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所有的黑霧盡皆匯攏，沉入腳下，如一滴水滲入干沙，轉瞬無跡。
謝絲塔放下手套，回首看去，殘破的大廳彷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樣，照明水晶散發的冷光邊緣不均勻地切割著坍塌的石柱、傾斜的斷面、隨處可見的碎石。
灰敗的空間一片狼籍，但四下寂靜無聲，之前的戰鬥恍若一場幻夢。
白雪輕輕咳嗽幾聲，搖搖晃晃支著自己的劍，試圖站起來，但沒能成功。
方鴴趕忙走過去，彎腰將她扶了起來，問道：「你沒事吧？」
但白雪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她看向前方，照明水晶在她的控制下向女僕小姐的方向飛了過去。
灰白的光芒如同潮水一般驅散黑暗，在那分割線之外的昏冥之中浮現出一座龐大的祭壇。
「咦？」一個細小的感嘆聲從眾人身後傳來，方鴴回過頭去，正好看到洛一臉好奇地看過來。
她手腳並用爬上那倒伏的方柱，從上面跳了下來，從垂首的赫爾薇爾身邊經過，來到那祭壇之前，正準備上手，但方鴴卻將她攔了下來。
洛警惕地將手向後一縮，躲開方鴴，有些緊張地看向後者：「干、幹什麼，說好這裡的寶藏是歸我的喔？」
她眼中帶著濃濃的懷疑，配合她小小的個子，像極了一隻炸毛的小貓。
方鴴搖了搖頭：「我不是要攔你，而是剛才你操控赫爾薇爾……那種手法我沒見過。」
洛恍然大悟：「你說那個啊，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你教他？」白雪有些驚訝，但因為牽動了傷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嘶——」
「怎麼啦，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會一些他不會的東西也很正常啊，再說那本身就是FOX……」
小姑娘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忙閉上嘴巴。
方鴴卻不打算放過她：「FOX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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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啦，赫爾薇爾是灰之王成名的構裝體，它當然不會只有你用出來那麼點兒本事。」
洛撇撇嘴巴，「不過他有一些獨門的技巧，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白雪痛得齜牙咧嘴，但聽了洛的話還是忍不住反問：「那你就知道了？哼，人小鬼大。」
她和洛一貫斗上了嘴，女僕小姐看了三人一眼，又回過頭去，仍安靜地打量著那座祭壇。
「因為我見過FOX喔。」
「你見過FOX？」方鴴忍不住問道。
白雪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過來，她第一反應是這小傢伙在扯謊，FOX自從準備退役以來，就一直在第一賽區培訓新人。
他什麼時候能來第四賽區，並見到這個小不點丫頭？按洛自己的話，她進入這個世界也才一兩年而已。
「見過那麼一兩次啦，那個傢伙沒什麼意思，沉默寡言的，和一塊臭石頭一樣。」洛似乎不想說太多，老氣橫秋的樣子，走到那祭壇旁邊，上上下下觀察起來。
白雪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覺得這孩子真是滿嘴胡話。
但方鴴就是傻子也看出來了，洛的身份沒她說的那麼簡單，她見過FOX，還不止一次。
但真正關鍵的是她對赫爾薇爾的熟悉，那種操縱的手法不僅僅是他沒見過，他甚至覆盤了一下，發現自己竟然很難復現出來。
不是說計算力不夠，而是要在那麼短時間內完成那麼複雜的操縱，他很難一次成功。
當然，如果經歷反覆訓練倒不是不可能。可那絕不是一個二三十級的戰鬥工匠可以辦到的事——在方才那一刻，方鴴甚至從洛身上感受到了一絲類似於冥女士的氣息。
但洛不願意說，他也沒辦法多問，那或許關係到對方的秘密，他沒有理由讓一個外人向自己坦白什麼。
甚至洛都不算是與他們合作，而是帶他們找到月亮之門，他們出現在這裡僅僅只是為了履行承諾而已。
方鴴不由看向那座祭壇——這就是洛想要尋找的東西？但看起來怎麼都和羅塔之石無關。
這座祭壇在他看來技術氣息有些古老，似乎與留克琉斯是屬於一個時代的產物。
「洛，你認識這是什麼？」
「這東西和十色寶石有關？」
他和白雪同時開口問道。
「不是啦，」洛糯聲糯氣地說道，一邊用小手丈量著這座祭壇，「我只是覺得這座祭壇很有意思。」
她拍了拍上面的一塊方磚，抬起頭來看向兩人，「這東西其實對我沒什麼用喔，但對你們用處卻很大。」
方鴴意外地看著她。
洛道：「艾德哥哥你是戰鬥工匠，但對大型裝置應當也有一些了解吧？」
方鴴怔了一下，但仍點了點頭。他擅長的領域是以太、水晶、外掛與構裝體，大型裝置因為造船的緣故有一定涉獵，但不多。
不過他還是大致了解這個領域的，風船的船用裝置、魔導炮、城市結界、大型法陣皆在這個領域之內。
想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不由看向那座祭壇：「大型法陣？」
「艾德哥哥領悟力不錯喔。」洛的聲音奶聲奶氣，但說出的話卻與之反差。
那像在誇獎，但被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誇獎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令方鴴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說，他完全沒認出這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法陣，這讓他對洛身份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層。
洛回頭看著那一圈圈壘在一起的方磚，說道：「艾德哥哥，這其實是一個複合法陣，它的技術有些特殊——來自於渾濁域。」
「渾濁域？」
「嗯，」小女孩點點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渾濁域就像是一個寶庫，星石、鑰匙、技術，人們從那裡打撈出了許多的東西，順便說一句喔，外面那個石像應當也是來自於同一個時代。」
「等一下，」白雪終於回過味來了，狐疑地看過去，「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你也知道得太多了吧？」
「白雪姐姐是個笨蛋呢，」洛說，「艾德哥哥早就看出來了，白雪姐姐這才反應過來。」
「你這傢伙！」
白雪氣得七竅生煙，張牙舞爪要去抓這小姑娘，準備用手捏對方可愛的小臉。
但女僕小姐伸手攔住她。
白雪沒好氣道：「放開我，謝絲塔，我非得給這個沒大沒小的小丫頭一點教訓不可！」
「還是聽聽……團長大人怎麼說吧。」謝絲塔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用艾德這個稱謂。
不過能用團長大人而不是『那傢伙』，已經是難得的進步了。
方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洛，你繼續說。」
他的確看出這個小女孩身份不一般了，但對方不願意說，他也不會多問。
洛點點頭，「艾德哥哥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渾濁域的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方鴴頷首。
洛果然懂了他的意思。
渾濁域位於第二世界的法利士界，而星門開啟的時間，要遠在霍恩存在的時代之後。
洛抬起頭，「因為你們其實不知道，渾濁域並不是一個特定區域的稱謂，你們知道渾濁域是什麼吧？」
方鴴點頭。
渾濁域是一片巨大的區域，是從盧西亞巨山算起，將聖約山，天秤群島，鯨歌島包括在內的這片廣闊的海域。
但真正的渾濁域並不是一片海區，而是一條河。
那是艾塔黎亞傳說中淵海之下的第一長河，冥河。
真正的渾濁域在第二世界的浮島之海下方，位於淵海域之中。
那裡有一座倒懸之塔，也是第二世界的大陸橋，斷裂的伊塔之柱，直插入雲海之下，深入渾濁域深處。
洛爬上那個祭壇，往祭台上一坐，看向兩人：
「淵海是相通的，至少有這麼一個說法，淵海是已死的世界的殘骸，它將各個世界相連。」
「而橫亘的冥河，是一條穿過各個世界的河，只是它在第二世界顯現的那一部分，被稱之為渾濁域而已。」
「也就是說，第一世界其實也有能通向渾濁域的地方，千百年前，狂妄者霍恩曾去過那個地方。」
白雪身為銀色維斯蘭的核心成員，但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說法，一時不由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方鴴卻想到了一個地方，「你是說……？」
洛點點頭，「你也想到了是吧，那就是古塔之外那個淵海通道。」
「果然。」
方鴴心想，果然是這個地方。
希爾薇德旅行的起點之一，R和艾緹拉小姐弟弟共同失蹤之處。
現在看來，那下面還有很多秘密。
白雪問道：「我聽說那裡已經和那下面一座方尖碑一起沉入淵海之下了。」
洛『嗯』了一聲，「那是幾年前的事，不過在霍恩還在那個時代，那裡仍是能通向淵海之下的。」
她繼續說道：「我猜測他應當去過那個地方，大約就是在戰勝黑暗巨龍前後的事情，並從那下面帶回了這些東西。」
「這座祭壇？」
「這座複合法陣，」洛拍了拍座下的祭壇，「這可是好東西，它的技術來自於某個不可知的年代，但以你們的能力復現它上面的技術並不難喔。」
「技術？」
「我們管它叫相位門，它上面使用了一種被稱之為『歲月之准』的技術。」
「哎，解釋起這個太過複雜了，」洛有些不耐煩地說，「總而言之，現在也沒多少人能弄明白渾濁域下面的技術，我舉個例子——你們弄明白『多重並行』和『餘量』技巧的真正來歷了麼？」
方鴴搖了搖頭。
他自然沒弄明白，他至今還沒完整透過鑰匙之章的第一章，更遑論了解餘量的秘密。
不過他聽明白了，『歲月之准』是一種類似的技術。
洛看他明白，繼續道：「『歲月之准』沒有餘量和多重並行那麼複雜，我們只是弄不明白它的運作機理，但卻已經實現了技術的復現。」
她停頓了一下，「龍騎士戰艦的大規模躍遷能力，就建立在這項技術的基礎上。」
「等等！」
白雪傻了，「洛，你說這個祭壇就是以太退相干陣列？」
方鴴雖然不明白白雪說的那是什麼，但他也完全聽明白了洛的話，同樣處于震驚之中。
龍騎士戰艦有一個很特殊的能力，就是可以帶領艦隊進行長距離躍遷。
這是除了碧火號之外，僅屬於龍騎士戰艦的特殊能力。
但外界從來沒有說過這個能力是如何實現的，它彷佛是僅屬於頂尖公會與頂尖戰艦的秘密。
這麼多年來，唯一打破了這壟斷的，也只有Elite的碧火號而已。
也正因此，Virus才會被稱之為船匠之王。
而原來，龍騎士戰艦的傳送能力，竟然來自於這個小小的法陣之上？
而且它其實並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產物，而是類似於餘量、多重並行技巧一樣來自於淵海之下的遺產。
「是喔，」洛心安理得地答道，「我們並沒有理解這個法陣上技術的能力，但卻有將它轉移儲存的辦法。「
她老神在在的目光看向兩人，「你們都知道，龍騎士戰艦與龍騎士是不同的。」
「雖然大多數龍騎士戰艦都有龍騎士坐鎮，但龍騎士戰艦本身其實並非龍騎士們的構裝體。」
「也就是說，製造龍騎士戰艦要求的條件，其實遠沒有誕生一位真正的龍騎士那麼苛刻。」
洛停頓了一下，「但為什麼龍騎士戰艦的產量仍舊有限呢，原因就在此。」
一座『歲月之准』法陣，就等於一條龍騎士戰艦。
龍騎士戰艦雖然強大，但它真正核心的能力其實是艦隊躍遷，沒有躍遷能力的龍騎士戰艦沒有意義。
方鴴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但外界都說，碧火號並不是一條真正的龍騎士戰艦。那豈不是說，碧火號上沒有這樣的法陣？」
「不然呢？」洛嘆了一口氣，「為什麼說Virus那女人是一個怪物，她是唯一一個不用『歲月之准』也能讓戰艦實現躍遷能力的怪物，誰也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
「幸好，」她說，「看起來碧火號也無法量產，不然其他公會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允許Elite存在的。」
真的不能麼？
方鴴想起Elite和軍方合作的計劃，他之前還不太明白軍方扶持這麼一個自由公會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他們需要自由選召者，其實整個第三賽區的自由公會、自由選召都可以聽其調遣，為什麼偏偏是Elite？
碧火號的躍遷能力，究竟是脫胎於Virus偽龍騎士的火種，還是那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技術手段？
就和他的無屬性魔導爐一樣。
而如果是後者，沒有什麼技術手段是無法鋪開的，無非是成本問題而已。
但相較數量如此有限的『歲月之准』法陣，還有什麼成本是無法接受的呢？
方鴴不得不懷疑。
他又問：「那它複合的能力，又是什麼？」
「艾德，」白雪這時卻道——她看那祭壇的眼神都發直，「以太退相干陣列同時也可以是大型以太節點。」
方鴴一聽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他眼神也不由有些發直。
大型以太節點，換一個說法，其實就是大型復活點。
雖然大多數船上都有復活聖像、祈禱間一類的設施，但這些小型復活點大部分都是有苛刻的限制的。
要麼限制復活人數，要麼限制復活時間，甚至兩者都有限制。
由米萊拉聖殿受祝出售的大型復活聖像，也是同類產品的頂點，也限制復活時間一小時，一天內僅限一百人。
七海旅人號上的復活聖像是小型復活像，不限制復活時間（一刻鐘），但一天內僅限五人。
這種復活聖像對於小團隊來說適用，但在大規模會戰之中冷卻時間根本轉不過來。
但大型復活點就不一樣了，這些復活點通常設立在各大聖殿之中，而這些聖殿又建立在以太節點之上。
它們既沒有復活時間的限制，也沒有復活人數的限制。
現在方鴴明白了，龍騎士戰艦為什麼能成為艦隊的旗艦——光是大型移動復活點這一點，就足以蓋過其他一切理由。
這等於將一座教堂搬上了船。
他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顯然說好要將寶藏讓給洛，但他也沒想到是這麼一份寶藏。
關鍵是七海旅人號剛好用得上這麼一個傳送陣，如果不是知道這東西近乎於無價，他都想要開口向對方買下來了。
但沒想到小女孩搖了搖頭，「艾德哥哥，你們也不用那麼看著我啦。」
「我說過了，這東西對我沒用，艾德哥哥，就把它當做我給你們的酬勞吧。」
「什麼！？」
白雪都傻了，恨不得衝上去搖晃一下對方，問對方是不是傻了，不知道這東西有多大的價值？
但從洛對這祭壇的描述來看，她不可能不知道『歲月之准』的價值所在。
而且她和方鴴是站在一邊的，也干不出來那樣拆台的事。
「洛，」方鴴感到嘴巴有些發乾，還是忍不住問，「你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麼？」
「我知道啦，」洛搖搖頭，「但它對我沒用，我也帶不走它，還不如給艾德哥哥呢。」
她一副乖巧的樣子，「對了，我雖然認得它，可我也不知道儲存和轉移它的方法，這方面可能需要艾德哥哥自己想辦法喔。」
方鴴點了點頭，這他自然有辦法——不，不如說他身邊的人有辦法。
……