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返回時,差不多了解了朝聖團這邊發生的事情。
她找到方鴴,說自己可以聯絡第四賽區的幾個大公會,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那支護教軍。
她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但還是問:「艾德,你有沒考慮過,和聖白誓約交手之後,下一步去哪?」
方鴴明白冥姐已經看穿了自己的一部分意圖。
不過他先回頭去吩咐奧薩里安帶來的騎士,讓他們去為難民分發雨具。
然後他才轉過身來,回答道:「碧火號抵達後,聖白誓約一定會盡全力反撲。」
「因為這場血疫,我們留在聖白誓約的意義已經不大了,我的想法是向北越過塔拉斯卡火山。」
「取道灰風地,前往宣誓山口,最後抵達納爾瓦克。」
「納爾瓦克,我記得那裡靠近守誓之匣……」冥謹慎地停下來,若有所思。
這位構裝女王挑起兜帽的邊兒,目光看向正在為難民分發雨具的騎士,又問:「你打算帶上這些難民?」
「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冥姐。要麼帶上他們,要麼把他們留在原地自生自滅。」
方鴴回頭看向那些難民:
「這些難民匆匆從辛納瑞斯出發,沒有帶太多物資,他們走不到下一座城鎮。」
「更糟的是就算走到了,也只會帶去血疫,我們不能放任這場血疫進一步擴散。」
「況且聖白誓約也不會放過他們,如果他們被護教軍人追上,等待他們的還是被屠殺的下場。」
理智告訴眾人,放下這些人不管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要逃出那個包圍圈,帶上這些人無疑會極大拖慢朝聖團的步伐。
雖然放這些人在草原上自生自滅,有讓血疫進一步擴散的風險。
但更大可能性是悔悟聖殿會『處理』這些難民。
但冥說不出口那麼殘忍無情的話,她畢竟還是一個現代人,道德底線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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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他們可不是什麼高維資訊,一段資料。
一個年輕的騎士道:「依我看,聖子大人,我們如果要帶上這些人,應當立刻出發。」
「把他們安置起來,還要一個個分發雨具,太浪費時間了。讓他們跟上我們,一個命令就可以了。」
「我們帶他們走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這就是奧薩里安和他手下年輕騎士們的真實想法。
瑪爾蘭女士告訴他們貫徹公正與正義,但他們畢竟和這些難民不是一個層次的人。
在他們看來,這些憐憫已經是最大的公正與正義。
但方鴴道:「血疫的第一階段是高燒,如果讓他們淋了雨,我們怎麼分辨那是感冒風寒還是血疫?」
「如果難民中大規模爆發血疫,那時候再停下來一一甄辨,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如果你們那時候丟下這些人,何不現在就放任他們自生自滅?」
年輕的騎士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又閉上了。他撫胸行禮,去幫忙分發雨具了。
說是雨具,其實就是一件油布斗篷。
騎士團隨行的物資中有很多這類東西,他們自己也有兩頭馱獸。
白雪旁觀了這一幕。
她一雙妙目落在方鴴身上,眼中有些好奇——這是迂腐,還是正直?
銀色維斯蘭內部一直以來有兩個聲音,圍繞著那華美的銀薔薇所應行的正義展開爭執。
如果伊格納茨在這裡,一定認為這是迂腐。
因為光染那些人一貫認為正義的力量必須自身變得更強大,才能得到伸張。
因為正義總會受到諸多限制。
因為太過守規矩,所以每每總會吃虧,甚至為人所算計。
銀色維斯蘭曾經在這上面吃過不止一次虧,她知道公會中有不少人很嚮往Elite那樣的自由自在。
白雪看向那些難民——這些人真是從辛納瑞斯『逃』出來的麼?
否則怎麼會如此巧合,護教軍就尾隨其後?
方鴴會不清楚這一點?
但白雪搖搖頭,她認為不會,那人看起來呆呆的,但在重大決策面前總十分謹慎。
而且他善於採納其他人的意見。
但他什麼都清楚,還是選擇這麼做了。
所以本質上,七海旅團展現的就是一種天真。
但理想主義或許本身應有存在的價值,至少她能感受到內心中那實實在在的力量。
受它所感染,被它所鼓舞,她才來到這裡,在肩甲上印下那銀薔薇,成為一位騎士。
如果正義只在乎自身強大,然後才能得到伸張,那真的還算是正義麼?
白雪還沒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正走在這條路上。
水無銘沒有開口。
她在艾爾帕欣就安置過難民,很清楚那些困境之中人的想法。
只要有活下去的機會,他們就會迅速安定下去,並自願服從安排。
沒人會為將死之人分發雨具,赫塞爾人沒有臨終關懷這種說法。
騎士團的行為是在告訴這些人,他們願意帶他們走。
從現實邏輯上,她也認可。
至於艦務官小姐,向來少說多做。
方鴴吩咐下去。
希爾薇德並未多問,只微微一笑,便帶著幾個騎士去協調物資了。
天藍、謝絲塔和她在一起,兩人足以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貴族千金在逃亡的生活當中扮演過許多身份。
她學識淵博,對於考林—伊休里安的上層和下層都有很深的了解。
希爾薇德不僅僅是自己去做,也教詩人小姐如何去做——如何和難民溝通,如何安排他們。
也如何約束他們。
困境之中的人性卑劣與閃光往往共存。
她從來不會忽視那灰暗的一面,只告訴詩人小姐要如何避免。
天藍和艦務官小姐共事以來學得非常快,七海旅團的後勤現在詩人小姐基本上可以一手總攬。
而希爾薇德則可以抽出時間去測繪海圖,為七海旅團的後續路線做規劃。
那是她父親教會她的知識,她本身對此也興致盎然。
七海旅團的其他人也參與了進來,在眾人的幫助下,他們很快清點完了難民的數量。
比他們預想中多不少。
騎士們原本粗點了一下不過一百來人,但算上小孩一共一百九十七人,接近兩百人。
其中感染者十人,原本的八人中死了一個,但人群之中又搜出三個有潛伏症狀的患者。
感染者被集中到了七海旅團的平台上,由艾提拉小姐親自照顧。
梅伊則作為她的副手。
卡斯托爾將難民分組,也將誓廷的平台空了出來,讓老人和孩子先住上去。
這倒不是婦人之仁,讓老人和幼童步行,會極大拖慢朝聖團向北行進的速度。
方鴴在雨中放飛了一批發條妖精,去西南面偵察情況。
發條妖精的續航力大約是兩個鐘頭,冥放飛的發條妖精需要回來更換法力水晶。
因此他需要和冥交替完成偵察。
不過那支護教軍距離他們二十多空里,發條妖精飛過去至少也要一個小時。
這中間大約有半個小時空白時間。
方鴴也沒閒著,用閉迴圈裝置設定了一個巡航模式就去找精靈小姐去了。
這也是他的發條妖精的特殊之處,從銀蜂開始就有一定自主航行的能力。
而且無屬性水晶的法力適性更好,因此其實續航也沒降多少。
連冥看了都有些眼饞。
她原本想借一些銀蜂來研究,但被方鴴告知這東西只能搭配無屬性魔導爐使用。
「也有普通版本的銀蜂,但續航下降得利害。」
「下降了多少?」
「大約只剩一個小時?」
這位構裝女王只能一臉懊惱地擱置了此事。
一個小時等於實際控制範圍減少了一半,十空里的範圍對她這個等級的戰鬥工匠來說預警時間太少了。
馱獸平台上,艾緹拉已經完成了儀式。
她神色如常,顯然那個儀式對一位大聖女來說不算什麼。
十個患者都已經沉沉睡去,他們體內的魔法寄生蟲則在儀式中被直接歸還成了最純粹的法力。
那些囊腫、斑塊下面失去了蟲卵與孵化的蟲體將不再會進一步發展,至於會不會癒合還有待觀察。
寄生蟲體內的龍之金血也被提取了出來。
十個人身上的寄生蟲體內提取出的龍之金血只不過有那麼一絲,甚至算不上一滴。
精靈小姐將瓶中的龍血交給方鴴。
方鴴舉起那瓶子,龍血像一條金色的遊絲,在那試劑瓶之中左衝右突。
就這麼一丁點龍血,就蘊含著可以將十多人變化成怪物的力量。
這就是黑暗巨龍。
它們曾是凡人面對過最可怖的敵人之一。
凡人在努美林精靈、在妖精們的幫助下,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一代又一代守誓之人前仆後繼,才一一斬殺了這些對手。
但那並非一勞永逸。
飽受龍血之苦的守誓人留下了告誡後人的箴言:
昔日之敵,必將重臨——
而今,它們似乎真的回來了。
從尼可波拉斯開始,到利夫加德,到綠龍托拉格托斯,再到眼下的這一頭黑暗巨龍的龍血。
方鴴自己也沒想到,聖白誓約一行,居然會讓他們遇上真正的血疫。
好像從長灣一行之後,他們就又開始與這些拜龍信徒的主人們糾葛在了一起。
這讓他不由想到了在斯洛文亞所見的龍王泰莫洛斯。
是的,後來他們又重返那個副本之中,與那位龍王相談過一次。
但那位龍王自始至終沒有告訴他們利夫加德與黑暗巨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頭龍王,並不存在於斯洛文亞的歷史之中。
那後面的黑暗巨龍,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斯卡恩告訴他,斯洛文亞之所以能重見天日,是因為努美林精靈投入那個世界的一束光。
他們覓著光進入了艾塔黎亞。
但那尋光而來的陰影巨龍之中,究竟誰才是利夫加德?
泰莫洛斯這些巨龍呢,去了什麼地方?
按那位龍王的說法——斯洛文亞有兩大眷族,巨龍是龍神巴哈姆特的眷族。
巨人是蒼翠與俄溫洛絲的眷族,但銀海之中並沒有妠爾蘇娜的身影,娜迦一族呢?
他真想問問妠爾蘇娜——或者當下應當叫做幽布拉雅的那位女神,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希爾薇德問過,妠爾蘇娜告訴她——那屬於黑暗之中的記憶,早已不屬於她。
那段記憶去了什麼地方?
連那位女神也不得而知。
羅真親口對泰莫洛斯說過,他想要救贖他們——這個它們,應當是指巨龍一族。
而非斯洛文亞本身。
但那位大鍊金術士為什麼要留下如此意有所指的一句話?
方鴴看著那瓶中之血,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那個影人的世界似乎沒有那麼了解。
巨龍受巴哈姆特所祝福。
它們的壽命近乎於無窮無盡。
但泰莫洛斯這個名字卻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方鴴放下手中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將其收藏好。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珍貴的龍血,就算他不認識,但說不定龍後阿萊莎認識。
那金色的龍血讓他想起了自己曾直面過的龍魔女。
那凡人最可怖的敵人。
但他面對的並非是尼可波拉斯的完全體,她早已死了。
龍魔女早已死了,死在英雄修約德劍下。
這頭黑暗巨龍僅僅是身死那一刻噴湧出的血,就將都倫以北化作灰燼。
那裡數百平方公里範圍內,至今仍舊寸草不生。
這就是黑暗巨龍的可怖之處。
他們也曾斬殺過龍王利夫加德。
但方鴴很難將沃—薩拉斯提爾一行歸結為一次屠龍之旅。
那陣中的不過是一具殘軀。
努美林精靈將龍王的力量一分為三,將其分別封印在不同的時間流之中。
它甚至連靈魂都被馬里蘭分離,自始至終被禁錮在沃—薩拉斯提爾的大陣之下。
何況並不是他們殺死了利夫加德。
而是吉爾特以自己與妹妹的血脈為枷鎖,自己殺死了自己。
他們自始至終不過只是那個執劍人而已。
但即便如此,利夫加德展現出的力量還是令人感到心驚。
這就是黑暗巨龍的力量。
「龍之金血雖然被剔除,但剔除的只是那些寄生蟲體內蘊含的龍血。」
艾緹拉平靜地告訴他,「但這些人體內還有殘餘的龍血。」
按守誓人的經驗,龍血一旦和人血混合,就再無法驅離。
這些人終生會活在龍血的陰影之下,一旦為那陰影所吞沒,就會化身為怪物。
如果那為主的黑暗巨龍已經隕落,他們甚至會蛻變成巨龍,讓那頭黑暗巨龍從一位凡人的軀殼之中復生。
正如同龍魔女尼可波拉斯。
這就是黑暗巨龍,不死不滅,永續輪迴。
它們不會永遠長眠,總有一天它們會再度回歸。
方鴴想的辦法也很簡單。
他讓這些人立下金焰誓言,一旦他們壓制不住龍血,金焰就會將他們付之一炬。
靜默鐘擺已經回歸,金焰的力量又再一次熾燃。
這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但總好過被龍血徹底奪取意志,化身為怪物。
至少他們活下來了,暫時。
那胡狼人明白自己已得以倖存之時,忍不住跪了下來,匍匐在方鴴的面前。
他想要去親吻方鴴和艾緹拉的鞋尖,但方鴴阻止了對方。
他和精靈小姐所在的地方都沒有這樣的禮節。
「而且你不用感謝我,赤砂先生。」方鴴對那胡狼人說道。
對方自稱沒有名字,別人稱他為赤砂,因為他生於一場赤色的大風沙之中。
這個名字一聽就屬於那種底層,甚至是奴隸。
不過一位胡狼人刺客曾刺殺了白王塔爾科,那之後這個族群都被秘羅殿藉口清洗過一次。
因此也可以理解。
「你要感謝就感謝艾緹拉小姐吧,是她救了你們。」
「而且我雖然是聖子,但艾緹拉小姐一樣也是巨樹之丘的大聖女。」
沒想到赤砂聽了這個名字大為驚訝。
這位胡狼人匍匐在地上抬起頭來:
「艾、艾緹拉小姐是聖樹林的那位艾緹拉·格林希爾·眾星大聖女麼?」
方鴴有些意外,「你認識她?」
「當、當然,」胡狼人有些結結巴巴地說,「聽說三十年前,正是她救走了瑞赫卡爾·白鬃。」
「你還認識瑞德先生?」
方鴴奇了。
三十年前誓廷的慘案是鬧得沸沸揚揚,但聖白誓約訊息封閉,誓廷的訊息未必能傳到這邊來。
何況還是對於一位奴隸來說。
三十年前這位胡狼人應當都還沒出生吧,也就是說赤砂也是聽來這個訊息的。
難道說瑞赫卡爾·白鬃之事在聖白誓約傳得如此之廣,已到了眾所周知的地步?
「瑞德先生?」胡狼人迷惑道:「難道瑞赫卡爾·白鬃大人也在這裡?」
方鴴也不廢話,直接讓人把大貓人叫了來。
胡狼人雖然之前見過瑞德,但那時他完全沒把對方和瑞赫卡爾這個傳說中的名字聯絡在一起。
在看到對方的那一刻,這位胡狼人忍不住雙膝一屈跪了下去,再度匍匐在大貓人面前。
「等等,艾德,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大貓人自己倒是愣了一下,他不由看向方鴴。
誓廷雖然等級森嚴,但相對聖白誓約要開明許多。
至少在誓廷沒有奴隸這一階層,平民見到大主教或者高階騎士也不用行此大禮。
方鴴自然也不清楚。
他還想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幾人都不由把目光投向地上戰戰兢兢的胡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