎士派傳令的騎士前來詢問他們是否可以出發,方鴴點了點頭。
於是庫拉塔·灰鬃要塞在駐軍指揮官命令下開啟東門,這支一百多人的龐大的隊伍緩緩進入敕令平原。
隊伍在蒙蒙雨幕之中行進在灰黑色的荒野上。
這裡仍是火山岩帶。
地面覆蓋著火山礫和灰燼,被雨水浸潤,高地負丘獸每一步踩上便凹陷成一個坑。
但地面上已經逐漸出現了植被,岩縫中偶爾能看到一株岩薺或一片地衣。
隨後砂石變成了土壤,雖然只有稀薄的一層。
但矮小的苔草和地衣開始在岩縫中蔓延,從灰黑過渡到了斑駁的灰綠。
方鴴剛放飛了一隻發條妖精,就看到一名騎士從苔地間趕了回來。
騎士坐在馬上,仰頭向平台上問道:
「阿德里安聖子,奧薩里安大人問你有空麼?」
方鴴一下想到了瑞德昨天告訴自己的事,沒想到大貓人先生真猜准了。
礙於在庫拉塔,那位老騎士似乎真有一些顧慮之前沒告訴他們。
現在離開了要塞,對方似乎打算開誠布公了。
方鴴正猶豫要不要將發條妖精收回來。
但旁邊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從他手上接過剩下一隻發條妖精。
他一怔回過頭去,才看到冥已經戴上魔導手套。
構裝女王接管了發條妖精,才回頭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回復那騎士。
「這邊交給我就行了。」
她口吻生硬,「雨水會妨礙發條妖精的視野,你的迅捷戰術還有得練。」
但方鴴卻真誠:「謝謝,老師。」
「嗯?」
「冥……冥姐。」
冥這才哼了一聲。
方鴴應諾了那騎士,奧薩里安果然是邀請他們前去一敘。
不過他和大貓人還沒準備好出發,就看到那騎士再一次返回,這一次還帶回了那位老軍團長。
奧薩里安。
連瑞德都有點受寵若驚。
雖然從身份上來說,他曾經是龍騎士,這位老騎士只是金之階。
但那畢竟是過去的事了。
而且兩人身份互不統轄,奧薩里安還是聖白誓約資格最老的聖旗官。
奧薩里安抓著繩梯爬了上來。
大貓人一臉歉然,「奧薩里安大師,我們正準備過去,你何必親自來一趟?」
老獅人卻不太在意,笑了笑,「呵呵,瑞赫卡爾,這可不像是三十年前的你。」
大貓人臉一紅,好在他是赫塞爾人,也看不出來。
三十年前他以不到二十五歲的年紀成為龍騎士,可謂是金焰平原百年一出的天才。
少年得志,他雖然謙遜,但少不了意氣風發。
何況他謙遜向來只針對於下,而不針對上。
但大貓人搖了搖頭,「我而今已經不再叫那個名字了,奧薩里安大師。」
「名字只是名字而已,」老獅人卻道,「無論你叫什麼名字,你始終是你,瑞赫卡爾。」
大貓人默然。
奧薩里安又看向方鴴,禮節性地向後者點了點頭,「再說行軍之中,我那裡條件可比不上你們這邊。」
「我總不能讓聖子大人和我一起淋雨。」
他打量了一下這平台,有些滿意。
但滿意的並不是這裡能遮雨。
而是在這荒郊野外能提供一處相對隱秘的會談處。
方鴴一看對方神情,就知道接下來的會談恐怕會涉及秘辛。
他想到大貓人和自己提及那個可能性,開口問道:
「奧薩里安大師,你來此是為了聖白王的邀請函一事?」
老獅人欣賞地看了他一眼,「你果然很聰明,聖子大人。」
方鴴不由怔了一下……聰明嗎,他?
奧薩里安接下來點了點頭,「兩位,我正是為了聖白王的這封信箋而來。」
不過老獅人嘆了一口氣:
「說來難以啟齒,那封邀請函其實是由聖白王親筆向各位所寫的求援信。」
「求援信?」
方鴴和大貓人面面相覷,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聖白誓約要向誓廷求援,也應當寫信給奧利維亞才對啊。
奧薩里安卻面色沉重,「最近一段時間,聖白誓約發生了一些變化。」
「自從血疫從奧斯特維格開始蔓延,也波及了敕令平原,並且勢頭難以抑制。」
「等等,」方鴴大吃一驚,忍不住打斷對方。
他不是不懂禮節,但這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
「奧斯特維格的血疫,但奧斯特維格只發生了一場石災,並沒有什麼血疫啊?」
奧薩里安抬起頭來,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們,「我聽過辛德哈文的那場審判。」
「安瑟爾謨那傢伙死有餘辜,他的證詞也沒有作假。」
「但奧斯特維格確確實實發生過一場血疫,我們曾獨自派遣人手去調查過。」
「那場血疫的源頭在奧斯特維格,但並沒有在誓廷境內爆發,反而蔓延向了敕令平原。」
方鴴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奧薩里安大師,你應當了解金焰的道途,以及血疫究竟是什麼?」
奧薩里安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
誓廷其實是守誓人的後代。
誓廷的後人用金焰來約束的龍血,所以血疫本質是一種蛻化了的龍血詛咒。
但方鴴聽完奧薩里安的回答,忍不住有點顛覆世界觀:
「那你既然知道血疫是龍血的詛咒,那它怎麼可能會在敕令平原上爆發?」
這實在是太過荒謬了!
悔悟聖殿的教眾又不信奉金焰之道,又不是守誓人的後代。
血疫憑什麼會在敕令平原上蔓延?
而且聽起來爆發得如此猛烈。
方鴴不由再問:「奧薩里安大師,你確定那真是龍血的瘟疫麼?」
奧薩里安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阿德里安聖子,瑞赫卡爾,我來告訴你們敕令平原發生了什麼……」
活人從血災中變成怪物,死者從墳塋之中復活。
曾經有人親眼看到的有人蛻化成龍,雖然是最低階的那種龍獸。
方鴴只覺得自己心頭突突直跳。
他不由和大貓人對視了一眼,兩人皆看到對方目光之中的愕然。
這就是血疫。
他張了張口,可這即便是一場血疫,難道聖白誓約自己沒有解決的辦法?
誓廷對抗血疫其實也沒什麼特殊的手段,無非是殺而已。
血疫是可以控制的,只要把一批又一批怪物殺光,血疫就會自然平息。
三十年前誓廷就是這麼做的。
但老獅人露出痛苦的神色,「真正的問題不是血疫,兩位。」
「自從血疫爆發之後,陛下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陛下原本性情溫和、仁慈,但在血災之中性情大變。」
「他在忽然下令護教軍封鎖了血疫最初爆發的幾座城市之一,並把那座城市之中的所有人……」
奧薩里安聲音都顫抖起來,「他聲稱……那是……為了血祭眾聖。」
連大貓人都忍不住失聲:「什麼?」
血疫感染的城市,並不是誓廷三十年前那種人為製造的慘禍。
城市中一部分人被血疫感染,但絕大多數人都還是正常人,但那位聖白王竟下令不分青紅皂白殺了所有人。
這和屠城有什麼區別?
獅人聖騎士抓著自己的劍站了起來,眼中全是怒火,「奧薩里安大師,你們就由著他倒行逆施?」
難怪悔悟聖殿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外部一點也不知情。
聖白誓約怎麼敢讓這樣的事走漏風聲?
眾星之柱雖傲慢,但羅塔奧信奉的眾聖並不是什麼邪神。
在這片土地上,血祭已是異端,更不用說用活人燔祭。
在這任何一條教義上都是徹徹底底的禁忌。
奧薩里安面色全是痛苦,「不……真相併不是那樣的,瑞赫卡爾。」
「陛下事先並未通知我等。」
「等我和另外幾位聖旗官前往白鬃聖城去阻止他時一切為時已晚。」
老獅人銀色的眸子裡全是後悔:
「而且,在白鬃聖城……我們還發現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聖白王陛下他……是假的……」
方鴴像觸了電一樣,後退一步差點撞上行李架。
瑞德面色一變。
大貓人噔噔跑到平台邊緣往外看了看,確認四周沒人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他走回來,看著這頭老獅子,神情嚴肅至極:「奧薩里安大師,我們需要你向瑪爾蘭女士立誓。」
「兩位,我立誓,我句句皆真,」奧薩里安按胸立誓。
他立完誓,才繼續道:「我們發現那人是假的……是因為我們從王宮地下救出了真正的聖白王……」
方鴴和大貓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
難怪奧薩里安在要塞之中不敢公開和他們說這些,這些是能說出去的事麼?
連他們此刻聽了都有些不敢置信。
那莫名其妙的血疫。
還有聖白王竟然是假的。
方鴴不由看向不遠處的詩人小姐,天藍還不清楚這邊發生了什麼。
也沒想到她隨口一說,竟然一語成讖,還真給他們捲入到真假聖王的事件中了。
只不過猜錯了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