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那是什麼？」
直播間像是瘋了一樣，所有人看著那些詭異的東西都感到頭皮發麻。
照明的法術是兩個浮在空中的光團，它們被射上天空之後正緩緩下落。
那蒼白的光芒滲進雨夜，在草地上照出了一片浮動的血海。
雖然這裡距離薇瑟蕾特的軍陣快有兩百多米，但人們還是能看清後面那些蠕動的蟲子。
那是一些體格臃腫的血肉怪形，像身上蒙著一層半透明的膜，那膜上還有人生前的形狀。
四肢、五官甚至是裸露在外的脊柱、肋骨，數不清的腹肢托著它們在草地上蠕動，沖入護教軍的預備隊之中。
薇瑟蕾特最先察覺到預備隊的異常。
她向那個方向看去，法術下落的光映出了在黑暗之中襲擊她預備隊的東西。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裡怎麼會有血疫蟲？
還這麼多？
達米安諾斯聖旗官不是告訴她，瘟疫已經被控制在南敕令平原了麼，他說辛納瑞斯是安全的。
但她已經來不及懊惱了。
兩個五十人的方陣幾乎一剎那之間就被蟲海淹沒。
最後面的護教軍被血色的螯肢刺穿，像是破布娃娃一樣被扯碎，鮮血融入那雨水之中。
後排的人試圖轉身，調轉手中的長矛，但一些覆蓋著黑色外殼的精英蟲子殺了進來。
殘破的人體被拋上半空，被撕裂，內臟、血和雨水一起落下來，在草地上匯聚成溪。
前排的護教軍被這可怕的一幕震懾了。
但一排黑色的螫刺飛過人群，撲撲穿透了這些愣在原地的人，人群一片接一片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立刻崩潰了，四散而逃，直播間觀眾看著那片血色的蟲潮漫過人群。
這些人立刻連渣都不剩下。
直播間中竟一片寂靜。
他們這些生活在和平時代的人，哪裡見過這個。
這可不是比賽，而是活生生的屠殺，縱使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人們亦能感受到那恐懼在瀰漫。
方鴴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預言中也沒說過這個啊？
但更讓他心驚的並不是這個。
「艾德，」冥的聲音從傳訊水晶中傳來，「這些蟲子是突然出現的！」
方鴴當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放出去的發條妖精甚至比冥女士更多一點，在整個朝聖團周邊組成了一張大網。
但那張網沒有半點反應。
他沒有從任何一個方向上觀察到這支血疫蟲群大軍的靠近。
雖然他很清楚，這些蟲子可能是從辛納瑞斯來的，那座城市多半已經凶多吉少了。
方鴴顧不得水無銘那個直播間會不會被封了，他衝到平台邊上，向獅人老騎士大喊：
「奧薩里安大師，左翼！」
老獅人早就注意到了黑暗之中源源不斷湧出來的血疫蟲群，起碼有上千之數。
它們簡直像是一片血海，轉瞬之間就已將他們、朝聖團和薇瑟蕾特包圍。
「薇瑟！」
奧薩里安向自己的學生高喊一聲：「別傻愣著，重新組織防線，向聖子大人靠攏！」
獅人少女如夢方醒。
她立刻握著劍，命令其中一個騎士：「薩米爾，你去整隊，向阿德里安聖子靠攏！」
她又看向其他人，露出猙獰的表情：「其他人，隨我來！」
這無疑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她麾下的護教軍已經產生了動搖，只要與血疫蟲群一接觸就會崩潰。
現在她手下惟一還有戰鬥力的，就是這五十多個親衛騎士，她需要爭取時間，重新整隊。
血疫蟲群在吞噬了兩個預備隊之後，立刻像潮水一樣從黑暗之中漫了過來。
但薇瑟蕾特一馬當先，帶著自己的親衛騎士，主動迎了上去。
另一邊，奧薩里安身邊的年輕騎士也解下號角，在雨幕之中吹響了低沉的長音。
一百多名騎士同時發起了進攻。
兩隊騎士穿過雨幕，很快與那片血色的蟲潮撞在了一起。
沖在最前面的無一例外是灰燼騎士，他們用長矛刺入血疫蟲的身體，然後拔出長劍。
前排的蟲子像是一面血肉高牆，高舉鋸刃狀的螯肢向騎士們斬了下來。
但年輕的騎士舉劍一擋，再反手一劍上挑，連那蟲子帶鋸刃一起斬成兩段。
那血肉、外殼與組織液一起漫天飛舞，又如雨一樣落下。
血肉的海洋像是撞上了兩片礁石，立時左右分開來，進攻的勢頭也為之一緩。
「薇瑟，」奧薩里安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別孤軍深入，從左右兩邊殺出去。」
老騎士已經敏銳地發現了蟲子的薄弱點。
薇瑟蕾特一劍斬開自己面前的蟲子，她轉頭看向那個方向，但只看到一片混亂的戰場。
一個騎士被蟲子的螯肢刺穿，慘叫著被拋上天空，落向後面的蟲潮之中。
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一道鐮刃從她面前揮過，在她胸甲上留下一道光滑的切口。
「小姐，集中注意力。」
那騎士喊道：「奧薩里安大師說得對，我們得向左邊突圍。」
薇瑟蕾特這才點了點頭。
但她已經被騎士們擋在了後面，她只能向後看去——朝聖團距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各位，再堅持一下，」獅人少女忍不住道，「阿德里安聖子會來幫我們的！」
縱使在交戰當中，眾騎士也一臉無奈。
但他們知道這一次薇瑟蕾特說得對，眼下他們也只能指望朝聖團的救援了。
雖然雙方之前仍是敵對關係。
但在血疫這個共同的敵人面前，他們只能站在一起。
不過薇瑟蕾特說對了。
方鴴已經一隻手放在了投影水晶上——他的確打算救下這些人。
但不如說是自救，這支蟲群來得太過詭異，朝聖團轉眼之間就陷入了包圍之中。
他沒想到自己在雨夜之中等來的並不是聖白誓約大軍的圍剿，反而是血疫先一步抵達。
眼下他們要脫困，只有殺出重圍一條路。
而薇瑟蕾特手下這些護教軍，他絕不能讓這四百多人直接被血疫蟲衝散了。
如果他們反過來衝擊朝聖團的陣型，那一切都完了。
七海旅團就算能自救，朝聖團的馱獸也一頭也別想留下來，更不用說還有那麼多難民。
所幸因為預料到會有一場戰鬥，希爾薇德已經先一步讓馱獸組成一個環陣，將難民們護在中間。
天藍、卡斯托爾和誓廷的其他人留在這些人中進行安撫，以免難民自亂陣腳。
而嚮導們也為負丘獸帶上了眼罩，免得它們受驚發狂。
奧薩里安與薇瑟蕾特手下的騎士殺入蟲群之中後，阻止了左右兩個方向蟲群的靠近。
但其他方向的血疫蟲仍在漫涌過來。
大貓人已拔出長劍，從平台上一躍而下，大步向其中一個方向迎了上去。
一隻覆著黑色甲殼的巨蟲向他撲了過來，那蟲子長得有些像是巨大了幾百倍的三葉蟲。
只是其背脊上覆蓋著人類的脊柱與扭曲的面孔，還長著兩隻鐮鉤一樣的爪子，背後仍是三道尾刺。
這種蟲子像是血疫蟲的成蟲，或是精英個體，至少也有四十多級的水平。
但瑞德不閃不避，高舉手中的殲敵者，一劍刺入那蟲子的腹部。
然後大貓人低吼一聲，雙手握劍，一寸寸將劍從下向上，自那蟲子腹部至口器一線剖開。
血漿如瀑布一般流下，蟲子連鉤一樣的爪子也在他身後無力地垂下。
它掙扎了幾下，不再動彈了。
大貓人手中的殲敵者在沃—薩拉斯提爾一戰之後再一次飽飲龍血，竟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輝。
大貓人將那蟲子一分為二，像個血人——像一頭血獅一樣從那蟲子的屍體下鑽出來。
他高舉手中熾金的聖劍，蟲子竟好像從他身上感受到恐懼一樣，紛紛向一側避讓。
蟲子如避蛇蠍一樣避開大貓人所在的方向，那個方向上的蟲潮竟然空出了一片。
方鴴看到這一幕不由有些意外，沒想到屠龍聖劍還有這個效果。
這些血疫蟲長得太過詭異，讓他經常都忘了這些其實是龍獸。
可惜黑鋼不在這裡。
不然箱子和大貓人兩個人就足以守好一邊了。
他向那個方向舉起手。
一片金色的浮光飛過雨幕，如雨點一般落向那個方向。
那是上百隻火巨靈，它們對付精英個體差點意思，但用來對付幼蟲和成蟲正好。
金色的雨點落下的方向，立刻浮起一片火海，即便是在瓢潑大雨之下。
那灼目的火光，仍足以穿透那連天接地的雨絲。
水無銘默默看著那一幕。
她無論看多少次，都會感到這一幕無比壯觀。
火巨靈的殺傷力可能不算大，但帶來的視覺效果太震撼了，而且非常提振士氣。
她不是戰鬥人員，乾脆專心維繫起了直播。
雖然戰鬥開始有些血腥，但各方很快穩住了局面，星門港方面似乎並沒有打算掐斷直播的樣子。
這說來稍微有些違規。
但水無銘知道，方鴴已經將這場血疫上報。
那背後軍方之中顯然有人預設了方鴴的做法，打算將這些資訊透過直播的方式傳遞出去。
白雪和梅伊去了另一邊，洛羽和萊拉也和她們在一起。
他們四個人完全足以護住朝聖團的後方。
那位騎士公主和梅伊只需要保護好洛羽和萊拉兩人，眾日之亡聖杖的毀滅之力自然會教那些蟲子懂得做人的道理。
方鴴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那個方向傳來的一陣又一陣魔法的輝光。
甚至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一個手持眾日之亡的元素使已經夠誇張了，萊拉還可以完全複製洛羽的法術。
等於現在朝聖團的後方有兩個接近於銅之階的元素使，兩個銅之階的騎士。
過了一會兒，天上竟展開了一片金色的雲層，連著片漆黑的雨夜都照亮了。
方鴴向那個方向看去，看到兩枚隕石誇張地從半空之中一先一後落了下來。
直播間的人們顯然也察覺了後面的動靜：
「無銘媽媽，看看那邊啊。」
「我去，後面有人在施展超環法術。」
「七海旅團還有這戰鬥力？」
「我還以為他們就一個龍之鍊金術士呢。」
但水無銘不為所動，只當沒聽到。
因為方鴴不讓她播洛羽那邊的戰鬥，她也能理解。
眾日之亡聖杖本身就是一個秘密，而是萊拉身上的秘密更是驚人。
雖然洛羽在帝國出過手，但知道的人總越少越好。
尤其是接下來還有惡戰的情況下。
冥和彌雅都沒有出手。
愛麗莎、愛麗絲、妲利爾、帕克和謝絲塔擋住了另一邊的蟲群。
再加上正面的奧薩里安、薇瑟蕾特，現在朝聖團的四個方向上暫時都穩住了防線。
但穩住防線不代表他們可以突圍成功，黑暗之中的蟲群彷佛無窮無盡。
上千隻血疫蟲，每一隻都有三、四十級的實力，就算對方不反抗讓他們一隻一隻殺，恐怕都要殺上好幾個小時。
但血疫蟲不會不反抗。
幾條防線皆在緩慢收縮。
大貓人那邊一個人反而是最穩的，蟲子都有意無意避開他所在的方向。
屠龍聖劍對於龍獸來說實在太過威名赫赫了。
何況方鴴把赫爾薇爾、獵龍人也派了過去，他委託塔塔小姐幫自己指揮。
他的構裝體和大貓人一起便守住了朝聖團的左翼。
方鴴則抬頭看向天空。
即便是在雨幕之中，那裡也隱隱有嚶嚶嗡嗡的聲音傳來。
而他的發條妖精早就看到了那裡在空中飛行的蟲群，它們正從辛納瑞斯方向飛來。
足足有數百隻之多。
血疫蟲不止有地面上的品種，它們也有會飛行的族類。
方鴴不禁懷疑，這真的是龍血染疫催生的龍獸蟲群麼？
他看著那些東西，心中想到了一個更接近的族類，他們在灰白之災中見過那些蟲子。
密密麻麻沿著世界樹的根系向上攀爬的蟲群，來自於蟲之主卡爾薩斯的親眷。
在世界之柱事件之後，卡爾薩斯就銷聲匿跡，和噬魂之主阿圖瑪斯一起重新隱於黑暗之中。
但那位蟲之主又和巨龍們有何關係？
最先撐不住的是正面的防線。
奧薩里安與他麾下的騎士們還好，普遍保持著作戰能力。
但薇瑟蕾特的親衛騎士卻減員嚴重，幾乎已經傷亡三分之一，他們已經開始節節後退。
而右翼一退，奧薩里安與他的騎士們也不得不後退。
第二輪照明魔法被射上了天空。
而這個時候第一隻飛蟲正劃破了黑暗，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方鴴身邊的博物學者小姐立刻以手按上了自己的魔導書——生命之書。
但方鴴制止了她。
他舉起手，赫爾薇爾立刻張開羽翼向那個方向飛了過去，如同一道金光與那蟲子交錯而過。
對方在半空之中發出一聲慘叫，化作一片血雨落下。
「帕克、愛麗莎，你們去支援大貓人。」
「妲利爾、謝絲塔、愛麗絲，你們召喚海妖構型，投影天界曦光。」
方鴴從容地下達命令，並問道：「洛羽，你還有多少法力？」
「還有三分之一。」
「你再堅持一下。」
洛羽點了點頭。
方鴴又道：「希爾薇德，你幫我關注一下後方的戰場，如果洛羽和萊拉法力耗盡，你就請求聖衛。」
艦務官小姐輕輕頷首，她和卡斯托爾、天藍交代了一下，便從環陣之中走了出去。
赫爾薇爾正在方鴴的操控之下與半空之中的蟲群交戰。
但闖入陣中的飛蟲越來越多，連帕克也不得不幫忙分擔一下來自於頭頂上的壓力。
姬塔抬頭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團長？」
方鴴拉起風鏡，卻對她搖了搖頭，「還不到你出手的時候，姬塔。」
他抬頭看向天空，眼中泛著熒熒的光——那並不是倒映的雨光，而是一株參天的白樹。
那無數櫱分的命運，正在他眼中重重歸一。
何況他並不著急。
彌雅和冥女士都還沒出手，他手上也仍有底牌。
但薇瑟蕾特已經支援不住了，她自己也負了傷，一眾騎士將她從蟲子的鋸刃之下救了下來。
焰光家族的家族騎士不得不護著這位身負重傷的大小姐撤離。
但前方的防線整個右翼也隨之崩塌。
奧薩里安回過頭來，朝著陣前的薩薩里安大喊道：「薩米爾，壓上來！」
那裡的騎士點了點頭。
薇瑟蕾特麾下的護教軍已經重新整隊完畢，雖然士氣仍舊低迷，但至少能支撐一時。
他立刻示意傳令官舉起號旗，讓護教軍在一眾騎士撤離的路線一側擺開陣勢。
薇瑟蕾特一退，奧薩里安也準備退了。
可正是那個時候，天空之中的雲層忽然一收，一道陰影從那漆黑的雨夜之中直刺而下。
這一次，仍舊是直播間之中的觀眾最先看清了從雲層上飛下來的東西。
那是一頭龍。
一頭形如骷髏，渾身漆黑，只有雙翼之下與眼瞳之中烈焰升騰的巨龍。
它有三隻角，中央那一支完全是赤紅之色。
「龍，是龍！」
「是一頭巨龍！」
直播間之中已經一片沸騰，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看到了傳說之中的事物。
一頭，黑暗巨龍。
那巨龍在半空之中張開雙翼，其翼下的陰影幾乎足以覆蓋整個戰場，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死亡的幻影。
然後它才將雙翼一收，一個俯衝向地面飛掠而來。
那眼瞳之中的金星之火，如同墜入黑夜的塵埃之中，猶如一道金線，點燃了整個夜空。
但它的目標並不是方鴴。
而是那薇瑟蕾特的陣中。
也就在那一刻。
方鴴放開了姬塔的手。
他死死盯著那頭巨龍，身上泛起了幽幽的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