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雖讓赤砂起身,但胡狼人卻不敢起身。
他匍伏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道:「大人,我是赫胡卡族人。」
「我族刺殺白王塔爾科之後,幾乎遭到滅頂之災。」
方鴴聽明白了。
原來赤砂所在的一族,正是迴風之儀的那一支胡狼人。
相傳正是一位赫胡卡族的胡狼人手持沾了蝰蛇毒的匕首,在一場宴會上刺殺了白王塔爾科。
但那場刺殺疑竇重重,先不說一位聖王怎麼會死在一把沾毒的匕首手上。
縱使是宴會,但也不是沒有防備,護教軍怎麼會讓一位刺客把匕首帶進會場?
何況那位聖王死後,星輝也不翼而飛,宮廷醫師宣稱白王塔爾科本就已經耗盡了星輝。
那場宴會上的刺殺,就是他的最後一次死亡。
但根據後來奧拉·卡薩——即塔爾科長子的回憶,他父親在那時至少應該還留有一次復活的星輝。
可關於白王塔爾科之死的調查一直混亂不已,赫胡卡胡狼人刺客一族也被草率地滅族。
隨之帶來的是相關的證據也灰飛煙滅。
雖然秘羅殿宣稱那是一次懲罰,但無論怎麼看都更像是一次有計劃的滅口。
但無論是懲罰還是滅口。
赫胡卡族胡狼人,都應當和大貓人沒有任何關係,迴風之儀和金焰平原更是遠在天邊。
可赤砂卻說:
「大人,我族中一直有關於您的傳說。」
「什麼?」
大貓人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
瑞德忍不住眯起眼睛,用爪子捋了捋鬃毛上的束環。
他——瑞赫卡爾·白鬃從小在金焰平原長大,信守著金焰的聖誓,聆聽的是來自於沉默聖殿的教誨。
他立誓成為誓廷騎士,恪守那明亮而熾熱的焰中之徑。
他和誓廷的同伴們、自己的妹妹還有那位聖女一起行走在那共同的道途上。
他曾經是如此認為的。
瑞德知道自己的出身,幾百年前白鬃曾一分為二,一者留在那火山灰鋪就的沃土之上。
一者則分道揚鑣,來到貧瘠的金焰平原,加入了誓廷所信奉的道途。
那之後,雙方之間就再無聯絡。
直到瑟琳·石荊指認他,成為悔悟之道的龍騎士繼任者為止。
他也曾一度好奇,為什麼是自己?
如果聖白誓約要選擇一個龍騎士,布下一個陷阱,來針對樞焰誓廷。
那達勒·伯德不是比自己更好的選擇麼?
他們何必要繞一個彎子,讓達勒·伯德去欺騙自己,再釀成那不可挽回的慘劇呢?
如果他們是為了保下達勒·伯德,但那也說不過去。
因為在那之後,對方也和自己一樣被放逐了足足三十年。
自從從奧薩里安口中得知那位瑟琳女士其實是眾星之柱的一枚棋子之後,大貓人心中對此就隱有猜測。
大貓人心中對此就隱有猜測。
這位悔悟聖殿的大聖約,十二聖誓之一,當年曾選中自己,一定是另有原因。
他只是沒想到,自己竟可能會在一個來自於辛納瑞斯的胡狼人奴隸身上聽到這段秘辛。
「迴風之儀的胡狼人,為什麼會流傳著我的名字?」
大貓人放下爪子,平靜地問道:「我出生的時候,赫胡卡胡狼人應當早已成為歷史了。」
赤砂卻結結巴巴地道:「因為我們傳頌的從來不是你,而是那聖白的王。」
「聖白的王?」
「你是說聖白誓約的王,那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大貓人搖了搖頭:「我是白鬃沒錯,但兩個白鬃分裂之前,我們這一支就從來不是聖白王之後。」
赤砂卻想到赫胡卡胡狼人一族中那個流傳已久的傳說,忍不住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位胡狼人連連搖頭:
「不,因為那傳說說的並不是當下的偽王,而是那真正的聖白之王啊。」
「那至高無上,頂天立地的王,他帶來了十色寶石,錘鍛出了羅塔奧這片大地。」
在秘羅殿的統治之下,荒野之民往往盲從於所謂眾聖之言。
因此無論是奴隸也好,還是平民也好,往往對這些古老的預言更加迷信。
胡狼人的聲音明顯帶著顫抖:
「那個傳說之中有三位王者。」
「其一是那天空的王,他是羅塔奧的創立者,是他將羅塔之石帶來這片土地,與荒野之民立定契約。」
「其二是那大地之王,但那是僭越者,是可恥的竊賊,是他奪取了第一位王的一切基業。」
「將虛偽的王座建立在那座淵之上,妄圖取代眾聖的信仰。」
「其三,是那位人的王,他會為荒野之民帶回十色的寶石,令那地上的國度重建。」
「令那榮耀一切的榮耀,再度回歸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第一次抬起頭來,看向大貓人。
那古老的預言是如此講述:
其眾者為三,信者為三,盲從者為三,三乃聖數。
其三為聖。
『咚』一聲,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瑞德向那個方向看去,才發現方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
方鴴起得太急,撞翻了一旁桌子上的木杯子也沒發現。
因為這個預言他聽另一個人說過。
不,應當是另一條龍——
龍王泰莫洛斯。
那預言應當是羅真在斯洛文亞留下的,留給那個世界的巨龍們。
但他一直弄不明白這個預言是什麼意思,卻沒想到這個預言竟是來自於羅塔奧。
其眾者為三,信者為三,盲從者為三,三乃聖數。
說的是荒野之民的三位王者麼?
那是哪三位?
那虛偽的王座建立在那座淵之上,妄圖取代眾聖的信仰。
這聽起來像是在描述拉奧·卡薩,這位盲目王正是妄圖取代眾聖的信仰,才會被化作一塊石頭。
他並被冠以盲目之名。
傳說他改造了塵世之廳的每一座聖像,將太陽神歐力改成自己的樣子。
這個傳聞如果沒錯的話,連方鴴都不敢想像這位狂妄的王者究竟傲慢到了什麼地步。
只是眾星之柱的話可信麼?
如果第二位是拉奧·卡薩。
那麼第一位是白王塔爾科,還是白鬃聖王歐索凱?
從文字描述上來看,是白鬃聖王歐索凱的可能性很大,畢竟公認是這位王者塑造了今天的羅塔奧。
但白王塔爾科並非沒有可能。
首先在歐索凱的時代,永恆徽記已經遺失。
而相傳永恆徽記遺失之後,是白王塔爾科第一次與聖樹林建立聯絡,並讓那十色寶石重回了羅塔奧一段時間。
而且他也確與荒野之民定下過契約,這契約甚至不僅僅是對於羅塔奧的荒野之民來說。
這對巨樹之丘來說也是一樣。
精靈與荒野之民原本皆是率光之人的後代,只是因為狂之王馬庫斯而分道揚鑣。
可以說正是塔爾科的執政,才能讓精靈回到這片土地上。
甚至在他離世三十年之後,新任精靈聖女艾緹拉·格林希爾·眾星才會踏上這片土地。
塔爾科也因此被稱之為白王。
這個頭銜在羅塔奧可不簡單。
別看聖白誓約的凡人國度每一位王者都叫聖白王,但那不過只是竊用了白鬃聖王歐索凱的頭銜而已。
獅人們自認歐索凱的後人。
但歐索凱留下的真正傳承,其實是秘羅殿。
也就是說白鬃聖王首先是一位聖王,其次才是白鬃一族的王。
而歷史上只有兩人被稱之為聖白之王。
第一個就是白鬃聖王歐索凱,第二位就是白王塔爾科。塔爾科在羅塔奧的賢名與威望可見一斑。
這也是為什麼這位王者被刺殺之後,會在這片土地上掀起如此之大的波瀾。
拉奧·卡薩能從一眾聖子之中脫穎而出。
除了他本身的特異之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他是這位白王之子。
可方鴴想不明白的是——這段預言和巨龍又有什麼關係?
羅真為什麼要把這段預言留給龍王泰莫洛斯?
「所以說,」大貓人從方鴴身上收回目光,「你認為我和這段預言有關係?」
「因為那第三位王就是你啊,瑞赫卡爾大人。」
胡狼人用帶著敬畏的聲音說道:「赫卡胡一族曾犯下滔天的大罪,刺殺了一位天空的王者,並帶來那偽神的時代。」
「因此,我們才會受到眾聖的責罰——那太陽之神命我們流離失所,妻離子散。」
「但那寬仁的至聖,仍給了我們一個贖過的機會。」
「在我等的一族流浪於大平原之上時,曾遇見過一位盲眼的先知。」
他聲音小了下去,「我祖父曾親眼見過那罪人之後的女人。」
「她告訴我的祖父,她懷著王的骨血。」
「未來有一天,第三位王將會降臨在金焰的平原。」
瑞德有些嚴肅地看向那豺狼人:「所以你認為我就是那第三位王,是那罪人之後的後代?」
赫卡胡一族在被滅族之後,剩餘的族人在敕令平原上流浪過一段時間。
那應當是白王塔爾科被刺殺之後不久的事,也就是距今差不多半個世紀之前。
那時候他尚未出生。
他的父母都是誓廷人,但他的血統沒有那麼純正,他祖上的確曾經有一些人類的混血。
但他印象當中,自己這一支似乎和罪人之後也沒什麼關係。
「而且金焰平原上降生的人多了去了,在這裡生活的白鬃也數不勝數,你為什麼偏偏認為我就是?」
「還有,你從哪裡聽來我的名字的?」
胡狼人連忙道,「因為你身上有信物,而且在那之前,我其實也並不知曉您的大名。」
「信物?在那之前?」
「就是悔悟聖殿定下你的名字之前,瑟琳·石荊大人親自定下你就是下一任聖白王的繼承人。」
「正因此,您才會被選中成為她的繼承人,一位龍騎士。」
胡狼人小聲道:「這在聖白誓約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他恭敬地道:「自從那一刻,我們就知道金焰平原的瑞赫卡爾,您就是那預言之中命定的人。」
「而直到那之後,您為小人所陷害——悔悟聖殿本來打算出手救您。」
「但使節抵達的時候,您已經被精靈聖女艾緹拉·格林希爾·眾星女士救走。」
他停頓了一下,「正因此,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精靈聖女的名字。」
大貓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瑟琳·石荊定下他為悔悟之道的繼承人,還指認他是下一任聖白王的繼任者?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為什麼他完全不知情。
如果說這話是由其他什麼人說出來的,那他只當這一切是在開玩笑。
但偏偏這話是由一個胡狼人奴隸說出來的。
如果連奴隸都知道當年發生的事,這不恰好說明這件事其實在聖白誓約流傳很廣嗎?
可那個女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他並不相信瑟琳·石荊那女人的鬼話。
其實方鴴也不相信。
如果悔悟聖殿當時真打算出手解救大貓人,那瑞德又何至於被放逐三十年之久?
如果不是他將對方帶回來,大貓人先生可能終生都不會再踏上這片土地。
不過兩人都隱隱察覺到一點。
這背後的矛盾之處,可能正是三十年前那陰謀的真相。
方鴴這時終於忍不住問道:「這就是你們認為瑞德先生是預言之中那位王者的原因?」
「但金焰平原的白鬃何其之多,其中一位成為十二聖誓,似乎和那預言之間也沒有必然的聯絡。」
「還有,那信物又是什麼?」
他很快找到了這裡面的矛盾之處,並指出了這一點。
但胡狼人卻道:「這自然並不是,聖子大人。」
「真正的原因正是那個信物,也是瑞赫卡爾被指認成十二聖誓繼承人的理由。」
「什麼?」
大貓人聲音都變了,「我被指認成龍騎士的理由?」
他幾乎後退了一步,有些哆嗦地按住自己的劍,「你知道我被選中成為龍騎士的原因?」
事實上。
這個原因困擾了他三十年。
越是知道那背後是一個巨大的陰謀,他越是懷疑起為什麼偏偏是自己。
在金焰平原上的所有白鬃之中,他的身份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
那胡狼人被他嚇了一跳。
對方連忙再一次低下頭,「瑞赫卡爾大人,這是真的。」
「雖然那個訊息不一定確切……但從聖白誓約傳出的訊息,和那罪人之後的女人告訴我們一族的極為類似。」
「她曾說……說……永恆徽記的其中一部分,會在你手上。」
「這不可能!」
瑞德發出了一聲咆哮。
方鴴從未見過大貓人露出這樣一副樣子。
獅人聖騎士手中握劍,鬚髮皆張,幾乎猙獰地看著那人。
永恆徽記在第一次遺失之後,就被一分為三。
其中一份,在方鴴的手上。
那是由精靈王奎文拉爾交給他的。
而另外的部分,據說在被那位帕帕拉爾人大盜從羅塔奧盜回的時候,就早已遺失了。
無人知曉其下落。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永恆徽記的其中一部分,在大貓人瑞德身上。
如果永恆徽記真在瑞德身上,這位獅人聖騎士可能還不會爆發得如此徹底。
但他自始至終,都從來沒聽說過這麼一個東西。
也就是說,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指認,他被瑟琳·石荊選中成為了龍騎士的繼承人。
並懵懂無知地走入了那個毀滅了他一切的陰謀之中。
精靈小姐站了起來,用手輕輕按在大貓人的肩甲上。
獅人聖騎士比這位精靈聖女高得多,艾緹拉幾乎要舉起手,才能與之齊平。
但這個動作很快令大貓人平靜了下來。
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其他人,又看向那位被他嚇得瑟瑟發抖的胡狼人:「起來吧,我不怪你。」
「但能否告訴我,你是否知道那個盲眼先知的名字,她叫什麼?」
他磨了磨牙。
雖然那個盲眼先知和他後來的命運無關,但她提供的訊息,很可能正是導致他人生轉折的真正原因。
那胡狼人好不容易才平復了情緒。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瑞赫卡爾大人,我祖父和我說過那罪人之後的女人的名字。」
「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她說像她這樣的落於塵埃之中的罪人不配有姓氏,她的名字是格雷芙。」
「什麼!?」
方鴴與大貓人大吃了一驚,甚至一旁的艾緹拉都忍不住驚訝地看向這位胡狼人。
……
方鴴站在平台邊,默默看著那夜色。
聖白誓約的護教軍正在靠近,但他的心情卻一時難以平復。
他不久之前聯絡了羅昊那邊,並聯絡上了那裡的盲眼少女格雷芙。
雖然知道兩者有關係的可能性並不大,但他還是心存僥倖地詢問了一下對方是否知曉五十多年前那位罪人之後的女人。
另一位也名為格雷芙的盲眼先知。
但沒想到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我們這一支罪人的後代,每一位盲眼先知都會叫這個名字,艾德先生。」
格雷芙的聲音在雨夜之中無比清晰。
「不過既然我繼承了這個名字,就說明你知道的那一位女士已經死了。」
「她是你的血親麼,是你的祖母,還是曾祖母?」
但格雷芙搖了搖頭,「她和我並沒有血緣關係。」
「雖然我們都是罪人之後,但我們繼承預言的力量並不遵照於血緣。」
「我從命運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上一位格雷芙的死,於是繼承了這個名字。」
方鴴好一陣子才消化完這個訊息。
「也就是說,盲眼先知的數量是固定的?」他問道:「你這一支繼承了這個名字,那其他人就會繼承其他的名字?」
「你知道所有盲眼先知的名字麼,她們一共有多少?」
「一共有三支,艾德先生。」
「格雷芙是鴉之女,伊蓮是命定的終數。」
格雷芙想了一下,「但還有一位——那一位是最神秘的一支,我從未見過她。」
「她應當叫艾拉,是羅塔奧的銀月,是前往未來的鑰匙。」
方鴴臉色大變。
他聽過這個名字,而且非常熟悉。
因為那個名字,是學士小姐在卡普卡求學時的化名。
至於她真實的名字奧利維亞,那時是她私底下告訴他的。
時至今日卡普卡留下的檔案之中,記錄都是那個名字。
艾拉拉·奧菲利亞。
艾拉拉,就是艾拉的變體,是羅塔奧的銀月,奧利維亞曾親口和他解釋過這個化名的含義。
而奧菲利亞,其實就是她本身名字的轉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