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艾拉的銀月照耀在羅塔奧的土地上,白色的草甸流轉著清冷的月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彷佛那茫茫的銀色針茅,便是如此從土中生長,從雨水中生長。
歲月輪轉,古老的土地沉眠又復甦;四季更替,生活在這沃土之上赫塞爾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彷佛隨那時間流動的就是月光,因此艾拉是新月,也是希望。
是通向明天的未來。
但在沉沉的雨夜之中,方鴴看不到月光,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黑夜中划過的銀線,是雨。
通訊水晶中不時傳來冥的聲音,兩人的發條妖精在這片大雨之中編織如網:
「小傢伙,他們離我們只有三空里不到了。」
「我知道了,冥姐。」
「奧利維亞的事,你沒事吧?」
「我還好。」
「你不用太多想,至少在我看來,她仍是站在你一邊的。」
方鴴點點頭。
他抬頭看向夜色,強行將這件事拋開,去思考尾隨在他們之後那支護教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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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里,也就是差不多十里多一點。
能見度好的情況下,在敕令平原上這已是目視距離的極限。
赫塞爾獅人能看得更遠一些,在這個距離上已能分清地平線上行軍的隊伍。
但在這片雨夜中,他們無法看到彼此。
朝聖團也沒有舉火,並熄滅了所有的光源,幾乎摸黑在前進,速度很慢。
但這正合方鴴的計劃。
那支追蹤他們的護教軍對此一無所知。
不過對方靠近的速度很快,從下午三點到現在才過去了九小時,對方已經和他們靠近了一半多的距離。
要知道朝聖團還在一路向北,雖然行軍速度不快,但那支護教軍也是在大雨與泥濘之中追擊。
這個素質,他判斷已經不下於奧薩里安帶來的騎士們了。
方鴴找來老獅人,詢問對方那是來自哪裡的護教軍。
想來,這樣素質的軍隊在悔悟聖殿也不是隨處可見。
但老獅人猶豫再三,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最後也只搖了搖頭:
「阿德里安聖子,這支隊伍對我們威脅不大,你要注意的是達米安諾斯的追兵。」
「奧薩里安大師,如果你無法判斷對方是誰,又怎麼知道他們對我們威脅不大?」
奧薩里安苦笑了一下:「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不過這支隊伍在後面,說明達米安諾斯離我們也不遠了。」
達米安諾斯是七位聖旗官之中的一位,堅定的假聖白王與大聖約一黨。
當奧薩里安與其他人帶著真的聖白王逃離白鬃聖城時,就是此人在他們之後一路圍追堵截。
現在此人麾下掌控著兩個軍團,大約三萬多人,如果落入對方的包圍圈之中,等待他們的只有一場血戰。
方鴴對於這模稜兩可的回答有些不滿,但沒多說什麼。
現在雙方的合作建立在脆弱的信任上,而這位老獅人和他麾下的騎士之前表現還算正直,因此他只能選擇相信。
但僅此一次。
不過立刻發生了一件讓方鴴感到有些尷尬的事:
在距離朝聖團不到五里的時候,那支護教軍竟然迷了路。
在敕令平原上,這個距離接近於貼邊了。
方鴴有點無語,但他們又不能停下來等對方,那太刻意了,而且他們也必須爭分奪秒。
眼見著雙方要錯身而過,方鴴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可以故意讓發條妖精暴露,將對方的工匠引向朝聖團。
但著手操作時,方鴴又發現了一個更為逆天的問題——對方的工匠團沒有放出發條妖精。
或者說,這支護教軍有沒有工匠團還是一個未知數。
方鴴感到額角滴下一滴冷汗。
他總算有點回過味來奧薩里安那句『這支隊伍對我們威脅不大』是什麼意思了。
1100年了,在發條妖精誕生七百多年後,還有軍隊行軍時不帶工匠團的?
要不是他們守株待兔,而是主動出擊,那這支護教軍豈不是連敵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就覆滅了?
還有,方鴴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既然沒有發條妖精,對方又是怎麼追上他們的?
他一下有點沒轍了,正想要不要點燃火把,將對方引過來。
這雖然也有點刻意,但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可正在這時,那支護教軍好像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他們似乎忽然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又重新轉回了朝聖團方向。
這太詭異了,你知道嗎?
方鴴抓了抓頭,一時也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從來沒遇上過這麼離奇的情況。
藉著剩下一點時間,他向所有人詢問了一下之前發生了什麼。
但除了奧薩里安的騎士團他問不到以外,七海旅團這邊一切正常。
只有水無銘之前切斷了一下直播。
因為要為接下來的大戰作準備。
但對方總不能是透過直播來確定他們的方位的……吧?
別說這烏漆墨黑的環境,就算在大草原上,直播也不能提供什麼參照物。
怎麼可能讓對方如此精細地尋找到他們的方向?
……
但就在方鴴一頭霧水的時候。
薇瑟蕾特也正一臉焦急地看著面前的胡地。
雨水正順著她的頭飾、肩甲流下,浸濕了她漂亮的鬃發,但獅人小姐對此一無所覺。
她坐在馬上,反覆追問:「胡地先生,他們還沒開播嗎?」
護教軍正在她帶領下在草甸上打轉。
但幸好,那年輕人手上的通訊水晶閃爍了一下,這時又重新傳來了畫面。
薇瑟蕾特看著那畫面,眼中不由閃過一道興奮的亮光:
「太好了,他們開播了!」
她周圍的騎士們都對此只感到一陣陣無語。
要不是他們沒等到工匠團匯合,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但薇瑟蕾特卻教訓這些人:「你們懂什麼?我們的對手是那位阿德里安聖子,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多利害。」
「你們以為達米安諾斯大人麾下那些工匠有這位聖子大人十分之一的本事嗎?」
她搖搖頭,把鬃發上的雨水甩了出去,「我們沒帶工匠,就不會有發條妖精。」
「不會有發條妖精,就不會被那位聖子大人耍得團團轉。」
「他是很厲害,但我們只要不進入他擅長的領域,他就拿我們毫無辦法。」
是、是這樣嗎?
騎士們面面相覷,總覺得這位大小姐的道理有哪裡不太對。
薇瑟蕾特十分驕傲地說,「這片草原上沒人比我更懂那位聖子大人,看我怎麼想辦法擊敗他。」
騎士們對此持懷疑態度。
但他們中多半是焰光家族的家族騎士,隨行就是來保護這位騎士大小姐的。
他們只希望離那朝聖團遠點,找錯了路最好。
不過想來奧薩里安應當不會為難他們,這位大小姐畢竟是對方最寵愛的學生。
騎士們不由看向此行唯一一位聖選者,那個年輕人。
胡地也無奈地對他們搖了搖頭。
以他對方鴴的了解,這會兒他們頭頂上應當是對方的發條妖精滿天在飛了。
這位獅人小姐純粹是一廂情願。
但他來這裡本來就另有任務,這位大小姐將他留下正符合他心意。
薇瑟蕾特正看著那直播畫面:
水無銘似乎將水晶固定在平台上,從畫面之中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與偶爾划過的銀色雨絲。
這個畫面對於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方位參考價值略等於零。
但薇瑟蕾特天賦異稟——不如說十二位手持權杖的聖衛的後人,多少有些特殊的能力。
這種能力隨著血脈日益稀薄,變得越來越微乎其微,但薇瑟蕾特卻是一個異數。
古老的血脈彷佛在她身上返祖,她與生俱來就擁有與這片土地強烈的感應力。
無論是星星、山川,還是一片草甸,她都從中讀出常人所無法看到的資訊,並準確判斷方位。
甚至黑暗之中的雨絲——也一樣可以告訴她同樣的資訊。
這樣的能力簡直是根源道途的聖選,根源聖殿早早選中了她作為後繼者。
但這位大小姐卻不願意離開敕令平原,她更願意成為一位瑪爾蘭的騎士。
薇瑟蕾特仰起頭,在雨夜之中嗅了嗅,很快確定了朝聖團的方向。
她調轉馬頭,向騎士們指了一下方向:
「在這邊。」
「什麼嘛,我也沒錯多遠。」
獅人小姐有些沾沾自喜,向眾人宣布:「我們馬上就能追上那位聖子大人了。」
她得意地露出雪白的尖牙,「我薇瑟蕾特會是第一個打敗阿德里安聖子的人。」
騎士們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隨她而上。
但美好的願景之所以是願景,
有時候就是因為它難以實現。
薇瑟蕾特一廂情願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破解那位阿德里安聖子的妙法。
但他們其實全程都在方鴴和冥的監視之下,距離朝聖團已被精確到具體多少米。
當這支護教軍在雨夜之中靠近到距離朝聖團不足半里地時。
雨夜之中忽然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又略帶無奈的聲音:
「是誰在那邊?」
薇瑟蕾特愣了一下,沒料到自己竟然被發現了。
但獅人小姐並沒有氣餒,反而有些驚喜,她先舉起手,讓自己的騎士們停下。
然後她才向著黑暗之中回應:「是我啊,奧薩里安老師!」
奧薩里安嘆了一口氣。
方鴴、水無銘和白雪都看向他,老獅人相當無奈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劍柄:
「是達米安諾斯派你來的麼,薇瑟蕾特?」
「是的!」獅人少女義正詞嚴,「您犯了大錯,老師,我來帶你回去。」
老獅人又問:「所以今天一戰無法避免?」
薇瑟蕾特點了點頭:「是的,這不正是您的教導麼,老師?」
奧薩里安是他的老師,但她心中只有公義。
這也正是她老師教導她的。
「你和瓦倫斯、馬卡里翁大師誤信了那偽王之言,違背了自身的誓言,所以我必須要將你們帶回去。」
奧薩里安再一次嘆了一口氣,他看向一旁的方鴴。
方鴴點了點頭,也向著黑暗之中那個方向開口:「那我呢,薇瑟蕾特小姐?」
「你們此行的目標,是否也包括朝聖團?」
薇瑟蕾特想也不想,「是的,阿德里安聖子,雖然你我之間並無仇怨,但陛下已下令抓捕你們一行。」
「我犯了什麼事?」
獅人少女一愣,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聖子大人。」
「這是陛下的意志,我必須執行,雖然你們之間可能有什麼誤會,但還請各位隨我回白鬃聖城與陛下親自言說。」
「如果你們真是被誤會的,陛下一定會寬恕你們。」
方鴴又問:「你口中的陛下是指而今在白鬃聖城那位聖白王麼?」
薇瑟蕾特愣了一下,這算什麼問題。
不過獅人小姐的回答擲地有聲,「當然!」
方鴴也愣了一下。
他不由看了看一旁的奧薩里安,沒想到這一問一答如此順利。
老獅人只苦笑了一下,感覺自己的一世英名都在這個學生身上毀了一半。
方鴴再看向一旁的水無銘,問:「直播錄下來了麼?」
水無銘點點頭。
方鴴想了一下,再次向那個方向問道:「所以薇瑟蕾特小姐,這是聖白王在下令攻擊朝聖團?」
「差不多吧,但不能算是攻擊,而只抓捕,聖子大人。」
薇瑟蕾特覺得自己不能順著對方的話走,有必要強調一下事實。
她也沒去想聖白王有沒有抓捕一位聖子的權力,以及抓捕的理由又是什麼。
少女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
畢竟在敕令平原上,大聖約和聖白王的話就是這片土地的法令。
她拔出劍,「聖子大人,你是要負隅頑抗,還是要和我們走一趟?」
「當然,你是歐力的聖子,我會給你最高的禮遇的。」
方鴴搖了搖頭。
他都不要。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就是儘快擊敗這支護教軍,然後繼續北上。
看起來這位薇瑟蕾特小姐並不是那預言之中的一部分,格雷芙看到的是一場大戰。
這說明威脅遠未解除,而這位小姐本身出現在這裡也能證明,一支大軍離他們已經很近了。
他們必須儘快逃出這個包圍圈。
但這時一旁的奧薩里安對他們說道:「聖子大人,薇瑟蕾特身邊的親衛都是焰光家族的家族騎士,這些騎士才是這支護教軍的精銳。」
「但這些騎士的主要目的是保護她,作戰意願不會很強,他們都認識我,讓我帶騎士們去吧。」
「運氣好的話,一輪衝鋒就能擊退對方。」
方鴴有些同情地看向這位老騎士。
他現在明白對方的難言之隱是什麼了,任誰有這麼一位腦子不太靈光的小姐作為學生,也會開不了這個口的。
不過他還是點頭同意了。
看得出來奧薩里安對自己這位學生雖然無奈,但還是有回護之意。
以朝聖團的實力,對付這支護教軍輕而易舉。
先不說奧薩里安本身就是金之階,他帶出來的這支騎士團也是精銳之中的精銳。
一百多名騎士之中有二十多名灰燼騎士,四名聖殿騎士,剩下的人平均等級也在三十級以上。
這支騎士團殺入薇瑟蕾特帶來的那支護教軍中,和虎入羊群也差不了太多。
別看薇瑟蕾特帶來的有五百多人,數量足足是他們五倍還要多,但真正有戰鬥力的其實就是她身邊五十多人的親衛騎士。
而這些騎士按奧薩里安所言,其戰鬥的意願並不大。
剩下的護教軍雖是來自於達米安諾斯麾下的精銳,但經過連夜的急行軍,早已萎靡不堪了。
奧薩里安這才去召集騎士,讓他們列陣。
而薇瑟蕾特那邊也在列陣。
她甚至沒有排騎士過來騷擾一下,雖然這也有雨夜騎兵不好發揮的原因,但方鴴還是看得直搖頭。
薇瑟蕾特那邊明顯步兵更多,更需要時間,但這位獅人小姐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似乎這就是敕令平原上的戰鬥,大家都習慣了堂堂正正擺開陣勢,然後正面決戰。
這很符合獅人的風格。
照明的法術升上天空,第一次將兩邊的陣型從雨夜之中映了出來。
奧薩里安讓自己麾下的騎士列了四個縱隊,擺出了進攻鋒矢。
而薇瑟蕾特則讓護教軍擺出了一個有板有眼的卻月陣,然後讓自己和親衛騎士在陣側待命。
方鴴甚至看到了後面隱於黑暗之中的兩個預備陣形。
看起來在指揮上,這位獅人小姐還是有一手的。
他看了一眼直播間,再次確認之前的一幕已被記錄,甚至是透過直播傳輸到聖白誓約之外。
因為水無銘提前通知過這場直播,因此雖然是深夜,直播間裡也滿是人。
人氣一度攀升至巔峰,在午夜過後又一度回落,在這支護教軍出現之後又再一次上漲,此刻人氣維持在七千多萬的樣子。
彈幕幾乎都在討論聖白誓約的意圖,他們還不知曉關於那場血疫的事。
當照明法術升起之後,人們的注意力又被交戰的雙方吸引了。
他們對於艾塔黎亞真正的戰爭仍十分好奇。
雖然交戰的雙方不過幾百人,算不上什麼規模龐大的戰爭,但已經勝過超競技聯盟那種小隊式的交鋒太多了。
照明的法術在雨夜中徐徐落下。
奧薩里安觀察著另一邊陣型的薄弱點,但正是在這時候,薇瑟蕾特後方的預備隊陣型忽然騷動了起來。
他微微一怔,不由意外地看向那個方向。
而直播間中,也有人注意到了這一幕:
「等等,你們看那是什麼?」
有人驚訝地看到,薇瑟蕾特的軍陣後方,出現了一片血紅的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